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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6章 总理苗疆(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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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昊在山里住一夜,次日便回了县衙。

他手头待办事务太多,首要是协助刘显筹建南征先遣军前方指挥所,并从四川各军卫抽调人员,补充前指后勤部,设置兵站线。

同时还要操心商联与都掌蛮的合作,筹办宜宾酒厂和烟花厂,实在有点烦。

而且弟子太笨,事事都要请教,烦上加烦,幸好身边多俩苗女,聊以逗闷解忧。

俩菇凉确切来说是彝女,安国亨的礼物,另有一条脱水虎鞭,估计是进山那日,所见老虎的零部件,浪费可耻,他转手送给曾省吾了。

这天从州城回来,得知三家土司已乖乖带兵而返,总算松了口气,据阿大管家所说,三家土司临走一同来县衙,又是送厚礼、又是下请帖。

比如安国亨的帖子,洋洋洒洒狂拍一通马屁,末了照抄汪伦给李白的邀请函:

驸马好游乎?此地十里桃花,驸马好饮乎?此地有酒店万家,幸勿吝驾,不胜迫切悬盼之至云云。

三酋之中,伏枥老骥奢效忠的留帖言辞中规中矩,杨应龙二十郎当岁,帖子上竟写着“眷姻晚生”,脸皮能与厚颜无耻的安国亨媲美。

他去州城其实是为了避免与三酋相见,原因有二:

一是天使搭乘商联船队到来,两宫太后给他一个“总理苗疆”的头衔,正儿八经的官职在身。

二是阿大倒苦水,把蜀王和诸酋的底裤扒了下来,安奢杨三家心知肚明,否则不会迟迟不走。

如何处置此事让他颇费思量。

筹划并参与戎县剿蛮战事的家伙,按律皆是欺君之死罪。

秉公执法是个笑话,他只能把有关都掌人的前因后果删删减减,写成奏折递呈御览。

当然也要给张居正去信,把建议和打算告知对方,同时以拒见诸酋表示:

总制老爷我看你们不爽。

所谓总理苗疆,其实就是总督西南,提督数省并不稀奇,比如胡宗宪,临时差遣而已。

朱翊钧贴心滴给他送来一把尚方剑,只要他愿意,节制西南之兵是洒洒水。

皇明统治的理论基础是程朱理学,处理民族关系方针有二:一是大同思想,怀柔各族,天下归心,二是等级观念,夷汉之防,汉族正统。

从前朝廷缺钱,对贵州的投入,重在解决一线路的驻军生活问题,如今不同了,他愿背负骂名,做那赶苗拓业的急先锋,朝廷巴不得哩。

门前无边小麦,有鸟风中徘徊,此心念念在远,墙头石榴花开。

他把一应事务安排妥当,背行箧踏上旅途,阿大率众送至纳溪,洒泪拜别。

舟楫横渡清波,野鹭天外两两,望着对岸人影渐渐模糊,张昊叹了口气,他闹不清自己心里到底是个啥滋味儿。

上九丝山当晚,他主动提出要和阿大吃血酒,以此表示诚意,这是小娥的点子,他没有多余时间在戎县耽搁,为了尽快获得都掌蛮的信任,此招是最佳选择。

当初小蹄子建议他遵从苗俗“吃血”,完全是出于戏谑,并不相信他真格会宽恕都掌蛮,更不相信他会屈尊降贵,与一个屡屡反叛朝廷的卑贱蛮夷歃血诅誓。

西南诸苗尚巫,个体或族群的矛盾不能解决,便请巴代雄举行吃血酒、摸油锅等仪式,一切交由神鬼裁决,换言之,苗疆社会的伦理秩序,是靠巫来维持。

他斜瞥手托下巴坐在舷畔的小娥,这家伙最近变得沉静许多,其实他选择和阿大吃血诅誓,也是做给死丫头瞧的,看样子好像有点效果。

芒种时节到来,天无三日晴的云贵高原梅霖倾泻,百渎交流,正是:

南国万里边城远,苗疆千山行路难,履行不遇土民家,日暮途远空悲叹。

黄汤潺潺的山溪边,一个戴笠披蓑的放羊人似乎嗅到了甚么,四下观望,发觉一个山坳里有缕缕青烟升腾,拎棍爬上乱石坡,看到崖下搭了两个帐篷,一个小孩拖着树枝钻了进去,可能是下雹子时候来此躲避的过路人。

