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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7章 静水流深(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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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馆客院绿荫匝地,变幻不定的光斑穿窗而入,像是在大平头案上撒了一把碎金。

小娥一边吃点心,一边翻看纪效新书,隔壁传来俩妞的嬉水声,眼眸余光里好像有人在窗外一闪而过。

张昊又倒退回来,隔窗对她说:

“陪我去见杨应龙。”

“我才懒得去······”

小娥话未落,该死的家伙已经走了,赶紧拢束着沐浴后尚未扎起的头发追出院子。

宣慰司衙门即杨府,就在十字口东街,大牌坊上刻“世笃忠贞”四字,衙前旗杆上挂的大旗迎风招展。

张昊手搭凉棚,只见旗上绣着龙飞凤舞的“威震番夷”,他呲牙笑了。

没错,播州土酋杨氏从不把自己当蛮夷,国初请大学士宋濂做传吹捧祖宗,自称播州杨家,乃我大宋忠烈杨家将后裔也。

此时衙门里急慌慌出来一群官员,后面是一群妇人孩子,小娥把遮阳幕篱垂下的面纱打了上去,扭脸道:

“杨府是龙潭虎穴我给你说,进去就出不来。”

“不是还有你么,我怕个啥。”

张昊拍一记马屁,就听那个带头跪拜在地的年轻人朗声道:

“末将(宣慰司隶都指挥使司,宣慰使、同知、副使、佥事等袭职要上报兵部)罗时丰,叩见总制!”

看来朝廷旨意这边已经收到了,张昊含笑扶起罗时丰,平易近人道:

“令尊身子骨可好?”

“感承尊长挂念,家父饮食尚可,就是时常犯糊涂,许多人和事都记不起来了。”

罗时丰起身又是一揖,倒退虚左、躬身而请,煞是恭谨。

众土官和杨府家眷匍匐一地,张昊步阶入衙。

播州宣慰司同知是罗时丰之父罗其宾,王太原的档案中记载,罗家祖上也是唐朝率军入播割据之枭雄,比杨家先到一步,却屈居佐贰,大明立国之初,罗氏26世祖又抢先去金陵献地归降,依旧佐贰,这是帝王心思,让忠心耿耿的罗家监视杨家罢了。

来到二堂,他与罗时丰聊了盏茶时间,随即让候在外面的三个少年进来问话,以示关爱。

仨娃是杨应龙之弟:兆龙、从龙、世龙,有一母同胞,也有同父异母。

土官们还要办公,张昊带着仨小子去后宅。

院落层层,花园深深,一路漫游小径,流连亭台,他从仨个娃子嘴里套了不少话。

杨应龙带着田氏去了海龙屯行宫,府中还有何、周俩小妾,何氏是播州长官司正六品长官何唐佐之女,周氏是兴隆卫指挥周而复之妹,那位田氏雌凤则是播州12大姓之一。

西南俗谚:两广岑黄,思播田杨,唐宋年间,思田播杨两家并雄黔土,世结婚姻,永乐年间,思州田氏作死被抹去,族人大举迁徙入播,田家虽不能做官,但根基还在,是杨家极力拉拢的对象。

狭义播州宣慰司指的是杨家、以及附郭长官司何家的辖地,广义则包括宣慰司所领的安抚司、长官司诸处,即所谓五司七姓之地,这12家小土官多为唐代入播枭雄后人,还有一些是因功授官,即朝廷安插的钉子。

播州杨家与水西安家政权不同,杨应龙若敢造反,五司七姓不一定会跟,甚至垂涎杨应龙弃如敝履的宣慰使之职,安国亨则不然,辖地头目都是自家血亲,一呼百应,可以说是实打实的土皇帝。

杨府花园再美也不是自己的,小娥没心思陪他瞎转悠,问老四世龙:

“你大哥的书斋在哪儿,咱去那边等。”

“在东园,抄近路最快!”

