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6章 将噬爪缩(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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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早大雾四塞,十步之外看不到任何景物,卦治皇木关工部都水分司处处点着灯。
“有异常没?”
“没。”
徐五嘴叼烟卷,快步来到内宅门外,披蓑衣守在值房门口的捕役见他要去敲门,伸手吱呀推开门扇。
“督师老爷早就起来了,队长,我好像听到有火轮汽笛声?”
“援兵来了。”
徐五狠嘬一口烟屁股,匆匆进门,循声来到后院厢房门口。
就见驸马爷赤着汗津津的上身在舞棍。
这套棍法他熟,少林僧俗弟子抗倭传开的八盘连环棍,分七法八点,共六十六式。
驸马爷步伐轻盈稳健,耍得有板有眼,看样子经常练。
“老爷,刘巡抚到了,还有千余宣大兵,打北边小江来的,黔阳的货轮也到了,货场大火已扑灭。”
“我等下过去,让援兵去火场扎营,那边宽绰。”
徐五称是,补充道:
“二更天卓继贤潜入派出所,中了埋伏,大伙没能留下他,不过贼子也没落着好,受了枪伤,捕役正在沿江搜寻。”
“内外三江峒寨头目都要来,当江大会的食宿安排专人操持,去木厂把工匠请来,衙署西路、就是签押房那块,改成议事大厅,至少要容下五百人。”
张昊指了指椅子上那叠信函,去上房洗漱。
大妞还在酣睡,二妞披着夹袄坐在被窝里发癔症,闻声扭头,气鼓鼓翻个白眼。
“起这么早做甚,饿不饿?我去大伙房打饭。”
张昊提上热水壶就走。
二妞忙不迭下床,服侍他梳洗、换衣。
从小江而来的文武官员在前衙候着,张昊进厅道声免礼,入座瞧一眼左首那个红袍文官,四五十岁的模样,眉带愁云,白净脸端方温雅,想必就是黔抚刘痒。
“抚台从贵阳赶来,为何如此迅捷?”
“御史魏廷训奉总制之命返回黔西,巡视建昌道、乌撒道屯田和粮路,下官因是得知总制在播州,随后收到军报,宣大兵走乌江水路入黔,下官担心杨应龙恐惧之下,会有过激反应,便亲往播州,在清浪卫收到总制信函后,与徐渭见上一面,搭火轮走小江赶来。”
大妞端着托盘上堂来,张昊取了茶盏,垂眸捏着瓷盖轻撇浮叶。
黔省有三条官道:
一、由昆明北上,经大小凉山,至川蜀成都的建昌道,布防五卫八所,并设四川行都司管理;
二、从昆明北上,经水西、永宁,至川蜀叙泸的乌撒道,布防四卫;
三、由昆明向东,横跨全省入湖广的一线路,布防重兵。
他勒令贵州巡按魏廷训巡视西部粮道,一是为刘显大军的后勤保驾护航,二是不想让这个喷子干扰徐渭的土改、军改。
刘痒猴急跑来黎平府,当然不是担心他的死活,而是黔东南没有三司道员,分巡分守名存实亡,眼看盖子捂不住了,马不停蹄赶来想补救一二。
他不再理会这厮,放下茶盏,询问右首的将官:
“来了多少?”
“南下共两营六千余,都是行都司从各堡抽调的客兵,另有金陵武备学堂四十二名生员,末将奉命统军一千,日夜兼程赶赴黎平,恭候总制调遣!”
那武官扣手躬身回禀,又呈上一份书函。
张昊看一眼徐渭手书,上面是辰州府印,清军御史的任命还没下来,小小知府能指挥旗军将官,自然是尚方剑的威力。
手令上写有领兵将官的名号,南下边军的人数,以及家眷人等,军器配置有火炮、鸟枪、弓箭、缨枪、大刀、藤牌、马匹等,一应俱全。
眼前这个武官是镇戍大同左卫宁虏堡分守副参将阎铁山,徐渭过于担心他的安危,竟把统军南下的挂印将军派来了,未免有些小题大做。
“山右军改全部完成没?”
“回总制,宁虏堡等处军改是末将操办,大同、宣府已整顿完毕,听说太原、平阳等处有些拖泥带水,甚至为土地归属闹起官司。”
山右太远,张昊暂时顾不上,他操心的如何妥善利用这六千边军,阎铁山主持过军改,那就最好不过。
“客兵已是过去时,抽调南下的宣大正军,莫非是外省籍贯?”
