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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6章 总理苗疆(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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悠扬的山歌声沿着河岸和官道飘荡。

张昊嗓子痒痒,想飙一曲八百里洞庭我的家,听到小娥给二妞说:播州有个习俗,犯事土民往往要做祭品,人祀赛歌娱神时候,获胜的“祭品”才能活命,他的嗓子顿时就不痒了。

入城车水马龙,街衢甚为宽阔,不输内地大城之马路,林立的店铺装饰华丽,绸缎首饰、笔墨茶瓷等百业俱全,市民富庶,颇有江南气象,此真意外之大观也。

先生流连街边土货摊子,背满行李的刘綋不得不放慢脚步,因个头出众,再次被路人围观,少年人面皮嫩,又不好意思催促先生,婉转问:

“先生,投店还是去杨家?”

张昊没理会他,询问一瓜农,得知报社在打铜街、银行在东山街、商联在药王街,交代大妞:

“把那篓西瓜买下。”

赤脚戴草帽的阿墨手疾眼快,接过大妞递给妹妹的行李包裹背上,喜滋滋去摸圆滚滚的碧绿西瓜,哈喇子直流。

小娥左觑右望,酸溜溜说:

“这座城米谷鱼盐、珠翠棉绸云集,移民土民几万厦,坐铺三干余,行商多如蚁,人称小重庆呢。”

“重庆可没有杨家这种豪酋,满大明都找不出第二个,知道唐朝距今多少年么?”

刘綋扭头呲牙瞪眼,吓退那些跟在他后面拍手嬉笑的顽童。

“我爹说贵州河谷盆地全在几家土酋手中,杨氏统治播州700年,不富才怪。”

“你眼红了?”

小娥倒打一耙。

“我、哼!”

刘綋想宰了杨氏全家。

他听先生说,国初朝廷对播州甚是优待,赋税任其自输,没有定额,又因杨家屡上贡品,永乐年间直接免赋,后来国用匮乏,才令播州宣慰司出粮协济地方,比如嘉靖时,播州每年协济贵州一万多石粮食,按时价计算,年纳税三千多两。

这个数字对穷困的贵州官员来说不算少,对播州杨家来说却是九牛一毛,协济粮成了杨氏盘剥土民的好借口,做副业也逃不脱宰割,要过九门十七口,关关都要上税,本就物微利薄,又被蚊子腹内刳脂油,杨氏不亡,土民永无翻身之日!

张昊负箧曳杖来到药王街。

此地药王庙即江右药帮会馆,如今是播州工商联办事处。

主席赵养浩恰好不在,一个小管事接过大妞递上的介绍信,扫一眼重庆总会的印章,看罢信,热情接待了众人。

等张昊沐浴换身衣服,商联主席赵养浩、报社社长王太原已经候在二楼会客室,见礼罢小厮送来甜瓜,张昊啃着瓜问:

“重庆的消息收到没?”

王太原点头称是,看了老赵一眼。

赵养浩面带忧愁说:

“小的半月前收到信,听说横江险滩暗礁已被中建八局排查完毕,宜宾火轮开到了乌蒙府,播州这边运送物资不难,不过杨应龙不愿售粮。

他前天回州城,随后去了海龙屯,这两天我一直在和他的心腹孙时泰商谈,买一万石(大约百万斤,万人一月口粮)尚可,再多怕是不行。”

王太原道:

“乌江航道输运的军火到了翁水安抚司,金陵锦衣卫潘指挥随行押运,他见过杨应龙的族弟杨胜龙,咋说呢,总之杨家担心朝廷改土归流。”

张昊放下瓜皮,摸出手绢擦擦。

小娥说海龙屯是杨家老巢,在城北四十里龙岩山,建有仓廒、堡垒、行宫,他原打算去瞅瞅,得知此巢在孤峰绝顶上,地势比都掌蛮的九丝城还险要,遂对这个死地再无丝毫兴趣。

“派人去杨府知会一声,就说我来了。”

