第499章 第三条腿(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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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昊没啥可说的,人的生物遗传、家庭背景、创造的价值,有高低好坏之别,人与人永远不会平等,公主和女官看不起妓女很正常,他没打算重塑妻子三观,索性装起了死狗。
绣娘借酒撒气,眉眼冷峭,不依不饶发牢骚。
“她的脸皮太厚,即便没人理会她,她也是不在乎的······”
青钿想劝慰一下,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心底泛起丝丝的伤感。
她对裴二娘的感觉相当复杂,这个女人与大伙不同,比如说话的腔调或微笑的模样,说好听是直白,说难听就是粗俗下贱。
最气人的正是这一点,张昊偏偏喜欢,大伙虽然嘴上作贱她,心里其实是嫉妒,她想起很久以前,自己何尝不是一个下人。
“看样子又要下雪,夫君别送了。”
张昊在路口下车,关上厢门,目送马车渐渐远去。
大风横冲直撞,呼隆嗖呜乱响,摸摸脸上的水渍,仰头去看暗沉沉的天,是雪。
大雪一连数日,这天一早被女儿闹醒,只好抱着小家伙出了卧室。
被朵儿拦在外间的卓玛、彩鸾几人叽叽喳喳围上来,嚷着要去打猎。
“雪停了?”
“风停的利落,雪还没停稳。”
朵儿拉开玻璃墙的帷幕让他看。
室外树木茸茸,一望如玉,清扫过的石路露着苍灰之色,整日促席鸾觞满,当炉兽炭燃,他早就受够了。
放下女儿,系上梅英给他披上的袍子,带着一群小家伙去杂院。
“少爷少爷,要不要带上老鹰?”
阔阔真套着冰鞋叫道。
“没劲儿,我想玩儿火枪。”
小铃铛套上手套,接过他上弦的弓弩做瞄准状。
“雪球跟着就行,火枪你们背不动,老规矩,各守各的阵地,严禁越界,误伤友军定斩不饶!”
小家伙们纷纷应诺,披挂整齐。
张昊挨个检查一遍,挎上凿冰开路的器具,拎枪出了库房,高加索犬雪球兴奋得来回疯跑。
天色甚朗,也没风,零星还有些雪花在飘。
小家伙们全副武装,拿着手杖跟在他屁股后,走后门过竹林,浩浩荡荡开往雪鹭洲。
鹭洲在莲湖西南方向,距离竹溪山居只有几里地,放眼鸥鹭飞难辨,沙汀望莫分。
道路为积雪所平,冰上滑不容趾,把一群小家伙累坏了。
到处乱窜的雪球忽然呜呜有声。
小家伙们大喜,肯定是发现兽迹了,一窝蜂跑到雪球身边,弯腰瞅瞅雪地上的爪印,忙不迭取望远镜搜寻。
“在溪东的芦苇荡里,我去南边。”
阔阔真猴腰而去,半路摔了一跤,好在套着护具,捡起弓箭,扶正只露俩眼的皮盔往南边飞跑。
大伙穿绕包围,壑深雪厚,都是一步一悚,有的干脆趴在雪窝里爬行,缓缓举起弓弩,
彩鸾最先扣动扳机,可惜射偏了。
那两只野兔子一前一后掉头飞奔,白雪四溅。
打小习射的阔阔真欢喜尖叫,她射中了,另一只野兔子却冲出包围圈,不过雪很厚,它跑不远就会累坏。
张昊松手,雪球飞矢一般追了上去,小家伙们嗷嗷叫着去追那个屁股中箭的野兔,不大一会儿,就把它射成了刺猬。
“哔——哔——”
远处传来尖利的哨声,小家伙纷纷埋怨起来。
一无所获的莉莎恼火道:
“也不知道哪来恁多事,我不回去!”
“不回去也行,都不准离开此地,我去叫麝月来,阔阔真,谁敢不听话就揍她!”