小娥披毡坐在帐门口,手里捏着一坨未化完的冰雹。

不远处,溪水对面是个小山,一群衣衫单薄的熟苗拿着木锹石刀,正忙着抢收抢种,那些凌乱倒伏的作物是红麦和包谷。

她咬一口雹子,冰凉麻木压住了心底泛上来的悲伤。

家乡族人和眼前那些熟苗一样,每日都要为口腹奔波渔猎,种地不耕不拔草,因为山里土层薄,地下暗河多,天上雨水多,深耕细作的话,要不两年就得搬家。

在外人看来,生苗来去无踪,极其诡异,因为生苗不能像熟苗、汉人一样,占据靠近河湖的土地定居,更无农具和技术,水土流失、肥力下降之后,只能迁徙。

张昊蹚水踩着乱石回到山坳。

手里拎着一包军粮换来的干瘪玉米棒子,玉米是秋收作物,热带地区一年能种两季,没想到穷疯的土民春上就播种了,结果就是收成可怜。

他穿戴的笠帽蓑衣都是野草编织,出自那个看狗小孩阿墨之手,弟子刘綋把小家伙要了过来,理由中二:一人不救、何以救苍生?他服了。

大妞在煮茶,见他进帐甜甜一笑。

张昊把包谷递给熬野鸡汤的二妞。

还别说,自打身边多俩丫环,这一路省心省力许多。

阿墨在劈削树棍,看样子打算做手杖。

一条毛毛虫在地上的山毛榉叶子上蠕动,眼神扫过的瞬间,张昊心中忽地掠过一个念头,暗骂自己糊涂,山毛榉是黔之民的宝贝啊,我咋早没想起来?!

西南地区是草棉、亚洲棉、海岛棉最早引入地和种植地,然而贵州的地理气候,并不适宜耐旱怕涝的棉花大规模种植,而且也没有蚕桑业。

民间少量棉花种植与一些野生纤维,便是土民的纺织原料,熟苗夏穿棉麻,冬用芭茅花填充衣物御寒,至于土官流官、从事卫屯的军民所穿衣物,都来自邻省。

他拾起一片山毛榉叶子揉烂,纤维太过粗硬,也许这棵树有几十年的树龄了,填嘴里嚼了尝尝,他若是蚕宝宝,宁死都不吃这种糙玩意儿。

山毛榉就是橡树、柞树,这种树木可以说全国各地山区都有,实际上,大明北地民间有柞蚕养殖,也就是专吃柞树叶子的蚕宝宝,非主流。

贵州触目皆山,柞树生长广泛,可谓天赐的丝织业基本原料,唯一要做的就是把柞树矮化处理,砍伐后留其根,以此来促生新枝嫩叶,只有这样蚕宝宝才会吃。

好学生刘綋正坐在马扎上写日记,见先生要纸笔,起身把本子钢笔递上。

张昊笔走龙蛇搞定,撕下来交给弟子封套用印,来到邻帐,踢一脚发呆的小娥。

“发什么愣,喝碗汤暖暖身子,今晚争取赶到永安驿。”

一场冰雹驱散了入夏暑气,赶路甚是清凉,躲过雹劫的百花交相辉映,群山烟霭垒嶂,奇观应接不暇,美景赏之不尽。

可惜一行五人提心吊胆,心累身更累。

贵州素有山国之称,豺狼虎豹甚多,后世绝迹的犀牛和大象,也会时不时冒出,就问你怕不怕。

星星点点的平原灯火终于在暮色苍茫中显现,大伙忍不住欢呼雀跃,小娥抓着他身后的背架小心翼翼下岭,喝水时说:

“一线道的状况不比这条路好多少,数得出名字的峰岭有几十个,火车路真能修通?”

“秦修五尺,汉拓夜郎,唐开茶马,宋辟海道,元建站赤,大明凭啥铺不出火车路?当然,莫得盾构机,开山有点小困难,火车是招商引资的噱头嘛,你懂的,言而总之,这个、啊,咋又在落雨,驿站就到了,都加把劲儿,子正,马灯点上。”

“你的意思是炖狗鸡就能修通?”