赵养浩称是,出屋去吩咐手下。

王太原从随身褡裢里取出牛皮纸袋。

大袋里是杨氏家族档案,与小娥告知的情况基本能对上,张昊一目十行翻看,忽地一愣。

杨应龙竟然和重庆石柱马土司的老婆覃氏有一腿,看来这厮拓展人脉的法子很有老子几分风采呀。

他抛开杂念,问起本地风土人情。

王太原一一道来。

“黔省山多土少,红薯、土豆、包谷、葵花,这些作物传过来,大小土司忙着争山划地,纷争不已,问题根结在于山林太多,无地可种。

播州占据盆地,外来人口过多,粮食不是很宽裕,本地铅厂采炼奴工上万,除了供应官家所需,余下多被私商瓜分(铜钱可以含铅过半)。

另一大产出是桐油和生漆,北山漆树倍于别处土司,每岁产出不下数万斤,夏秋之间商贾辐辏,虽说都是杨家所有,土民也能多些收入。

还有蜡、葛、蜜、茶叶、木材、朱砂、药材、马匹、山货,还有漆器、木器、爆竹作坊等,从前杨家货船出去一趟,都是整船银子回来。

朝廷改币,金银铜铅成了粪土,杨家最大财路断绝,之前小人度日如年,生怕战乱,后来西南银行闵监事挨个土司拜访,这才尘埃落地。”

张昊见王、赵二人一脸后怕的模样,打开小厮送来的折扇轻摇,笑道:

“想抽烟就抽。”

他并不在乎贵州的币改。

黔省约200万人,其中在籍丁口约50万,加上近几年增加的商民,流官大概掌控了70万人口,这个数字,比国初在籍人口少,极不正常,这且不提。

不在籍的土民,大约有100多万,扣除生苗,大小土司掌控的人口,不低于70万,再扣除妇幼老,即便安奢杨宋四家大土酋联手,顶天有10万正兵。

俗话说得好,龙多不治水,鸡多不下蛋,四家土司根本尿不到一个壶里。

因此,他无惧土司起兵抗拒改币。

微风绕楼廊,哔蝉鸣高柳,伴随着火石摩擦发出的轻响,烟雾在客厅内弥漫开来,鼻头肥圆的赵养浩低声道:

“老爷,杨家只兑换五十多万银票,几百年的家底子,绝不会只有这些,他的船队去年出去一趟,今年开春才回,太不合常理,估计剩余金银都在别处兑换了。

为了清剿都掌蛮,魏巡按来过一趟,他得知杨应龙休了张氏,把小妾田氏扶正,大骂杨应龙心存反意,如今杨应龙不肯卖粮食,可不就是打着造反的心思么?”

张昊颔首不语。

朱扒皮恐异族种类日益增生,在律条中,明文禁止色目人同类通婚,于是土酋婚姻要呈报户部,并改汉姓、娶汉女,表示自己是大明人,而且英俊潇洒,并不丑陋,即便辽东的女真野猪皮也不例外。

去年张时照进京说杨应龙想休妻,他手中这份档案里写得清楚,张氏已被休,另立的田氏雌凤身份不简单,乃是被永乐废掉的思州逆酋后人,在汉官眼中,杨应龙休妻另立逆贼后人,可谓反意昭彰。

“老王怎么看?”

王太原眉眼皱纹深刻,沉吟道:

“播州物产富饶,杨氏世享其土,几十代人经营,治下人口不及安氏,财富却超过安氏,且有生意头脑,屡向朝廷贡献方物,广织人脉,向外省推介本地特产。

本地贡品有数十种,象、象牙、象钩、象鞍、象脚盘、马、犀角、孔雀尾、蚺蛇胆、降香、黄蜡、茶叶、玉石、金银器、青红宝石、花布、雨毡、各色手巾······”

