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9章 池鱼幕燕(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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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易简等人之所以借题发挥、贪功冒进,责任主要在黔抚刘痒身上,这厮没把他的苗疆经营策略切实贯彻落实。
生界占据黔省地域五分之三,有三大块,以腊尔山为中心的黔东北,以雷公山为中心的黔东南,以花山为中心的黔中南,三个片区的战略地位、自然生态、社会发育,有着较大的差异。
小娥家在东南生界,此片区族类甚繁,习俗各异,但服饰皆尚黑,俗称黑苗,是个相对稳定又连片的苗民聚集区,除了毗邻湖广的黎平府五开卫有几个小土司,其余三千里广袤皆生苗。
中南生界地方千余里,接壤云南广西,因此与周边地区联系颇广,且没啥大土司,族类同样很多,流民、生苗、熟苗错杂而居,奸商、盗贼混迹其间,所以该片区仅仅是个广义的生界。
黔东北生界最复杂,地跨湘鄂川滇,大小土司众多,生熟苗错杂,一旦生事,则数省不安,为了确保屯田和驿道安全,历任沅州兵备都爱砌墙,事实证明,修墙隔离和经济封锁没卵用。
书桌上文房四宝俱全,他提笔写了两份便笺,敲打刘痒、勒令贪功的苏易简退兵拆边墙。
大妞送来夜宵,小娥端起汤粉就嗦,去书桌边瞧他写甚么,看到上下齐心、政通人和、近悦远来字眼,想到容美土司陷入商联网罗不自知,又念及族人命运,食欲瞬间全无,气鼓鼓说:
“贤兄真是好本事。”
张昊示意小江吃宵夜,封上信笺丢一边,取筷子端碗嗦粉,口齿含糊道:
“苗疆剽掠为业、役人为奴者比比皆是,劫杀横行、弱肉强食,良懦者何辜?朝廷改土归流是为了改善民生、导民向善,难道不好?”
“少来糊弄我,就算土司恶贯满盈、个个该死,又是谁给他们封的官?还不是朝廷!”
小娥嘴角噙着一缕冷笑,言辞愈发犀利,啪啪打脸:
“亏你说得出弱者何辜,难道你家没有役人为奴?卫所田亩从哪儿来的?问问你的狗腿子,本地通判是个什么货色!”
张昊的颜面有些挂不住,正待解释:军屯是打鞑子手里抢来、土司制度是前代旧例、奴仆概念与奴隶不同、我家仆人都是家政雇工,小娥已端碗甩袖而去,根本不容他辩驳。
大妞发觉气氛不对也溜了。
小江埋头嗦粉,很专心、很投入。
张昊笑了笑,接着吃饭,小娥早已察觉他用意,既舍不得他撒出的诱饵,又自尊心作怪,动不动就要发脾气,这点包容心他还是有滴。
人口贩卖在黔省乃至苗疆是常态,屡禁不止,思州府通判之事他听说了,狗官去年事发,已被查办,这厮是本地贩人产业链中的窝主。
大明奴婢的正常来源有四,俘虏、罪犯及其家属、天灾人祸被亲人发卖、奴婢被主人发卖,黔省最不缺战俘,土司就是最大的人贩子。
“思州府贩奴之风刹不住?”
小江呼呼噜噜把碗底汤粉干掉,抹嘴说:
“我才来多久嘛,如今厂矿工地不存在奴隶,商联和生苗有生意契约,答应替他们赎回被抓的族人,到处都是关卡,土司掳掠的生苗无法贩卖出省,留着自用暂时也没办法。
关键是治安系统建设,把水陆关卡攥在自己手里,土司无利可图,别说贩奴,纷争也会减少,其次是府县、卫所和公安权责分明,只要大小官员洁身自好,土司没啥了不起。”
张昊深以为然,吏治整肃是张居正在抓,改变官场风气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他的任务是利用钞能力,降服西南土酋。
人性趋利,家庭、社会、种族、国家,一切问题都能在经济领域找到根源,甚么自由民主、黑白贵贱、美丑爱恨,都是惑人假象。
从经济视角看,苗疆最大问题是人地矛盾,换言之,剩余劳动力利用传统技能,无法在有限的内陆山区获取生存资源,尤其生苗。
他算过一笔账,5万苗民当兵从警能解决大问题,这背后是5万家庭,以每户5人计算,可借此稳定25万百姓,另有各类山货公司、工矿企业等,消化人地矛盾绰绰有余。
