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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0章 黄泉路近(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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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日沉西,暮霭鸦啼。

刘綋牵马下了乱石滩,看到不远处,有一座石桥横亘滚滚流水,欢喜大叫:

“师父,有桥!”

张昊从背架上摘下水葫芦,喝两口递给阿墨。

“都是你的。”

二妞牵着驴子问小娥:

“你说的棺材跳还有多远?”

“快了,不耽误吃晚饭。”

小娥摘下鼻梁歪架的金丝小墨镜,从驴背跳到滩涂上,疼得她倒抽冷气,脱鞋翘腿,瞅瞅脚底板上的水泡,呲牙咧嘴嘟囔:

“臭脚丫子越来越娇气了。”

野径逶迤于峻岭平岗间,大伙加快步伐,狗吠声越发清晰起来。

天边还剩数片残霞时,就见暮色之下,乌泱泱好大一片茅舍,疏林掩映点点灯光,不像过路店,却似小山村。

篱笆门外,一个干瘦汉子站在那里张望路口,看清驴背上的小娥,忙不迭迎上去,踹一脚上赶着吠叫的狗子,近前哈腰叫小姐。

刘綋听不懂小娥和那瘦店主的鸟语,问大妞:

“他说啥?”

二妞插嘴:

“我表妹跟我家就隔一座山,口音便不一样,小姐在黔东南,我们在黔西北,又不是同族,哪里听得明白。”

大妞牵驮马进了篱笆门,恶狠狠瞪一眼那个盯着她傻看的店伙,取了藤篓里的包裹挎上,低声交代二妞:

“跟着老爷,小心黑苗子放蛊。”

“快快快!去帮把手,哟、客官风尘仆仆,这是打黎平府过来的吧?镇远府?!乖乖、那可真够辛苦的,快里面请!”

一群男女还有小孩子胡蜂似的打客堂跑出来,带头苗妇的发髻束在前顶,旋转于后,状若鸡冠,看起来有些搞笑,说着便扶住张昊的背架助力,进大堂帮他卸下,把桌上那盘水灵灵的李子推他面前,一边给他打扇子一边说:

“赶巧伙计打了几头毛鹿,客人你有口福了,我家酿的红薯酒周边诸峒(寨子)闻名,新客老客喝了都是赞不绝口哩。”

“那我可得尝尝。”

张昊取了一个圆润饱满的李子,见二妞伸手,只得递给她试毒。

“大嫂,你家客店规模当真不小,进山的客人都贩些啥货?”

“烟叶、茶油、药材呗,从前凯里杨土司矿厂生意红火,常德、汉阳商人也会从洪江过来,如今不行咯,马厩、货仓、上房都成了摆设,贵客稍歇,小妇给你做几样拿手菜!”

张昊蹬掉草鞋,抠着脚丫子说:

“在这里吃就好,穿堂风凉快。”

那妇人笑眯眯称是,叉手万福,对进堂的小娥不理不睬,朝堂外吼了一嗓子,一个帮着卸驮架的小媳妇应声跑来,跟着往后面东厨庖屋去。

阿墨放出背后竹篓里的试毒小狗皮皮,不提防狗子闻不得肉香,四蹄如飞窜去厨房。

那盘青红相间的李子太诱人,张昊拿起一个嘎嘣咬开,酸甜适中、清脆爽口,大妞阻拦不及,又见刘綋也跟着大吃,气得不知如何是好。

“你一个牛马丫环,不去可怜自己,却可怜不把你当回事的主子,哎~,可悲可叹啊。”

小娥满嘴风凉话,取了悬挂领口的金丝小墨镜坐下,从袖里摸出帕子仔细擦拭,冷笑道:

“良言不劝该死鬼,慈悲不度自绝人,大妞——眼镜盒拿来。”

张昊吐掉李核。

“不信苗疆的毒药能难住你,再说了,他们指靠这个风水宝地吃饭,真敢得罪你爹?”

“客官所言极是,尽管放一百个心,小店饭菜绝对没问题!”

