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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9章 池鱼幕燕(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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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时去雷公山······”

“唔······”

张昊手中的筷子顿了一下,端着饭碗缓缓抬眸,远望窗外的叠翠群山,略微有些失神。

待办事务在他脑海中闪过,一些零碎杂乱的念头也冒了出来,想到失约的妻子、滞留湖广的沈惟敬,心思不觉便飘到了八百里洞庭额滴家。

荆湘大地沟通两广、云贵、江浙,以及西北内陆,由于这种特殊的地缘关系,湖广(荆湘)实际上扮演着商品交换的中介角色,而且当地从事商业活动的主要群体,乃是外省商人。

湖广熟,天下足,加之玉米、甘薯等粮食作物的迅速推广,贫民率先从已无闲田的滨湖低地迁出,自发前往山区开垦陇亩,定居安家,粮食产量猛增,极大的刺激了商业蓬勃发展。

还是那句老话,天下商贾,不离秦晋徽三方人,洪武三年,食盐开中制颁布,秦晋商人就此展开行业竞争,懂的都懂,赚钱的路子都写在大明律上,这真不是对勤劳致富有啥误解。

比如茶叶,陕棒槌不顾禁令,越境将湖广安化茶偷偷运回老家,在泾阳制成伏砖茶,贩运至藏青蒙疆,成就了华夏第一商帮地位,晋算盘摸着老大哥过河,不远千里将闽粤茶西运。

其实食盐开中,只是大明商帮得以诞生的表象,以交通便利和长途贸易为支撑的国内统一大市场的形成,以及丝茶与白银贸易在全世界的流转,才是最终导致商帮兴起的真正原因。

简而言之就是大明工业化了,没错,就是后世熊猫忍辱负重所追求的工业化,西方中心论炮制的第一次工业革命,不过是殖民蚕食华夏三百年的结果,明亡清兴,小黄人集体失忆。

无论是冶铁、造船、建筑等重工业,还是丝绸、纺织、瓷器、印刷等轻工业,大明遥遥领先,工业产量占全世界的2/3以上,依赖丝茶与白银全球贸易崛起的最典型代表即徽商。

安徽一词直到螨蜻时期才出现,徽商并非安徽商人,而是包含徽州,大明行政区划中,徽州、淮安、南京、濠州、定远都隶属南直隶,带飞徽商的盐法改制大佬叶淇,是徽人老乡。

给葡夷做翻译、把火铳传入倭国种子岛的五峰老船主汪直,在凤阳长大的朱元璋,乃至李善长、胡惟庸、徐达、常遇春等家族,均是徽商老乡,换言之,区域性商帮的成形靠特权。

各地商帮和会馆形成、发展、壮大,角逐日益炽烈,分割垄断了大宗货物的产销市场,如长途贩运的重要商品:盐铁、丝棉、粮食、豆油、桐油、染料、木材、皮张、纸张、药材。

后来在朝廷的默许下,两淮盐业鲸吞各大盐场、河套商协主持九边关贸、十三行垄断海运,纺织协会兼并南北,一个总揽百业的庞然大物浮出水面,但工商联合会的版图并不完整。

在皇权专制大明,只有勾结官府势要才能经商成功,这是铁律,特权商帮行会不想谢幕,其背后的势要权贵更不愿割肉让人,一场你死我活的博弈,在工商联合会成立之初便注定。

沈惟敬来信说,从湖广转运南征军粮并不顺利,船只屡触暗桩倾覆,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改土归流的大后方是荆湘,敌人挑选的决战时机和战场堪称绝佳,直接打在了他的七寸上。

