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2章 挡我者死(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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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昊哂笑。
安国亨飞扬跋扈,怙恶不悛,已被剥去冠带,其子安民奉旨袭职宣慰使,无论安国亨怎么做,恢复官职的概率微乎其微。
这两年人力成本日益昂贵,土司家也没有多余娃子,都掌蛮自有朝廷解决,安国亨不傻,干嘛要派昂贵的娃子们去送死?
但是安国亨却自带干粮出兵了,因为贵州铁路已动工,这厮无利不起早,急于打通川蜀商路,并把水西和铁路串联起来。
曾省吾貌似在利用土司剿匪,可惜的是,在手眼通天的安奢杨三大土酋面前,这位川抚只有陪耍的资格,却不配做总裁。
地方官在苗疆社会的权利结构中,角色很尴尬,表面上是朝廷在地方的代表,实际上被夹在朝廷和土司之间,左支右绌。
流官辖下编户之民,不包括夷民,即使有朝廷设立的卫所听命,地方官在土司面前,依旧处于弱势,而且流官任期三年。
就算官员在任时摸索出驾驭土司的办法,三年过后就得卷铺盖,更何况拿坐地户胥吏都束手无策,又能奈坐地虎土司何?
所以蜀王也下场了,只有这位坐拥海量资源的庞然大物,才配做裁判,这就是政治,一切为了利益,战争仅是政治延续。
“香狗场战况如何?”
曾省吾愣了一下,不明白对方想了解甚么,反正贵州之事与他不相干,脱口说道:
“宋老顶部落早已归化,后因贫困无力纳税,便纠集叛逆占山为王,与地方对抗,此次征剿是都御史刘庠安排,活捉包括宋老顶在内90人,斩首61级,安国亨出力不小。”
还真是特喵的一场惊天大战,看来这个宋老顶部落和都掌蛮一样,都是动了上位者的蛋糕(茶马商路)、死不足惜的贼苗。
巡抚外放都会挂都御史衔,刘庠自然是贵州巡抚,不过大明川贵两个巡抚,天生是冤家,这是播州归属问题引发的矛盾。
播州之争由来已久,起因是贵州建省晚,播州一开始就隶属四川,由川东分守、分巡、兵备三道(省三司派出机构)管辖。
如今播州的军事辖制权归贵州,行政区划仍属四川,也就是说,播州地界的贡赋税粮,被四川弄走了,贵州巡抚焉能不恨。
二人下船上岸,去树荫下等候马匹运送过来,曾省吾点根烟卷问道:
“可要会会那安国亨?”
张昊摇头,望着河水幽幽道:
“你觉得改土归流难在哪里?”
曾省吾首先想到的是那些不中用的卫所旗军,没有武力保障,地方官在土司面前,腰杆子都直不起来。
其次是汉民太少,没人就没钱,更无役隶奔走效命,谈何行政?关于这两点,来到西南后他深有感触。
总之,所有的困境,均源于国力日衰、财力拮据,不过张居正在信中说,只要币改成功,国库不差钱。
开春户部下拨农业补贴、编户专款、邮驿补助,毫不含糊,还有席卷西南的修路潮,朝廷好像真有钱。
“下官看来,朝廷制驭土夷,当使知畏法,而亦难以尽法,只能治以不治之道,法可因则因,事可省则省,安内柔远,这也是许多官员共识。
这种消极应对根源,在于朝廷鞭长莫及,心有余而力不足,再者,得荒地不可耕、得蛮人不可使,与其耗神费力经营,不如将精力放在内地。
下官离京前,做了不少功课,西南土司水西安酋最大,也最狡点,然诸夷皆朝廷役属,善驾驭则得其力,仇之则失其心,操纵之权其实在我。
安酋残杀亲族,越境夺地,盘剥酷烈,同时又经营龙场诸驿,按期朝贡,安分尽职,差点忘了,他在京师有耳目,专一结交权贵、刺探消息。
此人因内斗争权引发动乱,被革去宣慰使冠带,但对当地的控制不减分毫,依旧嚣张跋扈,他十分清楚,朝廷法令,对他没有实际的约束力。
其余大酋与安氏类同,这些人看准了朝廷力量的局限所在,因而嚣张成性,敢于挑战地方官权威,对他们而言,天威即军威,偏偏卫制糜烂。
他们在乎的是财物和官品赐予,因此才会攀附、甚至可以说是利用朝廷,竖立自己的威信、铲除异己,流官的羁縻之术,也是利用了这一点。
兵力疲惫、辖地无民,流官若想管好苗疆,除了依靠安酋这些实力强大的土司,并没有更好的办法,好在圣天子继位,励精图治,咸与维新。
只要钱粮到位,完成旗军改制,蜀中乃至西南行政建置就能稳步推进,哪怕是遍地生界(生苗聚集区)的贵州,全部化为实辖地也指日可待!”
