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1章 操刀必割(2/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卫所、就是老泥鳅他们,都说加薪不敢当真,为了给俺娘看病,欠了一屁股外债,叔,俺啥也不敢求,只求能养活家人。”
王东辉挠着脖子嗫喏道:
“营建局天天雇人,老秀才说陈仓道、僰溪道、两山道、阴平邪径都在大修,开山放炮的动静能惊破天,叔,火车路开通,还能剩下多少站铺嘛?”
愁眉苦脸的杨铺司默默颔首,鱼通一脚踏三县,集市村落都是依附站铺而兴,很多荒僻地方的铺舍,也兼做馆舍生意,为行旅之人提供食宿。
修路大潮席卷西南,再过数年,人们便不会为了抄近路,翻山越岭走鱼通了,一些地段的站铺肯定要荒废,大伙都要丢饭碗。
“我也觉得天上不会掉馅饼,可县尊收到的公文做不得假,咱县邮政局确实要不了恁多人,不过铁路局要人,知道铁路段的工人月银多少么,这个数。”
王东辉见他伸出巴掌,笑道:
“五角不稀奇,背二哥一个月挣两块多哩。”
“猪脑壳,是五块!吃穿、看病、娃娃上学全包,你娃若是走了,万一县尊所说是真,将来怕不要后悔死。”
杨铺司狠嘬几口烟屁股,起身叹气说:
“老汉儿我是没这等好命咯。”
“那就更轮不到俺嘛。”
王东辉绕案头,拿起搭在椅靠的棉坎肩给杨铺司披上。
“你娃儿先别急,再等等看,铁路局人事专员最迟下个月来泸州,你的名字已填册入档,剩下的听天由命罢。”
杨铺司说着,把案上册簿一股脑塞进肩头褡裢。
王东辉吹灭桐油灯,抄起油伞递上,快步去值房取蓑衣披挂,等杨铺司交代一番郭家兄弟,一起离开总铺。
巴山多夜雨,老寺送晨钟。
王东辉一早被婆娘叫醒,匆匆赶来总铺,杨铺司昨晚有交代,他今儿个要送贵客去南溪渡口。
值夜的郭家两兄弟已经下值,腿上打着柳木夹板的瘸子康二蛮倒是来得早,打声招呼,他先去厨房稀饭锅撇碗米油垫底,啃着窝窝头去后院。
东厢客房门开着,一个身段玲珑的标致小娘子坐在桌边吃饭,似乎听到了脚步声,扭头望过来,他赶紧过去抱手打拱。
“铺司命小的送尊客往渡口,赶早的话晌午能到。”
小娥端着豆花去里间,见他还在呼呼大睡,调转筷子戳他脸。
“走不走?”
“嗯。”
张昊哼哼着坐起来,望着窗外湿漉漉的庭院发了片刻癔症,趿拉麻鞋去洗漱。
本地豆花不赖,他喝了一碗,油饼炸得酥脆,他吃不惯,让那铺丁替他吃了,挎上皮包和弯弯如船的背架,这是背二哥的背架改装,有肩套,类似游学书生的大号箧笥。
小娥把昨晚烧好的两竹筒凉茶挂背架上,拎着他的西洋剑,笑嘻嘻道:
“走起!”
过来前院,王东辉去值房取腰刀挎上,接过康二蛮递来的弓箭,忍不住对牵骡的小娥说:
“小姐,这边贼娃子多,你的宝剑太贵重,还是包起来为妙。”
“带你的路就是,哪恁多废话!”
小娥打下斗笠上的黑色面纱,当先出门。
王东辉憨笑一声,乖乖的陪着贵客上路。
出西城门,路过屯田所时候,费了他半包神女,借来一件半身皮甲背上,火急火燎追了上去。
鱼通县开门见山,往西走不数里就得爬山。
一路上,烟岚悠悠,山木郁郁,天空娇云弄阴晴,林间鸟鸣连空山,这当然是自作多情。
昨夜下了一场雨,太阳出来,温度渐升,一丝风也无,湿热熏蒸,还要不停的翻山越岭,纯粹是活受罪。
歇脚的当口,王东辉顾不上浑身汗湿,把皮甲套上,拔掉水葫芦塞子喝口水,取了铜锣要敲。
“住手!”
小娥横眉怒目叱喝,从驮马背篓中取了马扎坐下,抽出腰间绢袋里的折扇,一通猛摇。
“我还想弄张虎皮呢,敢敲一下腿给你打断!”
王东辉不肯罢休,劝道:
“小姐,大虫的老窝就在这边,大意不得!”
时下的川渝森林覆盖率高达80%以上,为华南虎的繁殖提供了有利条件,加上朝廷放开秦巴山禁,整天开山筑路放炮,老虎们不到处乱窜才怪,张昊敞着怀笑问:
“虎皮一张50元,沿江的水码头高价收购,王大哥,你们县的猎户难道嫌钱烧手?”