信中提及是敌人以徽商和江右商为代表,无典(当)不徽,徽商垄断江南金融,细雨楼扩张,把徽骆驼害惨了,江右老表也是放贷开当行家,西南矿业是其命根子,同样恨他不死。

毋庸置疑,陈如松和冯保苟合的动机,就是为了赢得这场博弈。

徐老六是废物,好在徐妙音去了湖广,足以帮沈惟敬顶住压力。

工商联能否赢下此局,他觉得并无悬念。

在正面战场上,敌商也成立一个工商联,妄图夺回大宗货物的价格主导权。

比如生丝,从前各地小贩从蚕农手中购丝,卖给丝行,丝行商人再卖给特权商人,定价权掌握在背靠权贵的特权商人手中。

南北纺织协会成立后,直接与十三行接洽海外贸易事宜,以及接收海外价格和订购数量,然后与苏州证交所开盘定价,控制了纺织各环节之全权,几乎斩断了倭国南洋生丝私贸。

过去对价格一无所知,也无所作为的蚕农、商贩、织户,都能从中获益,与此同时,纺织协会积极推动工业化转型,那些特权商人幻想夺回价格主导权的小心思,便不可能实现。

其他行业同样面临洗牌,特权商人要么入会纳税参与外贸,要么只能在国内贸易,但是这些行会或家族根基深厚,疏通、建设、占据、经营的航道、码头和货栈,是其底牌之一。

提起徽帮,人们会想到文房四宝,这些货物离不开山林,徽商乃伐山之族,徽郡木植有限,迫使徽骆驼远赴大山,寻木伐材,将西南木材漂流贩至江南,实打实的木材市场巨擘。

自从秦巴山林开禁,陕棒槌携资入山,将木材编扎排筏,沿汉江、嘉陵江而下,直抵汉口鹦鹉洲,打破了徽骆驼垄断木材市场的局面,然并卵,徽商依旧是荆湘水陆码头话事人。

工商联起初雇佣宝庆府放排佬转运物资,三湘四水遍地河湖港汊,靠水吃水的势力太多、恩怨太深,又有人背后唆使,船队航行停泊处处遭人暗算,甚至出现乱民哄抢货物的事。

围绕内河转运的争斗,是这场博弈最血腥的一面,敌人以暴力手段破坏社会秩序,来阻止国家大计,他不信那些特权商人有如此肥胆,操纵这场恶斗的幕后人,只能是勋贵集团。

“你往哪抹呢?一点记性都没有!”

一声轻叱将他的思绪扯回,就见刘綋一巴掌甩在阿墨脑壳上。

小家伙吃得满脸油腻、肚子滚圆,挨了一记才想起门口有水盆胰子,赶紧跑去清洗油污。

“你去警务厅告诉翁大姑娘,护送徐渭家人回乡的事不能大意,另外给徐渭找个高手做跟班,江长生若在,让他晚上去寅宾馆。”

张昊抽干杯中凉茶,起身揉揉阿墨脑袋,交代小家伙:

“跟着大师兄别乱跑,我去总建局。”

黔省河流可分为三大水系:

北入四川长江的有赤水、习水、松坎、乌江及其支流;

东流三湘沅水的有舞阳、清水、铜仁、松桃等;

南汇广西西江的包括盘江、红水、都柳等。

这些水道总长大约两万多里。

张昊对黔省水上交通运输高度重视,前往总建局听了两个多时辰的工作汇报,末了发表一通陈词滥调,为大伙鼓劲提气。

大意就是:

希望总建提高——以水路交通助力黔省经济发展,并融入长江经济带、珠三角海贸区和一带一路建设滴——责任与担当,加快官道建设部署。

同时公布:

“黔货出山”和“柞蚕兴省”计划,进入黔省的公司、厂矿和水陆运输等工商联企业,要做好产业互联,为计划的实施打下坚实基础。

言而总之:

栽下梧桐树,引来金凤凰,然后才可以顿顿都能吃上凤凰蛋,没人就想法从腊尔山、花山、麻山生界弄,钱不是问题、物资更不是事儿。

他并非胡吹乱侃,海南、濠镜、呆蛙、厦屋、月港等十三行库仓,囤积着大批海外物资,眼下正在源源不断地从沿海输入内地,这是他疯狂筑路的底气,朱时泰凭啥和老子斗?

若是连这些本钱和底气都没有,当年仗剑下西洋就是个笑话,当然,这一招是致敬鹰酱,后世美国主导的全球化实质,就是一个中心国剥削边缘国滴——滋油皿煮科学化奴隶制度。

强者定义规则,弱者遵守规则,鹰酱通过软硬实力,向边缘国输出美债、颜革、病毒、战争等文明妙物,边缘国精英傀儡慕洋犬跪舔美爹秘制滴一坨坨翔,老老实实输血上贡可也。

散会时夜幕已笼罩大地,回寅宾馆客院,就见小江和刘綋在地上扭打成一团。

小娥她们嘻嘻哈哈站一边看乐子。

见师父回来,刘綋松开擒拿,将手中代替匕首抵在小江脖子上的木棍丢开,起身说:

“用不用匕首你都试了,服不服?”

躺地上大喘气的小江拉住他手,骨碌一下子蹦起来,心有余悸说:

“今日才知道自己命大。”

刘綋拍打着身上尘土,严肃道:

“遇上我算你走运,近身玩浑的我从不亮匕首,就是怕敌人害怕跑掉,你倒好,没有一招毙命的本事,竟敢扑上来抱住我,告诉你,空手入白刃是鬼扯,除非实力绝对碾压。

不要小看匕首,这玩意儿是缠斗利器,敌人有匕首我也要跑,躲不过才拼命,知道我腿上藏几把匕首、看得见我匕首往哪扎么?脖子或腰腹噗噗就是几下子,神仙也救不活。”

江长生心服口服。

“看来我也得多备几把防身匕首。”

嗑瓜子凑热闹的小娥不屑道:

“人多的话,你备上一百把刀子也没用。”

刘綋很是不满。

“你怎么老爱抬杠,这是军中士卒拿命换来的经验,外人我才不会说。”

小娥感觉有被冒犯,登时摆出长辈嘴脸。

“你小子给谁甩脸色呢,你师父就是这样教你的······”

“明早还要赶路,都睡觉去,阿墨!”

