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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7章 静水流深(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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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南丽江木土司是出了名的忠心,最爱结交中原名士,装作恨不能改土归流的死样子,却下令属民全部改姓禾,严禁孩子去义学读书。

杨家功业简在帝心,可你在做甚,听信田氏谗言,与世代姻亲闹崩,甚至干出灭门吃大户的恶行,逼得张时照到处串联,想要告你谋反。

起来!跪有用么?招揽生苗,谋夺五司七姓的产业土地分给生苗,你是不是很羡慕安氏,能把属下和娃子们调理得服服帖帖,也想效仿?”

杨应龙跪趴在地不起,张昊看不到这厮的脸,只见他细葛夏袍背心洇湿了一片,瞥一眼若有所思的小娥,端起茶盏啜了一口,接着哔哔。

“贵州山多地少,张袁卢几家土地被你夺走,他们的族人如何过活?若是暗中勾结安氏染指播州,打鼓、永兴、茅台、鸭溪,这些物资集散中心,会毁于一旦。

黔国公、蜀王,还有无数私商,急着走岭南出海,知道海外市场多大么?能把大明货物全部吃下,只要你和安氏打起来,就会步都掌蛮后尘,被各方势力瓜分。

不要只盯着土地,格局放大些,播州困境,依靠本地资源及优势不难解决,蜡染、蓝靛、成衣、漆器等作坊都可以扩建,这些工厂上市,缴纳丁点国税算个啥?

朝廷能给你一切,一定也可以拿走,再怎么费力做的货物,无人出钱买就是废物,就像金银珠宝,朝廷一句话,就变成粪土,杨家几百年经营的基业也是一样。

反之,即使一样东西很普通,它的价值照样可以很高,比如忠心,过去你们虐杀土民、互相吞并,只要不谋逆就没事,往后不行,乌思藏就是阳奉阴违的榜样。

尽臣节、隆孝道、守箕裘、保疆土、从俭约、辨贤佞、务平恕、公好恶、去奢华、谨刑罚,琢磨一下,你家祖上为何要传下这十条祖训,言尽于此,不用送了。”

言罢长身而起,大步出厅。

小娥拽步跟上。

杨应龙面无人色爬起来,迟疑一下,追上去送出衙门,一语不发望着二人去远。

他在烈日下呆立片刻,失魂落魄回到东园正厅,抱着茶壶灌了一气,一屁股坐进交椅里,扯开衣襟,望着对面白茫茫的粉墙怔怔出神。

一个广额深腮,戴黑纱方巾,穿素绢道袍的枯瘦中年人从廊下转进厅内,正是杨应龙的心腹幕僚孙时泰,他近前轻声唤道:

“宣慰?”

杨应龙从恍惚中回神,挤了挤直愣愣的眼睛,侧身去茶几上取烟卷。

“都听到了?”

“是。”

孙时泰很想问问主子的打算,又忍住了,微微弯着腰开导说:

“一下子开办这么多公司,属下从前是不敢想的,真要像张驸马所说都能上市,纳税确是小事。”

杨应龙嗤笑一声。

“那岂不是跳进套里,再也抽身不得?”

“宣慰,出头的椽子先烂,安奢两家不傻,就等着咱跳出来闹呢。”

孙时泰语重心长道:

“眼目下,要支撑这个内忧外患的局面,是真的困难,搁在从前,控制诸司首领不难,可今时不同往日,五司七姓已离不开商联,动手就是和朝廷翻脸,安奢两家势必落井下石。

宣慰,安奢两家处境其实不比咱们好到哪儿去,难道他们愿意改土归流?笑到最后的人才是赢家,宣慰,这个当口,千万不能动,否则就是众矢之的,你还年轻,有的是时间啊。”

“基业没了,熬死安奢两条老狗又如何?”

