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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2章 挡我者死(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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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我所知,分明是戎县知县萧汝龙擅自挑起兵衅,你的奏书中为何只字未提?”

张昊饶有兴致的看向川蜀一把手曾省吾。

曾省吾神色自若说:

“隆庆六年,下官奉旨抚蜀,当时蜀中大旱,教匪裹胁乡间愚民作乱,都掌蛮乘势劫掠地方,大盗、军犯、群氓,为贼所用,围攻县城。

萧知县设计擒杀依附都掌蛮的逃犯,蛮酋阿大衔恨,攻占本县未果,又想洗劫江安,结果被大军迎头痛击,就此缩回九丝山,藏匿不出。

都掌蛮盘踞川黔交界处,据险称雄,横行水陆,掳掠商旅,不服教化,下官因此奏请朝廷发兵征讨,打算彻底除掉这个荼毒一方的祸害!”

张昊捏起茶盅,慢悠悠抿一口。

显而易见,曾省吾胆敢谎报军情,无非山水迢遥,朝廷消息不灵,而且京师有张居正撑腰,或者本省也有蜀王兜底,只是做梦也想不到,他会蹦出来搅局。

因此他一纸文书,便吓得对方乖乖停战,话说回来,撇开谎报军情这一点,就事论事,曾省吾兴师动众没有错,都掌蛮并非可怜、无辜、未开化的白莲花。

都掌蛮的劫掠活动,自唐伊始就见诸史籍,到了元代,起初反抗统治,后来顺势归降,朝廷剿抚兼施,设宣抚司羁縻,才使统治秩序延伸到川黔交界地区。

大明赶走蒙元,在边疆地区继续推行羁縻制度,偏偏叙州不设土司,而是用流官治理,步子很大,用力至深,究其原因,在于三省咽喉的地理位置太关键。

然而事与愿违,财货整日在门前流淌,岂有不伸手之理,即便成化三年被官军捣了老窝,依旧死性不改,正德九年,又揭竿响应白莲起义,闹得有声有色。

至于眼目下的战事因何爆发,路过重庆时候,颜知府告诉他另外一个版本。

这要从“苗俗”说起,没错,都掌蛮就是苗,大明的苗是个包罗万族滴概念。

后世所谓傣、壮、彝、羌、白、土家、纳西、布依、傈僳等,我大明傻傻分不清,索性统称为苗,嗯、太省事啦。

在中原人看来,南疆蛮子有着非常奇特的风俗习惯,就像大猩猩看到人们吃香蕉剥皮一样,觉得煞是怪异,比如苗俗:“杀人以牛偿命”。

据颜知府所说,夷性好杀,一语不合便刺以刃,睚眦之隙,竟要拔刀杀人,被杀之家,举族为之复仇,百十年必报乃已,否则死不瞑目。

彼中自相仇怨者甚多,若世仇,不独恨仇家子弟,即便亲戚及同寨者,皆不得来我地面,来了也好办,先令其吃饱喝足,免得做饿死鬼。

然后缚其手足猛捶,接着以长木系其颈、械其足,传话令其家人备牛来赎,赎不如期,或不如数,则毙之,想要死人还得拿牛赎,倍之。

不过小仇隙并非一定处死,大部分时候,只要仇家认输即可化解,这些习俗主要是所谓生苗区的规矩,苗有生与熟,熟苗相对比较文明。

本地萧知县摸准了都掌蛮的脾气,先许以牛马绸缎,忽悠贪财的山大王把逃犯送来,然后大摆宴席,款待众位都掌好汉,总共百十余人。

领赏的寨主喽啰大酒大肉时,萧知县一声令下,伏兵齐出,百十余好汉,以及通缉犯,被全部斩杀,以此激怒都掌蛮水陆总瓢把子阿大。

萧知县这样做,自然是曾省吾授意,阿大派兵下山报仇,又是伏兵四起,两百多条都掌好汉全军覆没,明军乘胜进击,剿杀战就此爆发。

厅外朝阳悄没声地爬上墙头檐角,金灿灿耀眼生花,县衙大堂内,土黄漆饰梁栋、明镜高悬匾额、旭日东升屏风、公案签筒里的死刑红签、以及森列的刑具,都变得鲜亮起来。

张昊木着脸,莫得感情道:

“西南各族虽有衅隙,本非谋逆,人臣当自为处分,岂能过言于君父之前?都掌蛮叛逆之奏,始则过言之,以为邀功张本,终则激而成变,以为叛逆之证,然后竭数省兵粮仇杀,即使幸而获胜,于国于民,有害而无益。

依我看来,当去其叛逆之名,以其本罪罪之,此其一,其二,西南遍地土司,拿下都掌蛮,能收杀鸡骇猴之功么?绝无可能,相反,那些随军助剿的土司,只会看到明军无能,朝廷困窘,改土归流之大计,将毁于一旦。”

曾省吾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又红一阵,袍袖也在微微颤抖,额汗都出来了。

对方分明在指责他——为了达到生事幸功、邀功张本的目的,以小为大、以虚为实,上奏都掌蛮叛逆朝廷,欺君罔上。

可他不敢辩驳,只能在肚子里破口大骂——乌思藏原本太平无事,特么是谁杀得人头滚滚,姓张的,你到底是何居心?!