站一边的店主尴尬陪笑,见小娥甩过来的目光如刀,赶紧带着围观客人的娃娃们退下。

小娥收了眼镜盒起身,伸臂背上旁边桌上的行李篓,穿堂往后院去,丢下一句话:

“棺材跳不是我家的。”

大妞愁容满面说:

“老爷,我在水西就听说峒苗这边乱,你非要进山,那就得听她劝告。”

张昊忙点头。

“都累坏了,不用伺候我。”

大妞无奈,让二妞背上行李篓先回客房,她则去了东厨,监视那些妇人做饭。

刘綋拿着剩下的李子凑去油灯下打量,想起小娥一路所说的苗疆蛊事,心里惴惴不安。

“先生,棺材跳的名字太诡异了,难道这里也做赶尸客生意?”

“前不巴村,后不着店,多半如此。”

张昊接过阿墨抱的狗子搂怀里撸。

“想吃就吃,果子没问题。”

流传后世的赶尸、放蛊、问米、照水碗、跳姊妹、请月姑、上刀山、下火海、仙人合竹、秤杆提米、鸡死复生、落花洞女等,其实与土司一样,都是特殊的封闭环境孕育而生。

一切现象都能在经济中找到根源,比如赶尸盛行,恰在改土归流后,也就是清后期与民国,当时苗疆已融入内地,外出打工者日益增多,客死会按照习俗,将尸身送回故土安葬。

苗人笃信生命永恒,事死如生,譬如打冤家,械斗双方会破财赎回尸体,水东安家因此拿着播州杨家家主的尸体漫天要价,有些部族遇上灾厄,首先会认为先人出了问题,便挖出尸骨仔细清洗。

运回丧亡在外者的尸骸,在百苗处于国家形态时期就已存在,后来国灭,寻找并送回部族丧亡者的活动,便从国家道义化为民俗,外人用赶尸来描述此举,其实是以讹传讹,后世则是港片洗脑。

“客人怎么不抽烟?”

那鸡冠头妇人笑盈盈端着托盘过来,把装有凉菜的土钵大碗摆上桌。

“入夏雨水多,天气潮湿,瘴气时发,我们山里人都习惯了,外地人大多不能耐受,过去只能靠胡椒生姜来解瘴困,即便如此也时常死人,本地因此得了个黄泉路、棺材跳的恶名,如今辣椒、香烟不缺,消困避瘴有奇效,真真是祖神保佑。”

妇人说着踢了踢桌下竹篓,亲热道:

“食宿客人可以用盐付账。”

“大嫂误会了,这是小娥的货,我可当不了家。”

张昊从荷包摸出一元纸币。

“你先拿着,多退少补。”

“这是我家自种自炒的烟丝,不比府卫烟厂的官丝差多少,客人为何不用些?”

桌上有烟盘烟杆,那妇人让抱酒坛子过来的女孩给客人装旱烟,拿着钞票凑到灯火边细瞧一回,塞进袖袋,依旧不死心。

“我有上好的杜仲,和你换些盐如何?”

张昊拢手致歉。

“大嫂也见到了,我是应邀进山做客,岂敢做主。”

刘綋忍不住问道:

“山里一斤盐能换多少钱?”

妇人笑道:

“那要看你能背到哪儿了,黎平四大寨等处,50斤大米换一斤盐,紫云、金狗洞一带,每斤盐售价四斗苞谷,我这里不缺药材,上品厚朴杜仲,换不换?”

刘綋脑袋摇成拨浪鼓,咂舌道:

“四月之食才换一月之盐,一家农人每年耕作收入,只能换盐十余斤,简直没天理!”

“可不是咋滴。”

妇人一屁股坐下,端着烟杆凑到灯头嘬两口,调转烟杆给张昊。

“大嫂自用,我抽不惯它。”

张昊摆手不接妇人递来的烟杆,给弟子解释说:

“云南井盐产量不高,自顾不暇,间或能惠及黔西一些交通便利之地,至于湘桂两省,更别提,全靠粤淮供应。

开中糜烂后,一线路军民用盐也没有保障,加之道路险阻,土司划地为界,正经商人不愿来,私枭才会冒险博利。”

“客官倒是有些见识,想必是读书人,我们这边山僻,民苗终岁不得食盐,甚至把盐当宝贝佩戴身上,一粒也舍不得吃,名曰吊颈盐。”

那妇人咬着烟杆吞云吐雾,再三打量这一大俩小,笑道:

“客官跟着小娥进山拜寨佬,无非是做生意,去我家仓库瞧瞧如何?实不相瞒,牛皮大箐(雷公山俗称)东山北山的货物,都会存放我家代为打理,价钱好说。”

“那敢情好。”

张昊的兴致顿时就来了,棺材跳显然是歇家,此类从业人背后都有大靠山,比如他的野侄子张书功,难怪此妇不鸟小娥。

“大嫂······”

“吴阿珠——!”