张昊面容沉静,有一下没一下的摇着扇子静听。

播州诸多的贡品,根据性质,大致可以分为工艺、药物、饮食、军需等类。

他这一路遇见不少挖药、割漆、采茶、放牧、狩猎的土民,杨家上贡的雨毡,属于畜牧业副产品,也是西南土司进贡的重要军需品。

制作方法是剪羊毛铺在竹帘上,再将竹帘同羊毛卷起来反复滚动碾压,最后用绳索编成纤维片,形成毯子,能防雨御寒、搭建帐篷。

本地并不产丝,种植的少许棉花仅供缝补之用,贡品中的锦绢花布,自然是采买原料深加工,然后出口换取缅甸宝石、乌斯藏羊毛。

上贡本不属于播州特产的物品,正是杨氏的精明之处,以此树立播州金字招牌,夺得相关产品定价权。

而且播州拥有便捷的黄金水道乌江,入长江进中原方便快捷,这里实际上是一个贸易流转中心。

杨家国初就投靠朱家,历代土司密切配合朝廷的征蛮、平叛、讨贼工作,抢钱、抢粮、抢女人、奉天罚罪,并积极纳贡,可谓忠心耿耿。

按制度,进贡方物,也就是所谓的皇杠,以重量为准,比如药物、茶叶等,实重五十五斤为一杠,每杠赏绢二疋,依此递加,不过杨家在乎的不是皇家赏赐。

杨家要的是龙颜大悦、百官另眼相看,这个目的,早在永乐年间就达到了,一个偏远山旮旯里的土酋,不远千里按时进京,长袖善舞、出手阔绰,谁能不爱?

几十代人辛苦打基础,播州成了贸易中心,即便币改斩断杨家挖银矿、卖黑铅的最大财路,此人也没造反,张昊纳闷,正史中,杨应龙顺风顺水,为啥就反了呢?

王太原仍在哔哔:

“······,诸多贡品之中,最珍稀之物,当属大木(楠木),播州大木在山北深谷之中,几乎无法运出来,杨家之前从没有进贡过大木,直到嘉靖23年,播州内乱。

杨家和天师张家世代联姻,杨相欲立庶子,引发妻妾家族争斗,杨相被长子追杀,逃往水西,安杨两家因此仇杀,惊动朝廷,杨应龙之父进贡大木四十株赎罪。

播州不缺马,或单独进贡,或与金银等方物同贡,杨家一直在暗中开采金银矿,被告发却没有处罚,肯定是朝中有人为其开脱,此后杨家便铸造金银器皿上贡。

杨家工匠擅铸器,鞭炮作坊用硝是用铜鼓从都掌蛮那里换来,国初朝廷在成都、重庆、宝宁、播州设茶仓,因此,茶马道上的茶叶,麝香等香料,也是其财源。

往年城外到处都是营帐,各路马帮不断,马掌街日夜喧嚣,朝廷改币、滇边战乱、乌思藏锁边,杨家财源断流,随着玉米甘薯推广,播州人口骤增,这才要命。

开荒要年年翻地,山坡土层薄,这边雨水多,结果都变成砂石,只能不断开荒,杨应龙便打五司七姓土地主意,三司官员管不了,甚至乐见他们为此自相残杀。

播州东西二千里,南北数百里,军民事务分属两省,官员都想把播州划归己有,争吵多年,即使杨应龙不反,两省官员也会把他逼反,这样做的好处实在太大。”

赵养浩道声老爷明鉴,拢手说:

“老王所言非虚,魏巡按走后,小的们私底下合计,打算据实上报此事,本省官员穷尽心术,处处生衅、离间、挑动,唯恐播州不乱,此非国家之福啊。”

“黔抚刘庠那边已经去信,他不敢乱来,你们做得很好,这两年海上渔业产量不停上涨,肉罐头敞开吃咱也不缺,无非胃口不习惯,为南征军筹粮之事不急,我去找杨应龙谈谈。”

张昊想起惨兮兮的都掌蛮,在两省官员眼中,播州又何尝不是下一个都掌蛮。

他严重怀疑,正史上,万历三大征之平播战争爆发,是地方流官私欲惹的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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