张昊一番说辞出口,见曾大巡抚如坐针毡,不敢怒也不敢言,还算满意,口风随之一变:

“处置边务,切不可以虚为实、意气用事,要反复查勘,核准实情,据实定策。

戎县境内多险恶山地,但也不是没有膏腴良田,我看林牧渔猎产出就很丰富嘛。

蛮族劫掠仇杀,看似习以为常,实则大悖人情,他们真的不愿意安享太平日子?

国初至今,外来定居军民商人的小心思,路人皆知,千方百计要吞噬诸苗田土。

这且不提,为官一场,造福一方,你倒好,治民安民做不到,干脆把民给杀了。

你摸着良心回答我,但凡有官员肯为都掌族群着想,会不会闹到今天这步田地?

大抵天下之事,在乎为之出于实、处之中其机,则未有不济者,改土归流亦然。

只有以德服人,方能除此千百年不戡之川蜀凶夷,斯方为国法之正、天理之公。”

以德服人入耳,曾省吾差点喷出一口积年老血来,起伏着怒气堆积的胸膛,摸索烟卷点燃,狠嘬一口说:

“蛮酋张黄罗伞,衣衮龙袍,招集恶苖,杀虏人畜,前恶既盈,后恶益炽,下官曾派人劝降,众贼盘踞九丝城、凌霄城、都都寨等险要,拥兵自重,不服勘问,如之奈何?”

“龙袍?呵呵、天府之国的刺绣名家有几、住在何处,你比我清楚,谁能弄来龙袍?即便蛮酋弄来一身戏服,沐猴而冠,谁会当真?

生苗不止都掌蛮,拒不招安者何其多也,还不是土司盘剥压榨、汉官助纣为虐导致,萧知县搞这一出鸿门宴,不就是逼他们造反么?”

曾省吾额头青筋暴跳,对方张嘴官逼民反、闭嘴助纣为虐,他实在吃不消。

“驸马胸有成竹,下官理当马首是瞻,然则明旨已下······”

这就服软啦?张昊有些措不及防,忙道:

“圣上降罪我担着,与尔等无关,还有啥担心的只管直说。”

曾省吾侧着身子,眉头紧锁,眼神撞上对方深幽幽直望到人心里去的目光,勉强挤出一丝笑意,口鼻喷烟道:

“贵州抚衙移文,自从铁路局进驻省城贵阳、思州府,物价腾贵,夫役随之紧缺,不是没人,而是按照以往的待遇,雇不到人手了,若非商会包下卫所军屯,田地也要撂荒,几家土司出兵叙州,目的是抓娃子(奴隶),这是事先谈好的条件,蜀王做保,否则不会凑齐这么多兵马。”

张昊若有所思,微微点了点头。

只要曾省吾愿意服软、听话就好,余不足为虑,都掌蛮的种种恶迹罪行也不值一提,毕竟我大苗疆自有苗俗在此。

无论啥罪,有牛就能解决,一头不够那就再来一头,朝廷也认可此规,比如土司,除反叛外,其它罪名皆可宽宥。

流官治理的城池(包括卫所)、土司辖地(也有流官)、以及生界(不服管理的苗区),便是西南苗疆区域结构。

其中土司权柄最大,是地方资源的实际占有者,以及主要管理者,当然,朝廷天威不容蔑视,土司深知,只要表现出忠顺,便可以从朝廷获得更大的利益。

于是土兵充斥大明的征蛮、剿贼、御边战场,出现这种态势的主因是卫制瓦解、旗军衰落,无力担负维护国家稳定之任,史载:朝廷凡有征调,全仗土兵。

比如东南沿海抗倭期间,最为着名的王江泾大捷,主力军就是永顺土兵,他上辈子去过张家界,土司城的石牌坊刻着嘉靖钦赐的“东南第一功”五个大字。

而这,就是各地土司梦寐以求的东西,苗疆的权力争夺和势力较量无处不在,只有进贡听调,得到朝廷的封赏扶持,土司们才能保住权势不倒、世系绵延。

至于那位蜀王,一个圈中猪、笼中鸟罢了,朝廷体制不允许宗藩有所作为,只要他不去成都找死,蜀中鸟王奈我何?