小家伙拿根木棍绕着廊柱乱劈乱扎,张昊呵斥一句,迈步往上房去。

江长生拍打着身上的泥土,快步跟进屋子。

“老爷明天就走?”

“嗯,听说一个工厂主被掳去容美了,咋回事?”

张昊窝进竹椅里,上下打量曾经的跟班,粗衣草履,像本地移民一样布巾缠头,蓄了小胡子,看上去稳重成熟许多。

小江听到脚步声转身,道声小姐,把椅子让给进屋的小娥,搬个圆凳坐下道:

“此案至今未结,被掳走之人叫唐孚,是个九溪苗,起先在秦巴山林伐木为生,因面食做得好,成了厨子,后来攒一些银钱,在四川顺庆嘉陵江边开了一家小食铺,成亲落户本地。

隆庆四年,此人应募,带着全家老小跟随工商联南下,在思州府开办粉丝厂,蕨粉参加了羊城万国博览会,名声大噪,唐孚就此发迹,去年秋他带人去保靖办蕨粉厂,夜里被掳走。

绑匪留言索要五万赎金,唐家拿不出巨款,商联来人也说唐孚没钱,粉丝厂是银行贷款开办,销路打开后,唐孚听从商会安排,到处建厂,其实就是利用苗寨的家庭作坊扩大产能。

当时杨厅长尚未调去贵阳,他认为黔东北生界贸易已展开,腊尔山生苗受益匪浅,掳走唐孚的可能性不大,反而是五寨司长官彭麒麟嫌疑最大,毕竟土民口中的恶人谷在此人辖地。

杨厅长派人去五寨、铜仁、乌罗、黄道溪、筸子坪诸司递话,限令七日内送回唐孚,结果土官们都不认账,本地治安一直不好,又出了这档子事,杨厅长怒火中烧,便想动真格的。

黔东北边墙外说是生界,实则生熟苗犬牙交错,还有历年来潜匿其间的逃军、教匪、盗贼,因此有恶人谷传闻流布市井,界内峰峦叠嶂、沟壑纵横,出兵不是小事,各方意见不一。

拖到开春也没唐孚消息,商联说服腊尔山红苗配合,随后大批军民进入生界,不是搜山查寨,而是择冲要筑堡设卡,彭老二发觉官兵不打算走,终于说出实情,唐孚在田土司手里。

原来唐孚祖上是容美田氏战俘(被掳人口,最底层奴隶,干活戴镣铐,与牲畜并列),到唐孚这代时候,成了客兵(容美兵农合一,俘虏改造为客兵,因功升级为土民、旗长等官)。

据说容美地贫,三寸以下即石,种两年田就废了,要重新觅地开垦,因此不收田租,土民出兵出役即可,但要自带干粮,出兵是为了掳人,出役是挖蕨、采葛、渔猎、畜牧、酿酒。

当地无桑无棉,全靠采买,龙溪江边的土司城有大批纺织奴隶,另有药材百余种,黄连最佳,还有磺矿,这几样是土司衙门的财源,人们的主食是蕨粉葛粉,唐家世代在粉坊为奴。

唐孚十多岁时逃去荆楚,辗转半生来到思州,一家八口住在老城粉丝厂,他平时也不喜招摇,和船上岸上的工人同吃同住,田土司可能是听说了他的名声,便觊觎顺天成公司产业。

我查过顺天成公司股东名册,总共四千余人,入伙的多是边墙内的苗寨百姓,唐孚名下的股权和其余人没区别,但他从未领取分文红利,倘若田土司得知真相,唐孚小命怕是难保。

保靖为了对抗永顺,与容美世代联姻,彭老二所说应该是真,我来思州后,杨厅长调去贵阳,商联马委员没让我插手,亲自去容美洽谈合作,田土司不见兔子不撒鹰,人一直没放。”