小娥觉得这人说话太不着调,披上二妞抻开的蓑衣,不忘挖苦讥诮。

“还真让你蒙对了,顿顿有肉的话,公路段就不会缺人,山海可平!”

张昊仰头瞅瞅乌压压笼罩下来的夜色,迈步疾行。

所爱隔山海,山海不可平,想起在水一方的伊人,五年之期许诺,他心里难免有些苦涩,但也不至于气馁,火车路难通,可以修汽车路嘛。

这些年随着牲畜供应充足,马车制造商家如雨后春笋似的冒出来,弊端也随之凸显,他南下见到的城镇街道,大多是马粪堆积,恶臭弥漫。

北直隶干线上,至少有30万匹马在跑,这么说一点都不夸张,铁路运输吞吐量又多又快,人流物流如何才能跟上火车速度?只能靠马车。

各地商人和厂矿对马匹、蒸汽机的依赖,几乎在同步增加,结果就是出现了更多的马车、更多的马粪,以及城门、路口越来越糟糕的拥堵。

扬州至霸州线试运行以来,对马车的需求呈几何倍数暴增,人们惊叹火车一个时辰跑出百里的速度,同时又抱怨牲畜粪便的恶臭令人作呕。

他计算过,一匹马平均每天产生20斤粪便,外加2斤尿,每天数以千吨的秽物出现在路面上,成为细菌孳生传播的温床,后果不敢想象。

而且扬霸铁路的巨大成功,引发了投资修路潮,由此产生的就业机会又形成巨大吸引力,各地商人、各类公司、官府衙门,都在大量购马。

只要动动脚趾头就能想到,每出现一条新的铁路和官道,货流和人流就会随之而来,关外马匹是刚需,马价因此一再上涨,依旧供不应求。

各地防疫和环卫部门治标难治本,只要马匹还在城市道路上奔跑,可以想象,瘟疫迟早会席卷而来,唯一的解决之道,就是研发内燃机车。

以蒸汽为动力的工具,在铁路、水运、矿山、工厂等岗位上表现良好,但蒸汽机车需要司炉添加燃料,还有噪声和烟雾,不适合城市交通。

怀庆和宛平机械厂早已造出蒸汽动车,但是开着它要紧盯小锅炉的压力和水位,随时调节燃油的燃烧状态,根本无法取代价廉便捷的马车。

蒸汽机是将燃料产生的热量,输送到注满水的汽缸外部,内燃机原理类似,通过电火花点火,让油气在汽缸内燃烧,推动活塞,产生动力。

电池不是事儿,汽油、轮胎也有,加上制造蒸汽船的经验,实现他的构想并不难,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离京前他见过一号内燃机车。

大明神马一号乃单缸发动机,两个挡位,这个粗笨的庞然大物试行了五里地,爬坡要人攘臂助力,另外还要时不时给化油器及时添加燃料。

同时要挑桶随行,准备随时加水,半路上不得不借用他的随身银针,来拨通堵塞的燃油管,还有阀门漏水、点火线短路等毛病,不一而足。

这辆车的轮子装了钢圈和实心胶胎,不存在漏气爆胎危险,但是舵柄转向盘太难打,结果神马慢悠悠撞进路边农户的猪圈里,趴窝不动了。

他总体上比较满意,甚至信心爆棚,发现问题才能解决嘛,增加一个低挡位就能爬坡,减速效果不佳,在刹车片上覆盖一层橡胶岂不妙哉。

再比如舵柄转向,可以改为省力的方向盘,加油加水整俩箱子就能解决,发动机放在机车前部,采用后轮驱动,这是后人经验,照抄即可。

如果想要增加功率输出,还得提高转速,不过重新设计的整车太大,他给厂里的工程师提了个小目标:研发出更小巧的道路交通型内燃机。

说来说去,道路是关键,尤其是山国黔之路,一线官道必须不计成本、大力整修,他相信,当这条干线畅通汽车之日,就是百蛮归心之时!

当晚在永安驿歇一夜,次日起早赶路。

初四日循桃溪抵达播州,渡口码头即税关望鹿城,舟楫往来如鲫,岸街行人接踵摩肩,喧嚣鼎沸。

出税关是一条大路,垂杨夹道蜿蜒向西,通往耸立在平原之上的一座巍峨城池,正是:

山到此川势渐平,田连阡陌戍连营,闾阎相望青嶂外,云水中间是播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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