“小哥有所不知,这道岭通往叙州,都掌蛮的地盘嘛,如今又要开战,猎户哪敢过来寻死,劝劝你家小姐吧,要命的事儿,岂敢任性。”
张昊笑道:
“我家小姐武艺精熟,胳膊上跑得马,拳头上立得人,大哥送到这里就行了,替我家小姐谢谢杨铺司。”
王东辉摇头不迭,送佛送到西,不过了这道岭,他哪敢放心回去,收起铜锣,砍一截树棍给张昊做杵子。
“捌扒子二尺八,上山下坡离不得它。”
“捌扒子顶个屁用!”
小娥收了马扎、茶筒、扇子,呛啷啷抽出灿如雪花的镔铁高洁之剑,趾高气昂叱喝:
“上山打老虎!”
王东辉也抽出腰刀,一路小心翼翼,可惜爬到山顶也没见到一根虎毛。
下山来到南溪渡,天已过午,张昊请王东辉去食铺饱餐一顿,与这位苗家汉子抱手作别。
王东辉确实是苗人,不过此苗非后世之苗,乃西南土着统称、
时下川蜀民族成分复杂,大小土司300余家,比如闻名明末的石柱宣抚司,隶属重庆府,又比如杨应龙的播州宣慰司,其实隶属四川都司。
我大川蜀,真可谓边夷重地也。
渡口舟横波翻澜,昨夜添水势正雄,幸好张居正的同乡、四川巡抚曾省吾兵临叙州,都掌蛮酋长在渡口设置的巡检捞钱司已经换了主人。
张昊摸出重庆知府颜丙震开具的路引,顺利登船,入南广河,径往战区戎县(宜宾市兴文县)——都掌蛮老巢九丝山而去。
九丝山是乌蒙山脉分支,乃蜀中古族都掌蛮的肇兴之所。
都掌人并非古老且单一的民族,而是宋代在此筑城的19姓抗蒙(元)僰人(僚人)后裔,都掌者,19姓义军总瓢把子也。
后来都掌人接受元朝招抚,逐渐扩大统治范围,成为川滇黔交界一霸。
之所以称之为霸,是因为从洪武到嘉靖,朝廷竟然遣将征伐都掌人十一次。
纵观西南地区百苗的历史,能享受朝廷如此待遇者,仅此一家,堪称独秀!
船只南下逆流太慢,他干脆丢下小娥,弄了两匹马换乘,连夜赶到戎县,可喜的是,曾省吾这家伙并不敢违背他的意志,大战尚未爆发。
心气儿一松,困倦顿时就上来了,去县衙寅宾馆客房躺倒就睡,天麻麻亮被馆夫叫醒,洁具在小娥身边,他也懒得洗刷,哈欠连天去大堂。
仆役送来茶水,他端着去廊下漱口,就见一个戴方巾、穿霁色(天蓝)直裰、蹬云履的中年人,打西边过道门转过来。
那人瘦高个子,阔额蚕眉,身后跟个佩刀的抚标亲兵,虽是一袭朴素陈旧的文士袍服,却透着一股子卓尔不凡的从容气度,正是曾省吾。
四目相撞,张昊面带微笑颌首,转身入厅。
曾省吾快步进了衙堂,推金山倒玉柱一般下拜,口称:
“下官曾省吾,见过驸马!”
“无须多礼,坐,战事骤停,将士可有异议?”
曾省吾面沉似水,称谢去对方下首的交椅里坐下。
隆庆六年,他担任太仆寺卿,见过这位驸马,但不是眼前这般模样:一脸酱油色,肮脏的短衣,袖子挽得高高的,赤脚蹬着泥头麻鞋,毫不客气道:
“有人倒卖军资、有人狎妓游猎、有人赌博吃酒,昨夜雨势不算小,有人不遵军令,前去偷寨。”
张昊笑了笑,这些恣意妄为的家伙,自然是“听调不听宣”的土司兵,他相信事实并非如此,战争不是儿戏。
战场就在城西几十里外,这位巡抚却扮成雅士见他,谈吐夹枪带棒,如此率直,分明是嘲讽他叫停战事,把军国大事当儿戏。
朝廷兴师动众,发动剿蛮战争,原因是一份关于都掌蛮的急报送到了大侄子朱翊钧案头,据说都掌蛮“擅抬大轿,黄伞蟒衣,僭号称王。”
这且不提,叙州都掌人其实并不多,人丁兴旺时大概5万,如今男女老少加起来,不超过3万,开国至今,朝廷却针对这一小撮土着发动了大小十多次战争。
更有甚者,宪宗成化年间,本地爆发了自大明一统以来,西南地区规模最大的一场战争,没有之一,不得不说,相当诡异。
今年开春这次军事动员的兵力是14万余,不包括夫役,另调运粮草20万石,一副要灭此朝食的迫切架势,同样吊诡。
14万大军是土司联军,西南历次战争都要征发土兵,厚给粮饷是土兵应征的关键,据报社调查,此次应征的土司居然自带干粮而来,完全不合常理。
还有,10万人月耗6万石,20万石加上土兵自带干粮,可以支撑两个月战争所需,四川布政司居然在仨月的时间内,便备下此战粮饷,这特么不科学。
20万石大约3千万斤,相当于四川秋粮的1/3,这些税粮本应分别起运京师、金陵、湖广、贵州等地。
全部截留不可能,只能取一部分,不足靠采买、劝借、捐输、预征、盐课等筹措,4个月内,通过强大手腕,截留正赋、动用仓储、多方采买,或可完成。
可惜天府之国的土地,八成以上在蜀王手里攥着,加之天气异常,吏治腐败,常平仓、预备仓、军屯仓,地方府州县储备,可谓十仓九空。
曾省吾如何才能在短期内,备足20万石?又如何应对全省动员带来的代价?