张昊默然无语,唐孚案他今日才得知,此人虽遭容美田土司软禁,却被封为峒长,这个结果与苗俗相符,也算是给商联一个交代。

容美土司社会有点像生苗的原始公社制度,领地公有,不收地租,与生苗社会不同的是,生苗内部不存在人身占有,容美田氏则占有土民。

这是一个奴隶制团体,等级依次是战俘、客兵、土民、旗长等,但奴隶身份不是永生永世,战俘能凭借功劳、资历和才华来提升自己地位。

容美土司隶属施州卫,位于鄂西,也就是永顺宣慰司地界北边,却大费周章,抓回几十年前的逃奴唐孚,说穿了,是被“穷”逼的。

他这一路采风问俗,感慨良多,苗民多于山岭之间的坝子垦田,耕犁短小,农具宜于山地,不宜于水田,想要耕田离不开铁耙、水牛。

还有种子问题,苗疆籽种杂而不纯,关键是地理气候,春夏淫雨累月,秋冬霜雪早降,重山盘结,溪洞深幽,野兽出没,烟瘴时有。

宜垦区以及生产资料在土司和官府手里,杂粮种类也少,山间坝子是望天田,夏秋常被水冲沙压,苗人又不善种稻,温饱实属做梦。

因此苗区主食依赖杂粮,山中生苗缺乏农具,开垦种粮时,取杂木烧荒以肥田,此即刀耕火种,三四年地力耗尽后,举族弃地迁徙。

这种原始的农业方式还有个问题,需要大量可供替换的空闲土地,否则人口增多,生产难以为继,至于采集渔猎,只能解决部分口粮,导致不同族群之间势必会为了生存开战。

另外一个大问题是黔无盐,盐铁从来都是官府专卖、势要垄断走私,生界不缺桐油、生漆、茶叶等土特产去贸易,但是山川峻险,交通有卡,想获取日用品就得接受剥削奴役。

一切生产资料都在土司和官府手中,既然通过贸易交换等正当途径,无法满足生存和生活需求,劫掠便是绝望情况下的最佳选择。

朝廷认为百苗素性好斗,彼此动辄持械相争,名为打冤家,又迷信鬼神,聚众吃血,蠢不畏法,便修墙划界而治,大搞以夷制夷。

结果土司坐大,苗乱更甚,事实上,流官并非不了解苗疆真实情况,祸乱频发,完全是官僚群体的傲慢、偏见、腐败和愚蠢造成。

苗疆打冤家即报仇,比如绑架勒索赎命价、按尸体数量索赔倒骨价,总之依据凶手贫富程度,定下赔偿,财物可以了结任何仇怨。

命不但有价格,还能上下浮动,任何物品,即便破衣旧物也能抵算命价,这种重财轻命的苗俗,透露着生存生活资源的严重匮乏。

这就是商联到来,能迅速获取腊尔山生苗信任,并在黔东北生界设集市、建厂矿的原因。

在此大前提下,官兵才敢以唐孚案为借口,进入保靖辖区的生界,且耍赖长期驻扎不走。

汉唐至今,苗疆一切矛盾,貌似都是随着朝廷统治的深入出现,始终无法改土归流,根源无非解决成本高,只能以夷制夷,羁縻了事。

羁縻催生土司制度,这玩意儿与历代士族、门阀、藩镇、世家、教团、财阀、寡头并无二致,此类豪强穷则独霸一方,达则兼并天下。

苗疆豪强之间大致有官职隶属、血缘宗亲、结盟姻亲三类主要关系,在辖地建立兵(旗长)农(峒长)合一的基层组织结构,类同里甲。

夺舍女真的爱新觉罗氏就是豪强,冲出白山黑水,龙飞九五之后,暴力摧毁苗疆社会赖以存在的基础结构与运行机制,达成改土归流。

生产力决定生产关系,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改土归流对他来说,不是啥难题,大撒币即可,但也要讲究一个春风化雨,润物无声。

“老爷。”

大妞端着托盘进屋,奉上冰镇莲心茶,又问小娥:

“夜宵放不放辣椒?”

小娥抿口甜丝丝、凉悠悠的莲心茶,摸摸肚子,没好气说:

“你们吃吧。”

“夜宵吃汤粉算了,给她卧俩蛋,一大早还要赶路,谁耐烦伺候她。”

张昊霸道不失温柔滴传达出关爱,小娥对美食莫得任何抵抗力,这是他最欣慰的,否则他真不好意思领着一个瘦成狗的柴火妞去见人家爹,放下茶盏问道:

“卫所在保靖建寨堡筑碉楼,彭家可有甚么动静?”

小江回道:

“官兵大动干戈,界内巡检土兵都吓跑了,入夏彭老二索要被占关隘,府卫官员却不想归还对方,生熟地界是一笔糊涂账,旗军自称驻扎生界,彭家暂时没办法,往后不好说。

此事是沅州兵备苏易简、麻阳参将王敏中、思州知府晁迥、平溪卫指挥谭世昌等人串通一气,自作主张,有罪则嫁祸商联,事谐则大功一件,怎么算都不亏,我觉得就是这样。”

张昊若有所思,默默在脑袋里梳理从各处得来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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