杨应龙一声嗟叹,软软地仰靠在椅背上,那双望着雕梁画栋的眼睛里,充满了痛苦,播州是杨家屹立不倒的根基,改土归流,叫他如何甘心。

孙时泰愁眉上挑,目光在主子脸上一划而过,旋即颔首低眉。

主子狰狞扭曲的面容上,除了愤怒便是不甘,夹着烟卷的手在颤抖,那分明是畏惧。

来杨府这么久,这种情形他头回见到,可他不敢再多嘴,局势明摆着,抗拒或顺从是主子抉择,他只能服从,微躬的腰杆变得愈发弯曲了。

厅内的沉寂终于被打破,杨应龙闭目揉着眉头说:

“去找姓赵的谈谈再说。”

孙时泰暗暗松口气,拢手说:

“既然宣慰拿定主意,属下这就去办,海龙屯仓廒的陈米有些年头了,不如卖给商会,让张驸马明白宣慰的心意总是好的。”

杨应龙有气无力抬抬手。

“你看着办,让何总管晚上来一趟。”

孙时泰称是告退,出衙抻开倭扇遮阳,瞅一眼中天的毒日,带着小厮转过十字街,往南城而去。

宣慰司衙门前街西十字口的茶楼上,小雷一阵风冲出屋子,噔噔噔下楼去追孙时泰,遥遥叫道:

“孙先生留步!”

孙时泰停步转身,见是楚王府那个面生胎记的丑汉,登时气不打一处来,黑着脸往树荫浓密处挪挪,冲着跑来的小雷发作道:

“你在跟踪我?楚宗案我一无所知,邸报京报都给你找来了,为何还要盯着我不放?!”

“先生误会了。”

小雷近前连连打拱赔罪,低声道:

“小的真没跟踪先生,上午我和田管家在税关饮酒耍子,渡口上都在观看傻大个,那傻大个其实是刘显二儿,特么还有三个漂亮小娘,同行的黑厮肯定是张驸马没跑了,先生,我想知道他来播州弄啥,这个人情我家主上不会忘记。”

“他是西南总制,你说他来播州作甚?”

孙时泰甩袖而去。

小雷不弃不离跟上。

“正是不知道才问你嘛,我知道先生忙,可你别忘了,我们是你家烟花作坊的大主顾,每次来播州,小的难道没有孝敬先生?”

孙时泰的步子越来越慢,忽然停步转身,挥扇赶开小厮,死死地盯着小雷的眼睛,压低声说:

“你想刺杀他?我丑话说前头,你家主子在宣慰眼里,就是个屁!

倘若那人在播州出事,宣慰会取了你家主子满门性命,鸡犬不留!”

小雷被对方突然露出的狰狞嘴脸吓住了,嗫喏道:

“我、我哪敢······”

孙时泰根本不和他废话,转身贪着街边荫凉,往药王庙而去。

桃溪曲折绕过播州城东,悠悠南流,城门外仁津渡口,小娥扶着遮阳幕篱,一步三回头,上了折返重庆的商船,怨气四溢说:

“人家还没吃午饭呢。”

“你不是说懒得吃饭,吃瓜就行么?”

张昊把手杖递给大妞,卸下背架,进舱给船主致谢,虽说商会已经安排妥当,作为搭便船的客人,该有的礼数还是要讲究。

刘綋挑着一担西瓜上船,分给欢天喜地的水手们,将挑子递还瓜农,又和舵师聊了几句,得知货物已装运妥当,让阿墨去问问先生可否开船。

船只拔锚起航,顺流南下,水面逐渐开阔,帆片吃住风,航行甚急。

小娥抱着瓜进了张昊舱房,取匕首切开,用调羹勺挖瓜瓤吃,探头去看他写啥。

“不打算去广西了?”

“大明太大,累死我也跑不过来”

张昊眉锁庙堂忧,奋笔给两广总督殷正茂、广西巡抚庞尚鹏写信。

张居正对西南动乱的指导方针是天戈所向,歼殄无遗,殷正茂自然要敞开了杀,此举与他的经略理念不合拍,必须踩刹车,庞尚鹏是实干家,有此人在广西,他便不用亲履其地。

小娥有一肚子不解。

“你笃定杨应龙不会作乱?”

“改币都忍了,如今我亲自给他送甜枣,他干嘛敬酒不吃吃罚酒?”

张昊搁笔查看一遍信笺,又修改一番,叫来阿墨递过去,老规矩,抄、封、发自有弟子打理,他歪靠窗边远眺,大河渺渺浮碧,远山郁郁四合,令人满怀江湖愁。

小娥追问:

“将来呢?”