其实驸马身份不比藩王强哪去,曾省吾俯首帖耳之因很简单,他是顾命大臣,何为顾命?先帝临终托以辅国重任也。

堂外檐廊槖槖有声,曾省吾的亲兵端着托盘,送来两碗水面条,辅以青菜、豆皮之类,芝麻油喷鼻香。

张昊让那亲兵派人去接应小娥,端起饭碗吃面。

“秦代叙州名为僰道,勾通滇云,僰人族类繁杂,非止国初九姓,大致可以按渔猎分为山都掌和水都掌两类,均非良善。

县境内九丝、凌霄、都都、母猪岩、鸡冠岭等处,悬崖险峨,荆棘丛生,贼酋阿大盘踞的九丝城最为险要,易守难攻······”

二人饭后出城,明军西大营距离县城大概有三十里地,曾省吾沿途指点群山,给他介绍周边地理。

“此地营寨左扼九丝山,右倚都都寨,战前是都掌蛮扼控川南的军事据点,如今被我军收入囊中,凌霄城一战而下······”

远处的明军营寨分三级阶梯排布,中心寨堡地势平坦,垛堞大多已经坍塌,看上去破烂不堪,堡内建筑也损毁严重,肯定是动用了炸药。

旗子漫山遍野,入目五颜六色,能看到上面绣着“东西南北、韬略捷胜”之类的字,大小帐篷错杂林间,看似乱七八糟,实则章法严密。

南河对岸战马成群徜徉,都是有爬山虎之称的黔西马,体型不大,短躯长肢,这种马匹的特点是耐劳驮重、善走山路。

当年大宋苟安一隅,骑兵多靠南马支撑,大明把关外养马场尽数丢弃,内地民间养马业难以经营,同样只能从西南土司手里弄黔马撑场子。

正感叹呢,忽听上游飘来吹吹打打的乐声,一群打着威字旗的土兵出现在远处。

仔细看时,端的好气派,竟然是美女卫队吔!

大约四十多个妙龄苗女,俱是戎装打扮,衫裤与汉人短打一样,锦帕裹头,悬刀跨马为前导,后面是吹鼓手,捧着笙筒箫,奏乐舞蹈而行,紧接着是一帮子携弩带矛、肩扛獐獾的猛士,闹半天是某位爷打猎归来。

看到土兵中间簇拥那人,张昊的眼珠子差点掉到草丛里,暗叫开眼了!

只见那个赤着上身的壮汉手拎铁索,尽头是一头张着血盆大口的斑斓猛虎,铁索就在虎口之中,那老虎像条狗一样,乖乖的被牵着走。

“莫非这位就是贵州水西宣慰使安国亨?”

“是他。”

曾省吾脸色僵冷,眯眼望着那群人欢天喜地往山坳的营寨而去。

“了不得。”