老三从龙小跑窜上亭台栏杆,手上借力,嗖地一下跃了出去。

东花园内藤蔓攀墙,花树成荫,穿过一条翠竹掩映的青石曲径,赫然是一个天井,正房阔五楹,立柱合围,回廊环绕。

老二兆龙昂首挺胸呵斥看院丫环上茶,带着小娥和弟弟们钻进大哥书斋到处踅摸。

他早就想来这边一探究竟了,平时东园丫环太凶,院门都不让进。

张昊步月台进正厅,中堂悬挂一幅仙人图,条案上摆着香炉和供果。

只见那画中溪谷幽深、飞瀑高悬、老桂吐蕊,千仞巅顶有个背笠挎剑的道髻高士,凭虚御风,拈须远眺,状貌逼格很高。

旁边小字是一首诗:

仙真胜迹古城隈,礼斗台空缀碧苔,云散玉泉龙已化,风清松谷鹤重来,大还岁月浑无恙,日月乾坤任劫灰,我欲志机学蝉蜕,丹涯倚槛独徘徊。

落款:龙岩太平宫主。

“不才幼年慕道,长岁求玄,幸有素蟾先生点化,得识至人之奥旨,悟义理之深玄,家中多延道设坛,作诸斋醮,到处贴有符箓,驸马莫怪。”

张昊闻声转身,来人是一位眉眼清秀、肤色微黑、身材高大的年轻人。

看样子不过二十郎当岁,面相、步态中流露出来的与其说是上位者风度,还不如说是得天独厚的骄纵气。

这位公子哥说话间阔步进厅,一撩袍摆,俯首拜倒在烫蜡见光的万字纹地面上,朗声道:

“小人杨应龙,拜见驸马,最近天气转热,小人暂住城外山中,不知贵人亲举玉趾,屈尊敝宅,小人有失迎迓,伏乞驸马开恩宽恕。“

“在戎县时候,我不是也没搭理你么,晾我一晾又有何妨。”

杨应龙伏地连称不敢,听到“起来说话”,这才称谢爬起身一揖。

张昊去茶几边坐下,介绍大喇喇进屋的小娥。

“这位是雷公山秦姑娘。”

杨应龙眼皮子跳了一下,含笑作揖见礼。

九司城的事儿他一清二楚,起初猜不透雷公山秦老狗的女儿为何会和当朝驸马搞在一起,得知张砍头总理苗疆的消息,他才恍然大悟,朝廷要对西南动真格了。

丫环送来香烟茶水退下,张昊微笑扯淡:

“龙岩太平宫应该是海龙屯,素蟾先生又是谁?”

杨应龙含糊其辞道:

“元末庐陵陈致虚云游西南,至思州,与田宣慰之弟田琦相交莫逆,炼丹于万胜山,在黔中留下全真一脉,素蟾先生黔人呼为玄阳真人,是田家后裔,曾与家父为友,后在龙岩山修建宫观清修,今已羽化登仙。”

张昊颔首,宗教这玩意儿最善于蛊惑人心,全真道蒙元时便为皇家奔走,大明立国同样离不开玄门,因此,全真、正一在广西、贵州、云南留下诸多分支,西南各地府州县都有道纪、道正、道会三司(多设在道观),以教化民,是为教化,功莫大焉。

小娥存心添乱,当场打脸,讥笑道:

“杨安抚使(安抚司土官、从五品)告诉我,海龙屯不但有旧王宫,还有新王宫,咋就变成清修的宫观了?”

杨应龙慌忙离座给跪,惶恐道:

“驸马明鉴,播王、王宫之说都是无知百姓谣传,凯里安抚使杨牧念念不忘旧仇,分明是故意构陷小人,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张昊瞪一眼乐在其中的小娥,既诚恳又厚道说:

“公道自在人心嘛,坐下说话。”

杨应龙激灵灵打个寒颤,伏地不起,冷汗都下来了。

小娥憋不住,嗤嗤笑出声。

张昊这才意识到说错话了,百姓传言不是人心是啥?

凯里安抚使杨牧和杨应龙是堂兄弟,所谓旧仇是成化年间之事,老掉牙的兄弟阋墙戏码,杨友、杨爱亲哥俩为夺位自相残杀,照旧是朝廷擦屁股才镇住乱子。

西南各地战乱不断,多因家族内的狗屁倒灶事而起,其实下至民间通奸扒灰夺产械斗打官司、上至皇室争宠夺嫡外戚干政换朝代,都是那马户又鸟,这是人类通病,无药可医。

该死的小娥把天聊死了,眼下的尴尬局面用言语着实难以化解,他只能付诸行动,离座拉杨应龙起来,拍拍这厮胳膊,表示自己并无追究之意,入座后问道:

“建冰窖没?”