小娥突然披散着未干的头发气冲冲跑来,与那妇人大眼瞪小眼。

带着伙计过来的干瘦店主想要劝解,被妇人凶眼一扫,登时视线游离,屁也不敢放一个,装腔作势指挥伙计去抬桌下盐篓。

场面有些尴尬,张昊只好对妇人说:

“大嫂,生意的事不急,饭后再说不迟。”

那妇人翘脚,梆梆梆在鞋底上磕磕烟锅,瞪着小娥嗤鼻撇嘴,尚未来得及说出半个字,冷不防被自家男人用手堵住了嘴。

“阿珠,使不得、使不得啊。”

那店主一边劝慰自己老婆,一边给小娥赔不是。

“小姐,你千万别和她一般见识,不值当、不值当。”

小娥见那泼妇被男人拉扯走,冷笑一声入座,问阿墨:

“试过毒没?”

“你看,酒水它们就舔一口,再不肯喝。”

阿墨歪头示意,店里的大狗和小狗皮皮正趴在他脚边嚼骨头。

“姨姨,大妞和二妞姐姐呢?”

“客房。”

一个小媳妇又端来几样菜肴摆上,肉香四溢。

小娥忍不住咽口水,撸袖入座,从护腕里抽出一根银针,挨个盘子查验,这套针具是张昊的玩意儿,也被她弄到了手。

张昊好奇问她:

“吴阿珠是你什么人?”

小娥把洗银针剩下的酒水倒嘴巴里,郁闷道:

“泼妇祖上是杨保苗,就是受播州保主杨家庇护的族群,她女儿嫁给凯里安抚司杨家一个旗头,因此才会如此嚣张,她男人田牙保祖上和我们同宗,早些年被我祖公赶走,如今在剑河······”

“不对呀。”

刘綋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你阿爸不是姓秦么?”

小娥拍桌子瞪眼,阿墨时常叫她姨姨,刘綋却不然,两相对比,她不恼才怪,叱喝:

“姑奶奶几时说过姓秦?你们汉人都有一大堆名号,我们就不能有?”

张昊赶忙顺毛捋。

“怪我怪我,敢问贤妹姓啥叫嘛?”

小娥夹了几块油豆腐丢给桌下大小俩狗子。

“阿爸早年去内地贩盐,为了办路条便胡乱起个名字,后来就传开了,我们的名字太长,说了你也听不懂,若是依照你们起名的习惯,我应该叫勾辽,辽是蝴蝶,勾是先祖,阿爸说我们始祖也住在中国,被该死的舜放逐崇山,后来族公勾率领宗支,来到黔东南定居。”

“勾辽,嗯——,好名字。”

张昊干巴巴地夸赞一句,其实有些懵逼,想不到区区勾辽二字背后,竟是一幅沧桑瑰丽的上古山海经卷轴,让他大受震撼。

苗族认为蝴蝶妈妈是人类始祖,与女娲造人异曲同工,尧舜禹时中国即洛阳盆地,当然,小娥祖先被舜流放,并不能代表百苗都来自中原。

“大禹治水知道不?你们真是命好,赶在大洪水之前被舜流放了,留在洛阳只有两条路,要么淹死,要么爬到嵩山少林寺,坐等大禹降生。”

“警告你啊,在我面前胡扯九道可以,见到阿爸千万别这样。”

苗人崇神信鬼,小娥不会和他掰扯这些事,瞟一眼等着阿墨投食的俩狗子,好像没啥异常,摸摸干瘪的肚皮嘟囔:

“我都饿坏了。”

草药有十八反十九畏,单独吃啥事没有,一起吃就得打120,都这会儿了,俩狗子依旧活蹦乱跳,看来这桌菜干净又卫生。

张昊提筷尝了一片茶油焖笋,味道甚是鲜美。

“妙啊,来来来,开吃。”

刘綋、阿墨见师父开动,丢下狗子跑去洗手。

小娥急不可耐运筷,迫不及待用嘴巴去体验人生的稍纵即逝。

张昊若有所思,停筷问她:

“店主田牙保不是你的族人么,他为何姓田?”