人民即江山,失去这些苗民,土司就废了,历代统治者并非不明此理,投入和收益不成比例罢了,单是恶劣的交通就让朝廷打退堂鼓。
话说回来,钞能力绝非万能,螨蜻屠刀一挥,照样砥定江山,万古流芳,这是世界运行的底层逻辑问题,武力决定一切,拳头即真理。
所以哪怕窝囊宋富冠全球,依旧被蒙元摩擦至死,后世也一样,世界各国天天被鹰酱各种霸凌,仍把刀乐当镇国宝贝,人家拳头大嘛。
至于人口买卖问题,国内穷人谋生渠道日益增多,歪果仁流入渠道堵死,取消人口买卖只差一道圣旨,但废奴很难,这个问题太复杂。
胡思乱想片刻,又问起警务厅的公共安全队伍建设问题,二人东拉西扯,聊到更深才罢。
翌日鸡叫头遍他就醒了,挨个敲门打窗,催促懒虫们起床赶路。
苗中四时与内地不同,尤多山岚雾气,加之天色漆黑,面对面也看不清面目。
大伙出寅宾馆来到街上,阿墨抢着打灯笼,小娥给他一头皮,哈欠连天把灯笼插在刘綋的背架上,埋怨个不休。
“雾太大了,可能有雨,睡个回笼觉再走也不迟。”
“少来,今日肯定是大晴天,睡一觉起来你又叫热,阿墨不要乱跑,子正殿后。”
张昊把灯笼插在自己的背架上,头前带路。
如今他已经摸到苗雾规律,起于子夜至晓不散必晴,起于辰巳弥漫至申时必雨,大抵如此。
小江昨夜离开寅宾馆后,让手下去南城门铺房交代过,大小六人顺利出城过关,牵着三头善走山路、驮着补给的水西马,一路迤逦向南。
思州新城西南水关,晒金塘营堡四方井大街上,伴随着急促奔跑的脚步,砰地一声门扇大响,一道模糊人影冲进红灯高挂的酒楼车马门。
“大哥、大哥,是我!”
小雷气喘如牛,连连拍打房门,听到里屋传来回应,摸出烟卷点燃,等门扇打开,闪身进屋,急急对站在一边的黑影说:
“张砍头去河南了,罗汉脚手下刨黄瓜几人亲自送过河。”
黑暗中的王栋二话不说,呛啷还刀入鞘,取斗笠戴上遮住独眼,兄弟二人匆匆出门。
天色暗沉,大雾茫茫,路上行人寥寥,偶有临街窗户或门缝里透出昏黄朦朦的灯光。
小雷甩了烟头,低声道:
“大哥,就算咱们这边得手,你觉得东家能成功么?”
王栋闷头赶路,转过货栈街口说道:
“成了最好,不成也无妨。”
小雷能听出他低沉话语中包含的阴郁情绪,显然并不看好江方舟的翻盘计划,倘若如此,唯一的生路,就剩下去倭国了。
“大哥,咱要走谁也挡不住,这辈子的花销也足够了,何必再去海外看小矬子脸色?”
王栋的步履不觉便放慢了,又是许久的沉默过去。
“你说东家图什么?”
小雷冷笑。
“都写在脸上了,还用说么,狗日的心比天高,命比纸、大哥,我不是说你。”
王栋不以为意,死忠、爱冲动、说话办事不过脑子,是小雷的老毛病,正因为如此,他才会留下这个了解自己底细的人。
“说实话,能混个官身不易,两个小家伙扶正后,我是真的满足了,孰料小人作梗,惊动了朝廷,辛苦折腾半辈子,特么又走上从前老路,当时我那个恨啊——,操特么的,有时候我真觉得命数早有注定······”
“狗屁的命!大哥、你别听独孤启镇日价神神道道胡诌,他若是有能耐,岂会躲在这种鸟不拉屎的鬼地方?”
王栋苦笑摇头,来到一家檐下悬挂木雕彩绘宝葫芦招幌的临街药铺前。
门没上闩,兄弟俩对视一眼,小雷当先推门入内,王栋随后进去,顺手掩上门。
二人穿门过院,踏着咯咯吱吱的木梯上楼。
山区多雾湿重,门窗都挂有帘子,小雷挑帘扫视屋内。
一股浓郁的草药、酒肉、烟草、腥臭等味儿扑鼻而来,立于门侧的王栋厌恶皱眉,他见小雷微微颔首,松开腰刀把柄,踅转身子进屋。
只见老淫贼花蝴蝶手夹烟卷站在西窗边,身心似乎沉浸在板壁悬挂的那幅月下瀛洲图中。
大腹便便的独孤启穿一领雷州细葛布敞衫,低眉垂目坐在病床边号脉。
燕老大依旧躺在临窗的竹榻上,赤着上身,伤口斑驳溃脓,间或呻吟一声。
小药童丑奴把棉巾丢药汁盆里过一遍,拧干后,小心翼翼去擦拭伤口里的血污脓水。
西窗旁边还有个令他厌恶的家伙,新入伙排行十三的范寅在啃咬一条兔腿,满嘴油腻。
“哟、独眼龙来啦,来来来、小雷陪我喝两杯!”
一天到晚就会吃,真泥马饭桶!小雷不理会范寅,装作去看图画,斜眼偷觑花蝴蝶,满脸褶子,像个乡下冬烘先生,咋看都不像采花贼。
他只见过这厮两次,头回是四年前来恶人谷入伙吃血,眼下是第二次,没话找话说:
“四哥,画中题诗留名的无是楼主可是你?”