张昊传下将令,保险起见,又收了她们的箭矢,匆匆返回竹溪山居。
绣娘简单挽个髻,一身云绢衫子桃红缎裤,慵慵懒懒斜倚着熏笼看信笺,抬眸见他带着坏笑过来,丢过去一个不想理你的小眼神,端起榻桌上的咖啡杯抿一口。
镂山水、填石蓝的白铜熏笼罩子下,象鼻三足赤金香熏炉内银碳烧得正旺,加之室内铺有火龙,偏厅温暖如春,兰麝袭人。
坐在榻桌边的爱丽丝放下折耳猫,跪在黑狐皮褥上给他倒杯咖啡,贴心地把靠枕塞他腰后,搂着他小腿揉捏按摩。
张昊死乞白赖歪在绣娘怀里,抻开信笺,上面的主要内容是一份奏疏抄录,其立论的重点,在于防止案犯妄攀背后主使之人,文中写道:
“闻厂卫连日推求此事,案犯搪塞支吾,臣以为宜稍缓其狱,盖人情急则闭匿,久而怠弛,真情自露,彼时明正法典,乃足以快神人之愤,若推求过急,恐诬及善类······”
不消说,这是张居正今日呈上的奏疏,与前些天提出务必多方缉访背后主使之人、以永绝祸本的奏疏相比,其立论和倾向性截然相反。
信中还提到杨博上奏此案重大、案情较为复杂,伏乞敕下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会审,张居正哈戳戳奏请委派勋贵大臣参与审案。
受到朝廷信重的世爵勋贵首推成国公,不过朱希忠已经爬不动了,那就只能是锦衣卫大帅朱希孝参审,不得不说,张居正这个操作很骚。
首辅先生能在关键时刻保持清醒,知机善处而不执迷,张昊算是彻底放下心来,信笺上笔迹秀丽,没有抬头落款,只注明了今天的日期:
正月二十九。
此信估计是李太后的心腹女官奉命书写,他没有追问绣娘,挠一下爱丽丝的脚心,偏腿下榻说:
“我去宝琴那边,中午不一定能回来。”
宝琴的洞府煞是热闹,主要是小优儿多,过来上房暖阁,一群女人坐在床榻上打麻将,表面上都是言笑晏晏,实则暗流涌动,刀光剑影。
胖妞也在这边,死丫头得知闹闹要回老家,接连旷工,还要跟他南下,软磨硬泡大法失效后,见面连大兄也不叫了,直接把他当成了空气。
“夫君救我,人家都快倾家荡产了。”
嫣儿苦叽叽卖惨,连连招手。
“告诉你多少遍了,大赌误国,小赌误家,不赌即赢,赌则输定,小娥——”
张昊勾勾手指头,穿厅来到幺娘的西暖阁,坐去书桌边敲敲玻璃鱼缸,两条受惊的肥金鱼一通乱窜。
“干嘛?我忙着呢。”
手气正旺的小娥挑帘进来,一脸的不爽。
张昊更不爽。
“你说干嘛?明日一早上路,行李可曾收拾好、还有啥问题没?”
小娥的眉梢登时耷拉下来,支支吾吾:
“师姐、师姐说,师姐不让我去。”
“得了吧,那种人若是你师姐,我就是你亲哥,小娥,你觉得哥这个人咋样?”
“哎呀,你讨厌啦,怎么能问这种话嘛,羞死人了。”
小娥忸怩捂脸,一副害羞的模样。
张昊呵呵冷笑,早就发觉这个死丫头是戏精了。
“装、接着装,哥是好是坏,你心里有杆秤,哥问你,真不在乎家乡父老?”
小娥蹙眉去咬手指甲,难得露出一个女孩纸应有的小模样,她的耳朵忽然动了一下,嬉皮笑脸道:
“少给我套近乎,想让我帮忙不难,至少要答应我几件事。”
张昊仰靠在椅背上,望着进屋的萧琳笑道:
“师姐,一家人谈条件是不是有些见外了?”
“嫣儿输恼了,这么好的机会,还愣着作甚。”
萧琳放下月洞一侧的暖帘。
“妙啊。”
小娥喜出猫叫,一溜烟儿抵达东暖阁战场。
张昊怨气满满道:
“师姐,缅甸的翡翠生意都许给你了,还不满意?”
“哼,不满之处多着呢。”
萧琳打横坐了,她的百花裙腰系着一条销金长汗巾,被上身的绫袄盖着,只露出悬挂的金绣攘翠缀宝石流苏茄袋,她从袋子里摸出凌波仙抽一支点燃,翘腿晃着一截白生生的小腿、净袜、红缎绣鞋,噘着红艳艳的朱唇朝他吁出一口烟雾,眉开眼笑道:
“你的手段太厉害,硬是把那些豪富权贵耍得团团转,姐姐可不想白忙一场。”
“没有我,他们能有今日的身家?而且他们也没有白忙乎,只是贪得无厌、得陇望蜀,不约束不行。”
张昊说着把砚台推过去,权当烟灰缸了。
“当年南倭北虏,国库饿死耗子,盐商侵吞的税银超过国税,严嵩家抄出的赃物清单能编成书(天水冰山录),师姐,人要学会知足,国没了,还有家么?”
