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1章 巫蛊源流(2/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留守的旗官说后半夜有士卒失踪,我守着小娥一夜未睡,没听到任何动静,吴阿珠的族人昨夜全被麻翻,也不可能是他们所为,估计是个得了外财的逃卒,这种事常有,老爷,有件事我怕你误会,想要解释,却不知如何开口。”
张昊和颜悦色说:
“昨日能逃过一劫,多赖姑娘相助,说是恩人也不差,有话只管说。”
“老爷容禀,此事说来话长,前朝时候,我们仲家居住黔南一带,有青、白、簸笼等八大土司,受八番顺元夷官统辖,因此又叫八番苗。
其实我们是南楚(五代十国)马殷部将后裔,世守其地,耕种为业,被诸蛮呼为种家,讹称仲家,朝代更迭,八番流离失所,化为苗种。
我族号白仲家,人少而力薄,只能四处迁徙,流落分散于西南各处,成为他族役属,又因与一线路屯堡军民有往来,备受诸苗歧视凌辱······”
龙璇说着就露出凄容,扑簌簌珠泪滚落,把编造的说辞一一抖搂。
甚么身世悲惨、求生艰难、被迫从贼、良心未泯、决意报官、事急从权、幸赖天佑、救下老爷云云,无非是表功掩过饰非。
张昊不停地安慰,对其投靠官府之举表示高度赞赏。
他这么做倒不是色迷心窍,而是不忘来苗疆的初心,小娥固然要拉拢,自送上门的龙璇一族也不能抛弃嘛,江海不择细流,故能成就其深也。
二妞盛了一碗油茶过来,见老爷使眼色,扶着哭成泪人的龙璇回房休息,返回来嘟嘴说:
“老爷,你别被她骗了。”
张昊喝口油茶,笑道:
“都听到了?”
“哪有。”
二妞扫一眼床铺,一枕一席而已,好像没啥可收拾的,小声道:
“她昨晚假惺惺,替我们照顾小姐,其实是想拜师。”
“拜师?”
“老爷别被那狐媚脸骗了,这女人坏着呢,小姐说她是个吃里扒外的草鬼婆,在辰州大酉山华妙观学些符咒,游走镇远府军民屯堡、土司苗寨,专门给人招魂、祛邪、照水碗。
咱们过江时候,巡检司门口贴有海捕文书,上面说辰州华妙观被抄,老爷不是也看了么,那个通缉犯梁若渊肯定和她有关系,她想拜小姐为师,还不是为了攀高枝儿、求庇护。”
张昊装作一脸严肃,点头搪塞二妞,心里反而对龙璇生出同情。
他曾经称呼小娥为小蛊婆,来苗疆才闹明白,百苗各族都有神职女性,分仙娘和蛊婆两类,仙娘人人爱戴,蛊婆人人喊打,两者看似一正一邪,实是一体两面。
小娥是神N代,妥妥的小仙婆,可以代言神谕,就是通过咒语舞蹈降神附体,来卜测吉凶、治病救人、赶鬼收魂、求子添寿等,此类法事渗入生活的方方面面。
龙璇则是地位卑贱、放蛊害人的邪恶蛊婆,民间又称草鬼,民间认为蛊是一种寄附女子的恶物,可以世代遗传,是对百苗构成威胁的妖邪,因此必须躲避、孤立、隔绝蛊婆。
作为禁忌的蛊,实质是恶劣的自然地理环境、低下的医疗卫生条件、封闭的心理意识,所孕育之物,它是一切已知和未知灾难的根源,也是土司和巫师控制苗疆社会的方式。
社会有序离不开控制,法治只是方式之一,苗疆属于神权社会,靠的是巫教,恐惧是宗教源泉之一,全民谈蛊色变,遂有巫蛊信仰,百苗各族皆有巫师,千峒万寨井然有序矣。
对巫师来说,使命是除掉承载邪恶的蛊,这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于是释放邪恶的源头:蛊婆、酿鬼(鬼附体的人)、生鬼(外来人)应运而生,换言之,杀人比灭蛊容易多了。
站在百苗屁民立场来说,蛊婆、酿鬼、生鬼此类邪恶的人或家庭到处都是,他们有着共同的特点,冒尖、不合群、受人厌恶,从这一点来看,进入苗疆的内地军民,都是鬼蛊。
他问过小娥一个严肃且专业滴问题:蛊和蛊者既然危害如此巨大,你阿爸身为大牛角正教巫者,万众敬仰,法术高明,干嘛不为民除害,把这些坏东西彻底消灭,永绝后患呢?