杨应龙忙拢手回道:

“乌思藏锁边时,赵会长就劝我建冰窖,当时没放在心上,后来仓促完工又弄不来冰,还是商联给茶仓匀些冰,否则堆积的茶叶都要发霉,损失无算。”

“嗯、东吁掠边,朝廷打算出兵,赶大营是工商联承包,茶仓及其官员家属都要纳入后勤系统,茶马制度从此作废,相关贸易任由民间买卖,但要按章纳税。”

杨应龙的心早已沉入万丈深渊,耳中能听到血液呼呼沸腾的声音,那是按捺不住的怒火。

他的表情还算如常,就是额头青筋不听话,在细皮嫩肉下微微绽起,他忽然叹口气,沙哑着嗓子说:

“播州愿改土归流,小人早有求道之心,只是被俗务缠身······”

“我信了你的邪,你以为朝廷要把杨家赶尽杀绝?别误会、哈哈哈哈哈·······”

张昊忍不住笑,见对方的表情管理濒临崩溃,心说这厮还是太嫩了,刺激过头反而不美,收声喝口茶顺顺气,一本正经说:

“黔中故老相传,唐末朝廷四面楚歌,懿宗以永镇斯土为条件,向民间征募豪杰之士,你家先祖也是南下征播义军之一,从唐到宋,杨家在播州浴血奋战,数代历经艰险,这才站稳脚跟,之后遵祖训献土归附北宋。

南宋末蒙元入川,杨价率5000涅手(刺青)军驰援,九战九捷,威震天下,蒙军撤兵,随后再次南下,杨文提出保蜀三策,派部下修筑钓鱼城,播州和钓鱼城坚守到宋亡,最后即便降元,也算对得起南宋朝廷。

后来杨汉英跟随蒙元征云南、战缅甸、平八百媳妇(泰国),获封播国公,而后降明,随太祖征战疆场,杨家尽臣节、保疆土,为我大明栋梁者,二百年矣,功业在人耳目,也在圣上心里,朝廷难道会亏待功臣?”

杨应龙一副感激涕零的样子,正要离座再拜,便听得坐在对面旁观的小娥冷冷地说:

“你把杨家说得这么好,我怎么从不知道?他手下士卒每日必须穿烂三双草鞋,如果没有做到,那就是训练不认真,立马就会被杀。

这种生杀予夺的威风,恐怕皇帝都比不了,人人皆知杨应龙和他爹一样,凶狠狡诈、嗜杀不仁,你以为他上过国子监,就会变性了?”

杨应龙双手紧扣交椅扶手,恼不得、笑不得,脸色可谓精彩之极,都扭曲变形了。

张昊被小娥这个搅屎棍恶心坏了。

我大天朝自有国情在此,土司都是这个鸟样子嘛,难道要一股脑统统杀掉?怒斥:

“你以为杨牧是好人啊,他想笼络你们卖命,这才对你们处处迁就示好,变了蝎子都蜇人我告诉你!”

小娥怒怼:

“你也一样!”

女人这种生物真是不可理喻,张昊后悔带她来了。

“你先回去。”

本想甩袖离去的小娥反而不走了,端茶盏撇撇浮叶。

“我偏不走,你奈我何?”

张昊冷哼一声,接过杨应龙递来的盖天旗,凑鼻端嗅嗅,摆手示意不想抽,发觉这位杨土司的脸色已经恢复正常,问道:

“贵阳烟厂有你股份没?”

杨应龙眉头不展,叹出一口长长的烟雾。

“入股要报税,还要加入商联,我的生意太多,被条条框框束缚手脚不行。”

张昊劝道:

“听说张氏有盖天旗、黄果树、茅台股份,如此有生意头脑的妻子,再丑又能丑到哪里去,换做是我,打死也不会休掉。

我来是要告诉你,杨家传承至今不易,要看清形势、辨明黑白,不能拿几十代创下的基业,去赌一个看不到希望的野心。”

杨应龙听不得基业二字,他的心仿佛被扎了一刀,不是滴血,是呼呼的喷血。

工商联的商人来播州时候,他一开始很高兴,不吝热情招待,还帮着牵线搭桥,妄想借机扩张自己的利益,同时又下令严防贱民被明人同化。

然而在亩产千斤的红薯面前,在入股上市的暴利诱惑下,诸司头目阳奉阴违,拒绝执行他的政策,就连妻子都背叛他,只顾私利,不顾大局。

直到币改消息传来,众人才彻底醒悟,一切都是朝廷阴谋,币改、筑路、锁边、农业合作社、工商联厂局,五司七姓在不知不觉中分崩离析。

七百多年经营,在朝廷面前竟然毫无还手之力,就算把眼前这个狗皇帝的代言人剁成肉酱,也难解他心头之恨,狠嘬一口浓烟,鼻息粗重道:

“还望驸马告知,小人该怎么做。”

张昊就等着这句话呢,对方眼中的杀意和怒火根本掩饰不住,眼珠子都红了,迎着杨土司的目光微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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