萧琳的声音中衔着些怨气。
“师弟真是好一张铁嘴,可你终究是肉人,为何就不站在我的立场考虑一下,姐姐若是被你卖了,就什么也没了。”
“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
张昊一声长叹,说道:
“罗教的人可以在中亚做官,无为教又何尝不可,等我灭了东吁猴子,师姐的手下留在那边做官好了,满意否?”
萧琳未置可否,不过是弹指刹那,她的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眼神不觉就失了焦点,脸色红白不定。
脸红是想到了罗妖女和他的关系,难道他想?肯定是的,她对自己容貌很有自信,而且张昊是个不折不扣的色胚,看她的眼神也是怪怪的。
脸白是太过激动,罗妖女手下在中亚做官,这是宝琴拈酸吃醋时候,无意中透漏的消息,不过东西路途太遥远,他派出的探子至今没音讯。
但是有一点可以确定,眼前这小子在海外有基业,十三行沈寡妇的名头,天下皆知,那个女人能独霸南洋海贸,还不是因为和张昊有一腿。
垂涎姑奶奶的身子就好办,其实张昊相貌、才华和脾气可圈可点,唯有一点,这家伙没法生孩子,哎呀呀、萧琳啊萧琳,你真是蠢到家了!
她忽然回过神,发觉面颊滚烫,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气得暗骂自己蠢女人,对方一句口惠而实不至的谎话罢了,你怎么就春心荡漾了?!
张昊装作逗弄金鱼,心中暗笑。
金钱美人、争名逐利,都是世俗表象,人类斗争的终极目的是攫取权力,有权就有一切,虽然权力总会滑出手心,却一点也不减损它滴魅力。
师姐发春的小模样,逃不脱他的法眼,脸泛红潮、鼻翼翕动,再配上迷蒙的眼神,分明被他祭出的人间世最甜美果实迷惑了,话说回来,天下有谁不爱此物?
“明日可否让小娥陪我南下?”
萧琳把烟头按进砚台,又点燃一支,感觉有些气闷,示意他把窗子打开,见他乖乖去做,心说宝琴真是好命,她忽然意识到自己脑子真的出了毛病,怎么变得像个花痴一样?
她蹙眉左右寻思,恍然大悟,暗叫小狗可怕,明知他纵容自己住在西府不安好心,偏就着了道,小狗要的就是她心中悄然萌生好感,念及此,恶狠狠瞪了过去!
张昊莫名其妙。
“姐姐,中不中你给个话呀?”
萧琳嫣然一笑,娇嗔道:
“琴儿说你是个谎神爷,就差盖个庙、立个旗杆供起来了,姐姐愿意信你,可又不敢信,你说怎么办嘛。”
蹬鼻子上脸的臭娘们,大不了明早把小娥抢走!
张昊拂袖离座,忽又愣住,自己修道有成,火气怎么越来越大了?踱去窗边透透气,扭头对上萧琳的眼睛,笑道:
“师姐,我和宝琴结为夫妻,是前世姻缘注定,夫妻之间有时也会撒谎,那叫善意的谎言,你不懂。”
狗粮撒出去一波,接着卖人设,肃容道:
“大家又不是瞎子,我张暨阳是什么货色,有目共睹,若像某些人所说那样不堪,工商联能有今日气象?师姐,你觉得我会食言自肥,坑自己的亲人么?“
萧琳微微颔首,貌似认可他的说法,轻轻一笑。
“幺娘一直在奴儿干做事,你又把罗佛正的手下骗去、嗯,口误,弟弟多担待,你是不是要······“
她说着起身,绕案站他身边,瞟一眼窗外庭院,似笑非笑盯着他,小声道:
“你想做皇帝?”
“我······”
张昊讷讷不能言,脸都气绿了,颤颤地擦擦头上并不存在的冷汗,喷火的怒目对上妖女含笑眉眼,恨不得掐住她脖子大吼:
你特么从哪里看出来老子要做皇帝啦?!
他极力按捺火气,压低声否认三连:
“你别瞎说,我······“
“我什么我,再哔哔一句试试,信不信我揍你?瞧你那怂包样儿,怕个甚,姐姐难道会去告发自己弟弟?”