“非也,你六哥独孤启名号甚多,正儿八经的缙绅之家出身,奈何早已破落,他老家花园里有一个无是楼,乃府城第一,因此自号无是楼主,他一心想要恢复祖业,实现夙愿,到头来,却只能在蛮荒做个野郎中,呵呵呵······”
花蝴蝶抽口烟,叹息着去竹椅里坐下,语带沧桑漫吟:
“老兔寒蟾泣天色,云楼半开壁斜白,玉轮轧露湿团光,鸾佩相逢桂香陌,黄尘清水三山下,更变千年如走马,遥望齐州九点烟,一泓海水杯中泻,咦吁兮~,人生不过梦一场啊。”
王栋解佩刀,格开范寅递来的酒葫芦,入座望向红白肥胖似佛陀的独孤启。
“六哥,可曾通知二哥?”
“他经常出入土司王宫,身份早就泄露了,来这边和送死有啥区别。”
独孤启抬指松开燕老大腕脉,去门口挑帘瞅瞅,依旧是雾气笼罩,天色已蒙蒙亮了。
王栋突然就翻了脸,脸红脖子粗,起身扯着破嗓子嚷嚷:
“六哥你扪心自问,谷中财路断绝,又被福威镖局追杀,生界也待不下去,这些年是谁在养活你们?大伙是不是觉得我拿不出定金?货在船上、票据在酒楼,你们统统拿去好了,小雷!”
“大哥。”
小雷忙应声。
王栋怒不可遏喝叫:
“去酒楼取货单收票来!”
“老十一别听他的。”
独孤启赶紧朝小雷招手。
“回来!”
瘦成竹竿的花蝴蝶木着老脸,面无表情道:
“王栋你说这话啥意思?谷中老小靠你的生意挣钱不假,可都是拿山货换衣食,至于小老儿,砚耕过活,不缺你的仨瓜俩枣。”
满脸横肉的范寅从嘴里掏出塞牙肉丝,污言秽语大发牢骚:
“娘那腿,老子鬼迷心窍被你们骗来入伙,闹半天名震江湖的燕大侠早就废球了,只剩下一群尿盆子里生豆芽的货色,日泥马,买卖不做了是吧?趁早拆伙算球!”
“老十三你马尿灌多了啊?四哥你也少说两句。”
独孤启打个圆场,肥胖的佛陀脸笑成一朵花,一边延坐一边说道:
“老十你不要误会,二哥既然答应你,那就等于接了这笔生意,否则四哥不会过来,这里是哪儿,苗疆,张砍头好似那鱼游釜中,红烧还是清蒸,咱家兄弟说了算。”
小雷欢喜道:
“二哥他们跟上去了?”
“然也。”
独孤启笑眯眯点头。
王栋心里的石头终于落地,团圈作揖赔礼。
“怨我心急,这里给诸位兄弟赔不是了。”
“古话说得好,亲兄弟明算账,方能家和万事兴,尤其干咱这一行。”
花蝴蝶说着,从袖袋里摸出一个精致的亮银小算盘,五指翻飞如奏乐弹琴,噼哩啪啦一通拨打,抬眼道:
“老十,规矩你懂,金羊牯标价五万,定金两万五,童叟无欺,拖欠的话,日息千金生利百五十,那就是3750,从今日起,你欠下恶人谷金羊牯定金,日息3750。
空口无凭,须立债契,并提供抵押品,自家兄弟,这道手续可免,我是谷中账房,收回本金利息是我的差事,所以我会跟你去武昌,老十一留下,权当抵押,不能离开晒金堂水关。”
范寅笑容满面灌口酒,只觉浑身滋润,满足地咂巴着大嘴,对花蝴蝶说:
“四哥,还是立个债契妥当,就怕他反悔啊。”
花蝴蝶捋着花白胡子说:
“吃血那日不是告诉过你么,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只要行动尚未开始,客人有权反悔,但是定金不会退还。”
那依旧还有入账、不,还有利息!范寅哈哈大笑,畅快之极。
“这笔买卖硬是做得!”
王栋面皮抽搐,抱拳对花蝴蝶说:
“货物早已装船,四哥,这就启程如何?”
花蝴蝶起身给独孤启抱拳,又朝着躺在竹榻上一动不动的燕老大躬身一揖。
范寅春风满面,抄起桌子
四人来到货栈街口,小雷说道:
“大哥上船等我,我去给你取行李!”
王栋侧身扭头,望着雾气中,往晒金塘营堡水门而去的花蝴蝶和范寅二人背影,眼底的杀气不可遏止,汹涌而出,他接过小雷递来的黄鹤楼点燃,狠嘬一口,喷着烟雾说:
“各处生意照旧,收到消息立即通知我。”
小雷心领神会,重重点头,见大哥摆手,掉头冲进逐渐开朗的溟蒙晨雾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