张昊任由座下的马匹去河边啃食水草,等候对岸士卒撑渡船接应。

黔马代表是毕节出产的马匹,因为那里是水西宣慰使安家地盘,故称水西马,这位大土司安国亨,自然是严东楼富豪榜中那位安宣慰的后代。

贵州有四大土司,思州田氏、播州杨氏、水东宋氏、水西安氏,其中尤以水西安氏发迹最早,祖上曾助诸葛亮七擒孟获,顺路把都掌蛮祖上收服,受封为王。

土司制度起于秦汉,元代形成定制,水西(彝族)历代领主对外称土官名号,在自己领地则称苴穆,其妻称乃叶,就是王与后,治下实行家支和则溪制度。

家支是每个王族男性繁殖九代即分家,则溪是每个宗亲都有自己的采邑,貌似封建,实际上,干活的都是娃子,这是一套严密的奴隶制体系。

明初,水西土司蔼翠、水东土司宋钦联合降明,分别被封为贵州宣慰使、宣慰同知,朱元璋赐蔼翠“安”姓,这位就是女杰奢香夫人的老公。

水西、水东两位土司年事过高,国初就挂了,两家的夫人袭职,修建驿道,打通贵州与川滇湘的交通,协助明军进驻云南,先后获封诰命。

奢、安两姓在明初锦上添花,在明末火上浇油,可谓有始有终,天启年间的奢安之乱声势浩大,蔓延四省,大明扑灭叛乱,已是油尽灯枯。

当然,大明败亡的核心是体制问题,奢安、女真、义军、欧夷等,说到底,犹如人体内外细菌,机体健康,它就是益生菌,反之则溃疡、化脓、致病、要命。

贵州四大土司之思州田氏,在元末一分为二,先后降明,两家为争夺铜仁的金矿、朱砂矿生仇,爆发火并,以至于互挖对方的祖坟,继而引发生界苗人作乱。

朱棣震怒,两家田氏及其思州、思南宣慰司烟消云散,水西安家躺枪,贵州宣慰使变为水西宣慰使,朝廷因此设流官治黔,大明十三省之贵州行省由此建立。

水东宋土司同时躺枪,朝廷把省城定在水东腹地贵阳,金陵国子监毕业生宋大土司很上道,请求朝廷在自家世土设立州县,泯然小土司矣。

如今贵州土司标杆,当属水西安宣慰、播州杨宣慰,两家地盘东西交界,安家曾向杨家求亲,杨家不从,求以女嫁之,亦不从,安家深恨之。

据报社小记调查,杨家不愿和安家结亲,竟是特喵的种族歧视,杨氏自负诗礼传家,耻与猡鬼安氏同盟,当然,两家的矛盾远远不止这些。

嘉靖年间,播州宣慰使杨相立宠子废长子,引发内乱,被大儿和族人追杀,便跑去邻居水西安家避难,后病死,杨家派人去要尸体,安家让杨家拿牛马来赎。

苗俗嘛,播州宣慰使杨烈(杨应龙之父)也得遵守,于是用盐泡过的纸立约,要回了老父杨相尸身,安家契约到手,派人去播州要地皮牛马,杨家一毛不拔。

西南气候都懂,没多久,安家手里那份盐泡的契约坏掉了,安氏人(杨相尸体)财两空,愈发怀恨,若非自家族内连年撕逼,早就点齐兵马,杀奔播州复仇了。

安家确实内乱不休,以往不提,隆庆年间,安国亨继位,杀叔父安信,伯父安智逃亡,去四川找姐夫永宁土司(奢香夫人母家)奢效忠,许以厚利,永宁出兵。

安智同时请求贵州巡抚王诤干预,答应事成之后,水西土司情愿改土归流,王诤大喜,立功心切,遣总兵征讨,孰料安国亨很有一手,王师大败,惊动朝廷。

首辅高拱顾全大局,将此事定性为土司内部仇杀,消弭战云,和平收尾,安国亨被革职,宣慰使由其子安民承袭,也就是说,安国亨如今是一个待罪土夷尔。

这次水西之乱,地方和中枢的态度截然不同,说明朝廷只想平息事端,没有趁机将水西改土归流之意,实际上,当年贵州置省,也是被动应对,不存在刻意将田家抹掉的决策。

原因是朝廷实力不济,拿西南遍地土司没辙,比如云南凤氏之乱,同样是被动改土,凤氏为了土知府职位,家族内部打破狗脑子,亲戚安国亨趁火打劫,从嘉靖朝闹到隆庆朝。

起初朝廷没有一棒子打死,仍让凤继祖做官,这厮暗结安国亨,以及川蜀七州土司,公然叛乱,这才被朝廷正法,乘乱夺地的安国亨全身而退,屁事没有。

西南内乱频发,起因多有一个共同点——家事,起初是姑妇不睦(女人也有承袭权),接着找来娘家助阵,变成外地亲戚谋产,继而祸延四境之地,愈演愈烈。

于是乎,朝廷不得不下场平乱,比如重庆府酉阳土司、湖广永顺土司,这会儿正在精忠报国,跟着两广总督殷正茂,在广西镇压贼苗起义哩。

由此可见,中央与苗疆从来都不是二元对立,以安家为代表的土司,绝非孤守世土、与国家政经中心隔绝的乡下土鳖,而是皇明统治阶级不可或缺的一份子。

“拦着我作甚,放手,巡抚老爷——!”

一个土兵快马来到岸边,被过河的抚标亲兵们拦住,扬鞭扯嗓子大叫起来。

“抚台老爷,我家宣慰请你中午来赴老虎宴啊!”

曾省吾朝对岸的亲兵摆摆手,下马跳上渡船。

张昊紧随其后,好奇道:

“安国亨为何会在这里?”

“他想官复原职,在黔西北修桥连通叙泸六驿,还要献大木,贵阳香狗场酋长宋老顶拒不纳赋,明目张胆打劫茶马道上的商旅,水东宋土司无力管束,是安国亨派人活捉了宋老顶。

下官奏请调集土兵镇压都掌蛮,永宁土兵是最佳选择,然则永宁宣抚奢效忠怕相邻土司趁虚犯境报仇,不敢派兵,那就只能就近调拨贵州水西土兵,安民尚未成年,安国亨就来了。

水西兵到来,播州杨应龙自然不肯落后,也出兵出粮,安国亨、奢效忠、杨应龙,三酋相见,势同水火,下官令安国亨候命,不得妄动,能拿下此处要塞和凌霄城,便是奢杨之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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