小娥的回答让他啼笑皆非,原来有蛊之人放蛊害人,本不是心中所愿,如果不施放害人,自己就会三天两头得病,还会走霉运,养猪不肥,养鸡不长,也就是说,蛊者受了诅咒。
诅咒出自万法鼻祖太上老君之口,中咒之人是老君之女吴凤,吴凤跟一个苗家小伙私奔,老君很苦恼,又不忍心杀女,就封她为蛊,并将小夫妻赶回苗疆,结果祸害百苗几千年。
此说有理有据,因为小娥祷告咒语神辞时,最后要念:吴凤(吾奉)太上老君,急急敕令,因此,斗法万万不能把蛊者弄死,让其现形,受人唾弃即可,否则有违祖师遗训云云。
他当时目瞪狗呆,但也不会为因小娥将吾奉理解成吴凤,就怀疑她阿爸法力,懂的都懂,符咒只是进入恍惚状态的辅助,就像菜里的盐,灵验与否关键在于唯心,迷则信,信则灵。
交通隔绝、生产低下、医疗落后、认知固化等问题不解决,鬼蛊便万世长存,苗巫的高明在于不杀蛊者原则,完美滴推卸了巫职灭蛊责任,至于百姓是否杀死蛊者,无关紧要。
苗俗信鬼,以巫卜为要事,黔地皆然,比如人畜生病,要延请巴代或仙娘占卜、杀牲祭鬼,大鬼杀水牛,中鬼杀猪狗,小鬼杀鸡鸭,虽破产亦不悔,此俗是苗人穷困的根源之一。
而且苗人祭祀、生产、交际、娱乐性质的节日众多,处处离不开巴代降神祷鬼,至于仙娘,没资格参与大型法事,她们之所以能开坛(执业),离不开正教巫师受戒(资格证)。
所以龙璇想拜小娥为师,成巫大致有阳传师徒父子和阴传附体突变两种,龙璇自称梦见白胡子仙人授术,从此即可通神、占鸡、相泥、驱鬼等,属于阴传。
这种自体爆巫,说穿了,是不甘被诬为蛊婆的反击,阴传貌似不受大牛角派掌控,可惜龙璇得不到正教巫师受戒(执业资格),非但不能改变蛊婆身份,反而会加深群巫的仇恨。
若是将龙璇及其族群纳入他的统一战线,势必会得罪大牛角派,不过此事暂时不急。
杀手接踵而至,必须还以颜色,否则就是助长敌人的嚣张气焰。
琢磨良久,对坐在一边修指甲的二妞说:
“去把笔墨拿来。”
院子里雾气迷蒙,惨白的的太阳影影绰绰,打个照面便没了踪影,后半晌小雨如约而至。
大妞下楼来到老爷的房间,见他睡得正熟,二妞在桌边搓麻绳。
她取了二妞搓的麻绳,搬椅子去房门口编鞋子,山路迢遥,不知还要磨废多少双草鞋。
南边院子隐约飘来店主婆娘的叫骂,那泼妇仗着女婿是土官,并不把官兵放眼里。
轰隆隆雷声滚过,张昊被吵醒,歪头瞅瞅,桌上一灯如豆,掀开搭在肚子上的皮褥子,看见自己的行李包在床头放着。
刷牙的当口,阿墨扛着油纸伞跑来,皮皮窜到屋檐下抖搂皮毛,雨珠四溅。
“龙璇在哪儿?就是那个穿花裙子的苗女。”
“在楼上睡觉,师兄没事了,看上去还有点迷迷糊糊,喝了几碗稀饭又躺下了。”
张昊汗颜,好像自己只关心美女似滴,打上伞先去探视大弟子,安慰两句转廊上楼,看到小娥床头桌上摆满荔枝、桃子、李子、野葡萄、煮熟的玉米棒子,登时就怒了。
“狗店主何其势利也,阿墨拿些水果给你师兄!”
阿墨欢喜应命,脱了布衫包裹水果。
“大妞呢?”
“她值下半夜,已经睡了。”
二妞扶小娥坐起来,把装有干菊的枕头塞她后背,剥桔子投喂。
张昊拉竹椅坐过来,给小娥号脉,笑问:
“可还见鬼?”
小娥瞪他一眼,咽下桔瓣有气无力说:
“鬼物倒是没了,眼里还会冒星星,跟烟花似的。”
“休息两天就没事了。”
外面雨势不小,气温随之下降,张昊把皮褥子披她身上。
“听说龙璇想拜你为师?”
小娥斜溜他冷笑,白仲家苗女天生风流,多与汉人往来,名曰外郎,目的是谋生,与族人婚配之期,就会把随身饰物送给外郎,谓之断郎礼,从此不再交往,汉人贪色包养仲家苗女,甘之如饴。
“昨晚她衣不解带守着我,什么都说了,想拜我为师是真,奉命杀你也是真,贤兄真是好肚量,看上她了?”