萧琳嘴上卖乖,唇角露出笃定、得意的笑意。
如此近的距离,她禁不住抬手捏住他下巴,搬来搬去打量他的脸,个子比她高了一点儿,皮肤勉强算得上细嫩,这副俊俏皮囊着实招人稀罕,尤其那种做错事被发现的惊慌模样,也很可爱哦。
已被拿捏的张昊似乎石化了,像个木偶似滴,任由她捏住下巴。
温润的纤指拂过他嘴唇,一股淡淡的烟草味夹杂着幽幽的脂香冲入鼻端,他的眼神瞬间恢复清明,正撞进萧琳的灼灼星眸。
对方好像在仔细地端详着他,他能清晰地看清细细的睫毛、娥眉,琼鼻挺直,樱口樊素,鹅蛋脸宛若精雕细刻,即便有些世故风尘气,依然清丽、端庄。
她的心高气傲尽显眉间,看上去有些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否则她的美会有更加摄人。
记忆的深处,有一缕幽香,那是师姐的模样。
淮安那一夜,她裙袂蹁跹、摇曳生姿,端庄和魅惑不可思议地集于一身,让他意乱。
如今这位雪玉妆成的袅娜枝近在咫尺,眉眼带笑,横波盈盈,柔荑在他身上一路摸索。
他忽然虎躯巨震,把柄被对方死死滴拿捏了。
萧琳同时娇躯一颤,一抹酡红在她脸蛋上晕染开来,透着撩人的旖旎,眼波也愈发柔媚,她甚至有些恼恨宝琴护食,伸手捏捏他的脸,笑道:
“从今往后,你就是我的人,明白没?做好你的份内事,敢有欺诓隐瞒之举,莫怪我不客气,若是乖乖听话,姐姐自然有赏,记住了没?”
“疼疼疼、姐姐轻一些,求你了,我受不了啊······”
张昊猴着腰,疼得他眼泪都出来了。
“你装的吧?”
萧琳似信非信。
“别、别,快松手······”
张昊扶着椅靠大喘气。
他真怕妖女一言不合就拧断他的第三条腿,目光柔弱中带伤,看着她那双倨傲、讥诮、森寒的星眸,忽然想起一句话:
性是一种权力(上层占有最好的资源,下层指头告了消乏),世界上所有的事都和性有关(民族、国家也是为了繁衍),除了性本身。
萧妖女行走江湖,惑众敛财,三十好几了也不嫁人,显而易见,心高气傲不是主因,而是悟透了一个道理:有权就有一切。
自身的优质资源,只能投资权力,另投则是舍本逐末,她对待宝琴也是如此,起初想把宝琴送给楚王,发觉宝琴有价值又倒贴,十足人渣。
人渣师姐如今摸清他的底细,认为他就是寻觅已久的“终极目的”,连到手的翡翠生意都不在乎了,毫不犹豫地抓住他的把柄,要逼他就范。
可见这个师姐野心不小,胃口奇大,不过话说回来,今日他算是彻底认清了这个女人。
可以肯定,即使他一耳刮子扇过去,人渣师姐也舍不得和他分手,这就是权利的魅力。
想通此节,顿觉浑身轻松,搂着师姐细柔腰肢说:
“姐姐,你轻点,我疼得受不了。”
二人瞬间贴在一起,萧琳有些措手不及,慌忙后退,带着他靠在轩窗一侧,脸上红若云兴霞蔚,鼻息也粗重起来,低低啐了他一口,眼中的寒意悄然消散,媚眼如飞说:
“怕疼就放乖一些。”
她好奇道:
“也不知道琴儿怎么受得了你。”
“往后你就知道它的好处了。”
张昊啄一口眼前的唇瓣,尝到一丝苦味儿,是香烟焦油。
“你少抽点烟罢,宝琴能戒,你自然也能。”
“少给我扯东扯西,松手!”
萧琳只觉心跳得厉害,松手将他推开。
张昊顿时活了过来,把暖帘挽金钩上,去书案边坐下,笑道:
“幺娘去哪了?”
萧琳摸着面泛桃花的脸蛋坐下,嗔了他一眼,温婉道:
“她好像不爱玩闹,闲着无事就去张守真院里跑,我给阿萝去信了,她在云南府等你。”
张昊欢喜道:
“姐姐可否同去?”
萧琳似笑非笑说:
“我懒得跑,太远了。”
张昊心中诧异,他许给无为教的甜头真的不小,臭娘们上一刻还在锱铢必较,这会儿怎么就撒手不管了?
“姐姐留在京师,有何深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