张昊瞥一眼对方踌躇满志的黑瘦脸庞,莫名想起空一格凯申公在淮海战役前的训话:
无论怎么讲,会战兵力,80万对60万,优势在我!
“确庵(曾省吾的号)先生可曾收集生界内的苗情?”
“下官身边有归化熟苗,警务局和卫所招募的兵丁也不拘族类,日常与这些人交谈,下官获益良多。
说心里话,苗患不绝在于理苗政策失当,设防、迎战,处处被动,究其控驭之失,莫重于缺乏沟通。
西南水复山重,多烟瘴,苗人言语饮食迥异中原,大抵各有部落,各据一方,不相统属,不服王化。
熟苗如楚之田彭,蜀之谢冉,滇之刀思,黔北之安杨,互结姻亲,根深蒂固,假我爵禄,各自为政。
生苗如黔猡、楚瑶、滇猓、蜀僰、粤僮、琼黎,蛮苗种类不可胜数,大多散处烟瘴之地,渔猎为生。
川黔楚交界之铜仁最难治,虽与思州、思南一起设府,却无州县卫所,仅有若干长官司,形同空壳。
当地偏离驿路,交通不便,生界苗情外人难知,加之生苗刀耕火种为生,征之无益,只能修筑长城······”
日头已爬上头顶,河边战马成群,在悠闲地吃草。
张昊坐在树荫下,眼神空蒙,脑子里念头纷纭。
大明改土归流最大的失策在于,上位者不了解苗疆社会结构实况,以至于,无论是行政,还是用兵,始终处于被动局面。
朝堂不乏有识之士,但出于正统思想制约,加之官场倾轧,即便领悟到朝廷应付苗患的先天不足,也不敢放胆指出弊端。
曾省吾的见解,已经触及到改土归流成功的关键——民心,可惜屁股决定脑袋,巡抚老爷决不会为生苗立命,否则何必跑来剿杀都掌蛮?
华夷有别,与土司过从甚密的两京权贵,包括曾省吾,并不会和土酋穿一条裤子,而是会遵循朝廷方针——以夷制夷,或者说是以蛮攻蛮。
国初至今,由于土兵被朝廷频繁征调,已经成为军事制度不可缺少的一部分,战争的历练,导致土兵战力不断提升,若朝廷不能完成改土归流,消化这些土兵,势必尾大不掉。
事实也是如此,在另一个时空,西北之乱、播州之乱、安奢之乱,接二连三爆发,致使国家财政加速恶化,逼得朝廷开启内平起义、外御强敌的作战模式,内外交功,帝国崩塌。
“峰峦如聚,波涛如怒,山河表里潼关路,望西都,意踌躇,伤心秦汉经行处,宫阙万间都做了土,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张昊吟哦一曲山坡羊,语调低沉,邈远而又迷离的眼神移到曾省吾脸上,愁眉不展道:
“生界脱控,在于缺乏了解沟通,理政之难,在于治下乏民,官员胆寒,在于旗军疲敝,所以流官羁縻之术,便是紧盯土司之间、及其家族内部的复杂矛盾,玩弄权术,以蛮攻蛮。
先生想过没,即便荡平苗疆,卫所遍布西南,能得到苗民拥护么?别给我说远人不服,文德教化的废话,那是几代人的事,我只想知道,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的道理,适不适合苗疆?”