小娥嚼着茶油爆炒的沙鸭,美滋滋呜呜说:

“少见多怪,安国亨难道姓安?阿爸说汉唐时就有人改用汉姓,比如杨、田、冉、罗、向、龙,这些大土司哪个不是汉姓。

用百家姓的太多了,不过我们族内依旧按苗姓区分亲疏,牙保祖上被赶去剑河下游立寨,雇佣汉人种田,后来便改为田姓。

当初赶他们走也是无奈,山里夏秋瘴气重,若是接连死人,寨子就不能再住,有时候是人丁太多,粮食不够吃,也得分枝。

阿爸禁止族内联姻,可大伙按支糸亲近聚居,邻寨也是血亲,男女行歌跳月,日久生情,受阻挠就自杀,因此得罪了田家。

黎平那边寨子看似不同姓,实际也是血亲,同宗不婚无法禁止,没人愿意远嫁,也不想把财物送外人,就转娘头(姑舅亲)。”

由此可见,小娥的族人能执数千里牛皮大箐牛耳,与祖辈破姓分宗之举有莫大关系。

张昊吃碗米饭,听到厨院依旧在嗤嗤啦啦炒菜,纳闷店里到底住了多少客人,抹嘴说:

“你们吃着,我去马厩瞧瞧。”

出过道是厨院,天气太热,饭桌就摆在树下,店主一家正围坐吃饭,田牙保让小女儿带他去马厩,七拐八绕来到西边牲口院,鸡鸭牛羊不说,善能爬山的水西马竟有三十多匹。

一群店伙在当院觥筹交错,张昊让小女孩回去吃饭,摸出黄果树撒了一圈,去马圈槽头抓把草料瞅瞅,顺手去别人家的马匹身上摸索,鬃毛里果然有料。

他抠出几个长有茸刺、类似苍耳的草籽,掐一下感觉汁水饱满,又去取桶挑水喂马,顺路在别的马匹身上摸索,都有草籽。

看来这是同一拨人马,才到不久,来路暂时不明。

他像个马帮老客,挨个检查自家马匹蹄掌,忽然觉得一阵眩晕,可能是马圈秽气太重,也没当回事,收拾工具去洗手,然后就惊了,来回打量湿淋淋的手掌,好像见鬼似滴。

眼前的景象,与童话世界简直一模一样,十个手指头有鼻子有眼,有人做鬼脸,有人哈哈大笑,还有人朝他撒尿,个个七彩斑斓,闪闪发光。

宾周会不会也在发光?

他脑子里鬼使神差地跳出一个念头,勾头望向

肿么回事,我没吃小日子的核料理呀?!

想到吃,他的脑袋里响起一句话:

高端的食材,往往只需要简单的烹饪方式,忙碌了一天的云南人,决定生吃松茸······

适才吃的笋片、豆腐、肉丁从他嘴巴里蹦出来,也变成一群快乐滴小人人。

他终于回过味,饭菜被人加料了,不消说,肯定是致幻菌子。

云南遍地菌子,贵州也不缺,蘑菇呈味氨基酸丰富,与钠盐结合就是天然味精,不好吃才见鬼,一群草泥马从他嘴里奔腾呼啸而出。

子正他们?张昊终于想起徒弟,刘綋、阿墨、小娥,三人嗖地一下出现在他面前,兀自在埋头大吃,咋回事,我还在原地呀,咦,那些小人哪去了?

小人并没消失,而是飞得更高,伙伴更多了,一闪一闪亮晶晶,满天都是飞舞的小精灵。

“56个星座56支花,56族兄弟妹是一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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