“他没有将来了。”

张昊顺手拿起躺在腿边的柞木杵杖去盘,莫名开心,笑着补充:

“我的意思是,他敢作乱定会身死族灭,若是遵循家训,则前途无量,嗯——”

还有些话被他咽进了肚子里,他想说的是,只要西南诸省道路网络畅通,土司就蹦跶不起来,他不是针对谁,所有土酋在道路面前都是辣鸡。

道路是隐性的统治手段,比如黔之路,一方面传播朝廷视土民为国家一份子的执政方略,另一方面则促进贵州与诸省交往领域的扩大和加深。

最为重要的是,道路会建构土民国家意识,在移民涌入和经济活动助推下,地域、民族、信息、物资、文化、方言、习俗等藩篱,都会随着道路的开拓解决掉。

小娥喝一口西瓜汁,蹙眉说:

“永宁女子十三岁以上都要呈身,除非奢效忠不要才能嫁人,老狗骄奢淫逸,活不久了,他儿子成群,不久的将来,少不了一场夺位大战,水东宋土司素来乖巧,水西安国亨是出名恶棍,你就不担心他暗中使坏?”

张昊握杖敲打着手心说:

“西南的工商业扶持计划数年前就已启动,以丝织、棉纺业为代表,别的省份不说,其实贵州最缺乏的是粮食,还有衣物。

南纺会起初在水西投资兴建织金厂,结果打了水漂,安氏耍计赶走了南纺的人,厂子近乎白捡,可惜藏滇外贸商路被封锁。

纺织业的巨利来自出口,所以他才会和蜀王、黔国公联手整合资源、铲除障碍,迫切想打通海贸商路,这是水西当务之急。”

小娥似笑非笑道:

“你以为黔省没人知道沈寡妇是你姘头?安氏敢做海贸,自然不惧十三行,若是斗起来,你也落不着好。”

张昊满头黑线,发火道:

“你懂个屁!老子巴不得他们的货物赶紧运去珠三角,为啥要斗起来?行了,回你的房间,别来烦我。”

小娥不依不饶。

“整个黔省,没人能和安国亨相提并论,我才不信你会放过他,你打算如何收拾他?”

张昊很想拎着她丢出舱窗外,奈何有求于人,真不敢得罪了她,只得默念:六根清净方为道,退步原来是向前,从包裹里摸出脏兮兮的聚头扇,摇着凉风说:

“我来播州就是为了预防安氏作妖,他敢有异动,杨应龙就敢替天罚罪,只要他们一心扑在生意上,我就不会找任何人麻烦。

水西是农业为主,奴隶制度,纺织是工业经济,资本主导,奴隶加资本乃绝配,想不发财都难,等他把纺织当作主业,呵呵。”

“说人话好不好。“

小娥的两条娥眉蹙成疙瘩,她真心听不懂对方在说啥,只知道这人自大成狂,气呼呼道:

“我也想建厂来着,可惜没钱买机器和原料,对了,还有技工,贤兄,无毒不丈夫,干脆派兵杀了他一了百了,剩下的交给我收尾岂不美哉。”

张昊哭笑不得,默念一句阿弥陀佛,开言道:

“水西奴兵规矩有二,要么战胜,要么战死,倘若开战,水西的百姓会死掉大半,你收甚么尾?

安氏故意与南纺会闹翻,吞下织金工厂那天,就掉进老子的圈套了,挣扎与否,均是死路一条。

你不能看见啥都想要,我觉得做官适合你,可你得上学,否则就是山间竹笋,嘴尖皮厚腹中空。“

小娥陡地翻脸,捶桌子咆哮:

“你装什么诸葛武侯呢?币改、锁边、筑路,步步紧逼,那些土司岂会任你宰割!

你根本不了解安国亨!阿爸说他比猴子精明,比恶狼狠毒,杀亲兄弟眼都不眨!

他敢吞下织金厂,就不会在乎工商联和十三行,更不在乎你这个狗屁东南总制!

你是聪明反被聪明误,不管用何种手段,只要宰了你,谁还敢来苗疆改土归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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