曾省吾苦笑一声,斟酌说道:
“下官并非冷血,土酋想抓娃子,也舍不得滥杀,动用新式火炮,是为了震慑土酋,至于此战意义,新君新气象,自不待言。
西南苗人争讼,俱依苗例,官法如空文,土司拿朝廷赋税做借口,压榨苗民,流官愈发不得民心,这是羁縻之策的症结所在。
苗疆土司形同自主自立,譬如水西,宣慰使及其大小土目,官阶分四等九级,依次相统,各有份地,移民只有少许犄角之地。
占有土地的大小土目,皆是安家亲族,土地肥瘦不等,由娃子打理,交实物地租,有兵丁田、治水田、马料田、针线田等等。
苗民兵农合一,种哪种田,就服哪种劳役,如种兵田,必须出人到土司衙门当兵,以此类推,除了幼儿垂死之辈,无人得闲。
此外,娃子还得给土司交纳各种名目的赋税,水西土司每年上交地方官府之赋,折银不过千余两,实际征收的数目远超此额。
土司之下有土官、兵头、寨长、庄主四类夷目,土官是宣慰司、安抚司和长官司,以及土府、土州和土县长官,掌生杀予夺。
兵头、庄主是土官亲族或亲信,负责管理土地、带兵作战,这些人都有土官赐给的田亩作职俸,转令娃子耕种,是半个主人。
寨长是土官辖下的巡检、通判、推官之类,以及偏远地区的部落头目,也占有部分土地和娃子,榨取的财物上交土官一部分。
土司治下还有矿奴匠奴之类,另有汉苗自由民、依附民和客商,总之官为主,民为奴,世代皆如此,违抗者以僭越之罪处死。
娃子只能依附土司存活,世代为奴,熟苗多是此类人,战场立功,或者养的女儿被土官看上,才能获得土地,以及其它待遇。
土官与汉官治下孰优孰劣,一目了然,可诸苗并不会叛逃,不全是惧怕,在他们看来,只有亲族认同,生活其中,才算做人。
苗人十四五岁就游方(谈恋爱),看似自由,其实都是姑舅姨家兄妹,他们只能结表婚,越轨者会被所有人唾弃,成为生鬼。
若结交外人,会连累全家变成酿鬼人家,起初我以为,此等禁忌是土司为对付官府编造,孰料是自古流传的规矩,尽人皆知。
另有养蛊下蛊之说,迁徙本地的汉人军民深信不疑,没有土官许可,熟苗不会和汉人往来,汉人也一样,都惧怕苗蛮的蛊毒。
当然也有苗人投奔官府,汉人归附土司,子不语怪力乱神,奈何百姓深信之,苗不出峒,汉不入境,泾渭分明,如何才能收心?”
特喵的,竟有这等鸟事?!
张昊挠挠发痒的鼻尖,顺手拽了一根狗尾巴草叼嘴里,琢磨片刻,嘴角撇出一抹冷笑。
苗疆蛊事纯属扯淡,倘若真有蛊毒,土司们培养一批生化奇兵,问鼎中原岂不快哉,何必偏安一隅,去看中原皇帝脸色?
各地义学毕业报告他看过不少,好像没有提到表婚之事,说明贵州义学都是汉人,近亲结婚害处大,移风易俗任重道远。
至于如何解决阻拦在族群、社会之间的鬼蛊禁忌,需要实地考察,毕竟即便到了后世,依旧有人相信湘西的下蛊、赶尸。
既然曾省吾完全明白民心的重要性,他也没必要再搞什么疏通引导,眉峰一扬,眼底闪过一道冷冽寒芒,望着对方说道:
“是继续遭受土官压榨,还是冲破禁忌,从此过上好日子,人们自会选择,你只需切记,民心是改土归流的基础,失去它,一切都是徒劳!”