比如财政与赋役代价,属于寅吃卯粮,正赋运作体系被打乱。
农业与民生方面,赶上秋收春耕,青壮离田,耕牛船只被征,误了农时,破产流亡难逃。
商业与市场代价是物价飞涨,货币外流,地方经济萎缩。
运输与劳役方面,粮食未到,夫役先吃一半,要保证20万石,实际要筹措更多,江船被征,其它商运就停滞,经济萧条。
政治与治理代价是行政超负荷、腐败加剧、粮长破产、里甲逃亡,土司反而可以借机扩张。
这场战争,可能是去年秋收后,张居正授权曾省吾,其代价之大,已经超过粮饷本身,其危害程度,不亚于剿都掌蛮失败。
所以全省动员,本质是把战争成本转嫁给川蜀百姓,并透支未来,为所谓改革和政途铺路。
剿蛮战争的相关消息,是他在襄阳获悉,当时不以为意,直到随他南下的徐妙音叽歪说,老六去年收入大跌,他才惕然警醒。
朝廷把茶马交易上升到关系国家安全的基本国策高度,茶叶换战马,既是军国大政,也是绿色换和平、保和谐的政策路线。
在朝廷的直接经营下,开通了覆盖整个西部边疆地区的陕甘、康藏和滇川三条茶马古道,这其实就是后世所谓的西南丝路。
这项贯穿大半个天朝,动辄千万斤茶叶、上万马匹、无数驼马和夫役参与的大宗国贸,随着吏治腐败、茶法糜烂、边疆光复,悄然变性。
国退则民进,即便他提前布局,年少气盛的徐老六也无力掌控全国茶业,他还记得东楼哥哥生前给他提起滴大明富豪榜:
蜀王、黔国公、成国公、魏国公、贵州水西土司安宣慰、太监黄锦、都督陆炳、晋商王崇古家族、张四维家族、马自强家族等顶级豪门。
大明的国营茶马贸易机构,只有青藏高原入口处的河州、洮州、秦州茶马司落入工商联口袋,川蜀滇云的果子,尽数被蜀王和黔国公摘去。
这条横穿陕、甘、宁、青、川、藏、滇七大省区,由国家经营的茶叶贸易大道,实质是一个牵涉庞杂势力的金路和贸易网。
滇云、贵州入川蜀的大道,皆由乌撒(云南镇雄、贵州威宁等县境,明置乌撒卫)入泸州,都掌人恰巧就生活在云贵川三省交界这条路上。
因此,都掌人的罪名之中,有一条始终不变:劫掠成性,朝廷大动肝火,发动了11次战争,眼目下是诡异的第12次。
说白了,这场战争,是雄霸大明富豪榜首位多年,唯一长期独占一省,并始终享有宗藩首善美名的第11任蜀王朱宣圻,与首辅张居正先生合谋发动。
藩王首善、帝国首辅,任何一位拉出来都是重量级大鳄,说实话,他真不敢正面硬刚,但是他不介意亲自下场操刀游刃,玩上驷对中驷。
这不叫无耻,而是知其雄,守其雌,为天下溪,其心志,其容寂,其质朴,凄然似秋,暖然似春,与物有宜而莫知其极,是谓之真人也。
彼之毒药,我之蜜糖嘛,他突然觉得,那些让川滇黔三省权贵如鲠在喉、除之后快的都掌人,是如此滴阔爱,他甚至迫切地想见见这一群调皮滴小黄人。
感叹之余,他抿口道地蒙山甘露茶,放下自带装逼用的骨瓷小茶盅,呲着一口大白牙,扭转黑漆漆的笑脸,望向大明首辅的双花红棍、万历武功的开启者——川抚曾省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