张昊责怪她:
“你把兄长当什么人了?杀与不杀,她无力干预,无非是利欲熏心,想火中取栗罢了。”
小娥蹙眉。
“梁若渊的武艺我见过,杀你易如反掌,没想到他竟然放弃了,砸了自家招牌不说,还把幕后黑手透露给你,实在猜不透,他在打什么主意?”
已知买凶者有二,江方舟和卓继贤,如此,穷通道人梁若渊打什么主意,再清楚不过,张昊想了想说:
“江湖不是打打杀杀,否则活不长久,想过没有,雇人杀我是一笔大买卖,即便定金也不是小数目。
梁若渊深知,杀了我,他会被灭口,把买凶者告诉我,既收获人情,也能利用我除掉主顾,赢麻了。”
“这个结果,安国亨大概做梦也想不到。”
张昊愣了一下,显而易见,小娥以为买凶者是安氏。
小娥嚼着橘子吟味片刻,继而脸色一寒,骨碌一下子背对他躺倒,拉皮褥子搭在身上,再也不搭理他。
张昊叹息一声,估计小娥猜到他想把龙璇及其族人收归己用,眼下不能再提此事,让死丫头消化一下也好,起身见二妞在发呆,应该是听到旧主的名字受惊了,揉揉她脑袋说:
“别怕,此事与你无关。”
二妞嘴唇颤抖,连连点头,泪水像断线的珠子一样滚落腮边。
小娥突然说道:
“我原打算带你进山的,不过你也看到了,我的族人恨汉人入骨,阿爸若要杀你,谁也拦不住,你回吧,至于你的心意,我会向阿爸转告。”
冷冰冰莫得一丝儿感情的话语入耳,张昊心里咯噔一下,凉了半截,说好的兄妹情这就完啦?不就是提一句龙璇么,何至于此?
不行,雷公山是改土归流大业重要一环,这段塑料兄妹情必须抢救一下,忙去床边坐下,正要伸手扳她肩头,冷不防窜出一个高昂的蛇头。
“杀兄是吧?大逆不道!”
张昊缩回竹椅里坐下,自怨自艾说:
“贤妹自有难处,之前我却没能设身处地、站在你的立场去考虑,为兄心甚愧也,我听你的,在棺材跳等消息。”
“哪个让你等消息啦?”
小娥翻身恶言恶语说:
“少来套近乎,你不就是想利用我们么?做梦!”
一群穷逼,老子利用个锤子啊!跟女人没法讲道理,张昊打感情牌。
“妹儿,你说这话哥心里难受啊,哥哪里对不起你了?”
小娥无言以对,沉默片刻说:
“你是官,我是苗,哪来的兄妹?反正你不安好心,咱们路归路桥归桥,对谁都好。”
这是不讲情面啊,张昊打算利诱。
“周边的都匀、镇远、黎平诸府,都有城镇,偏偏你们里古州一无所有,剑河洪江利用起来,山里再不会缺衣少食,城镇也会拔地而起,妹妹,你不是还要修建神祠么?”
小娥拍床而起,怒道:
“修屯堡、封道路是谁做的好事?我们不吃盐照样过日子,你死了这份儿心吧!”
这是油盐不进呀,张昊摆事实讲道理,兼打感情牌。
“又说气话,你若不是雷山人,咱兄妹俩也许不会交集,可这世上没有恁多也许,你小小年纪,南下北上,为了什么?
咱兄妹俩相识是注定的缘分,路也好桥也罢,哥始终把你当妹妹看待,没动过甚么利用的念头,不信我可以对天发誓。
话说回来,你有自己想法,为兄很欣慰,至少你将来不会受人骗,妹妹之前所言极是,万一安氏派人蛊惑阿爸就坏了······”
“滚!”
小娥呲牙恶狠狠叱喝,却没忍住笑。
“我从未见过你这种厚颜之人!”
“你我兄妹至亲,叫阿爸难道有错?”
张昊嗔怪地瞪她一眼,埋怨着起身。
“好生歇着,等腿脚利索再走。”
次日一早,小娥杵着竹杖坚决要走,店主田牙保的妻族担竹、和泥等人随行护送。
张昊站在岭头,望着一行人马消失在山岚雨幕,自己却被两个士卒押着,返回棺材跳。
他走不了,据说那晚失踪的士卒是施秉所王千户亲戚,最近从内地来投军,本来想沾军改的光,孰料出个外差人没了,自然要拿他这个来路不明的家伙顶雷。
张昊原本就没打算走,候了一夜,次日见到天都双刀项元池,亮明身份,得知梁若渊逃脱也没放心上,当即原路返程,龙璇及其手下随行。
到达剑河南岸,信件让回卫所交差的旗官代发,带着项元池一票人马,乘舟而下,直奔黎平府赤溪湳洞木厂,去寻武当少侠卓继贤的晦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