曾省吾明白对方言下之意,这是命令,不是商讨。
他本能地生出反感来,然而四目相接时,对方眼中的冷厉仿若实质,直刺心底,他的心跳陡然漏了一拍,下意识拢手行礼。
“下官必定牢记在心。”
“你上任以来,做的足够好,有你巡抚四川,我很放心。”
张昊见他要跪下,伸手拦住,眼中的寒潮消退,叹息如风说:
“蜀中是天灾高发的省份,听说隆庆四年,川东发了大洪灾,丰都六月江水外溢,会川门被淹,万县大水入城,城外滨江码头房屋尽毁,五年春,綦江县瘟疫流行,死逾千人,六年,川北大旱,从三月到六月未下雨,贼人借饥煽众暴起,你的救灾措施很得力,爱民之心有目共睹,希望你能一以贯之。”
曾省吾的脸色有些灰败,来川后,他见到的人间惨事太多,灾荒连年,维系世道的伦理、道德、律条,都显得苍白无力,种种凄惨景象如沉渣泛起,不堪回首,沉痛道:
“救灾无非赈济蠲免,备荒莫善于仓储,礼记云,国无九年之蓄为不足,无三年之蓄国非其国,大县贮谷六千石,中县四千石,小县二千石,粜三存七是定制。
可官仓贮谷合格州县不足半数,有的甚至荒废,估计这种现象全国都一样,蜀中若无嘉善公主设置的粮仓,下官只能眼睁睁看着灾民草根树皮裹腹,死于沟渠。”
张昊眼神中露出伤感的味道,叹息道:
“自始皇帝一统华夏,朝代更迭,无不兴于饥荒,毁于饥荒,吃饭是要命问题,太祖生恐大明跳不出这个死循环,宵衣旰食,制定备荒律,到如今,谁还记得这些律条?
元辅先生与我说起,咱大明国初已是荒象频现,至今二百年,无岁不告灾伤,大灾动连数省,每遇饥荒,民无所赖,官无所措,官仓十处九空,元辅先生因此矢志改革。
管子有言,治国之道,必先富民,民富则安乡重家、敬上畏罪、易治,民贫则危乡轻家、凌上犯禁、难治,改土亦然,归流不是目的,而是要让西南富起来,然后治之。”
曾省吾那副黑炭脸上的神色看不出甚么端倪,心湖却波澜跌宕,征剿都掌蛮是张居正授意,一是开启万历武功,二是为他入主兵部铺路。
川贵两省联兵14万,去对付区区不足万人的叛苗,如此兴师动众,主要是避免作乱的苗民流窜邻近各省,进而造成不利的舆论影响。
其次是本地山高林密,兵力不足无法大获全胜,此番战事,无论放在何时,都会被人理解为牛刀杀鸡,说实话,如此博功着实让他脸红。
张驸马话里话外的意思显而易见,要他停战,往后还得按照对方的策略做事,若是听命行事,与他而言,其实利大于弊。
对方的民富政通之言,若是旁人说出,他只会一哂了之,可这句话是从眼前人口中说出,他不得不信,铁路在北直隶试行,带来天翻地覆巨变,谁能视若无睹?
川蜀也要修铁路,这才是千秋勋业,眼下的战事只能以流产告终,相信张居正能理解他的苦衷,何况不用武,依旧可以解决都掌蛮,与张驸马唱反调没啥意义。
他拢手恭敬施礼,正色道:
“承蒙驸马提点,下官自当为民心计,为国家计,鞠躬尽瘁,解圣上宵旰之忧,都掌蛮已是惊弓之鸟,罢战和谈还要趁早,以免横生枝节。”
张昊吐掉杆杆被他咬烂的狗尾巴草,心说西南三省搞定一个了,下一站——驴之黔,撅屁股打拱还了一礼。
“兴利除弊,扩而行之,康我兆民,保固家邦,你我共勉之。”
曾省吾以商榷的语气说:
“下官这就去九丝山大营,那边山路险峻,驸马暂回县城等消息即可。”
张昊摇头。
“和谈之事我有更好的人选,估计很快就到,安国亨既然邀宴,你去应付他好了。”
曾省吾瞅瞅那轮变得炽热的日头,笑道:
“安国亨看似飞扬跋扈,实则八面玲珑,若是知道驸马前来,怕是早就跪迎道旁了,虎肉滋味甚美,不如一起过去。”
“我去寨子里瞧瞧,暂时别告诉他我来了。”
张昊转身往坍塌的寨门而去。
他没兴趣和那位奴隶主扯犊子,此类货色,在他眼中,如插标卖首耳。
大明邮传系统有三,驿站递送人员,传输人流,递运所递送物资,传输物流,急递铺递送文书,传输信息流,币改大局已定,资金流也有了。
四大流动便是经济发展的根本,每次升级都伴随着时代变革,天下大势,浩浩荡荡,推动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别问前程,问就是挡我者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