“是旧日招募的浙兵,大多从军有年,宣大军田有限,重新划分,只能先给家中人口多的士卒,其次是本地籍贯士卒,南兵多有怨言,都司因此抽调各堡的南兵来黔。”
“都是光棍?”
“南下军余(家属)不足千人,一路幸有商联相助,已安然抵达,暂时安置在石阡府。”
兵部有出兵之令,无统兵之权,五军府有统兵之权,无出兵之令,调兵必须由皇帝委任领兵官,俗称挂印将军。
宣大兵南下,目的是为西南军改保驾护航,即军事移民,兵制之得失,干系国势之盛衰,推动军改是他和张居正达成的共识,说到底,后宫娘仨能答应他借调边军精锐来黔,也是张居正的游说之功。
堂下左列只有两人,黔抚刘痒穿红袍,另一个绿袍年轻官员,自然是中央都察院差派的七品监军御史,张昊琢磨片刻,搁杯让侍立一边的大妞取官印。
阿墨抱着匣囊跑来,见先生在封装信笺,取出囊中火机打着。
张昊捏着封漆锭去火苗上燎一下,一滴殷红的漆蜡滴在封套缄口,随即拿印按在半凝的封漆之上。
“阎将军仍回思州,信交给徐渭,贵州军改需要你俩通力合作,至于带来的千余将士,暂且留下,告诉大伙,保家卫国者,圣上不会看着他们忍饥受寒,衣物、粮食、牲畜、农具等不缺,媳妇也不用愁,三年之内,我保证他们都能娶上媳妇!”
阎铁山双手接过信件,撩起覆盖至小腿的裙甲,单膝跪叩。
“末将遵命!”
张昊离座绕案对刘痒说:
“那千余士卒留下两队,剩余你带上,五开、铜鼓二卫改制之事就交给你了,黎平府只有一县十三司,这十三个长官司的土酋暂且不动,可有难处?”
“军卫自有法度,改制是军心所向,约束整肃不难,下官定当不负总制所托!”
冷汗涔涔的刘痒说着就要叩拜。
“那就好,都去做事。”
张昊抬手拦住下跪的刘痒,出厅去书吏公廨。
他不提黔东南守巡道长期空悬之事,还把黎平府二卫军改交给对方,刘痒为了将功补过,想必不会令他失望,随后再荐其巡抚湖北,也算是多了一个马仔,毕竟贵州又穷又乱,迁任湖北则是美差。
过来公廨值房问了掌班捕役几句,得知沙烈在派出所,姜映芳在补觉,派人去请龙璇过来,转廊顺着巷道来到公廨后面的班院。
堂前左右两列公廨后面,分别是是站堂、力差、马步等役使人员休息之所——三班院,以及与之对应的吏员居住之所——吏舍。
“师兄还在睡呢。”
阿墨推开门,左右观望,屋里呼噜扯得震天响,两排靠墙的大通铺上躺满了人。
师兄个头太高了,毡毯根本盖不住腿脚,扫一眼就找到了,忍不住就要去作怪挠师兄脚心,却被先生拽住。
张昊出屋关上门,训斥小家伙:
“换做是你睡着,被人打搅恼不恼?记住,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哦。”
阿墨抱着匣囊,走夹道来到后宅,仰脸道:
“先生,咱们去打猎吧。”
“就知道你小子想玩火枪,太重你抱不住,先把箭法练熟再说,去收拾你的家伙什。”
俩妞在小伙房烧水,听到熟悉的脚步声,大妞出屋接过官印包裹,跟着进了上房,见他去柜子里取短衣,问道:
“这是去哪儿?”
“去周边转转,顺便打些猎物。”
“想吃野味让下人去打,雾还没散呢,”
大妞帮他绕上缠腰布带,红着脸说:
“我见你早上换的衣服都汗湿了,烧了热水,要不要泡个澡?”
“回来再洗。”
张昊到处踅摸。
“你把草鞋丢哪了?”
“在西厢房,值班的说火船运有被服,正要去仓库挑几双鞋子呢。”
“先生——”
阿墨在前院叫了起来。
大妞摸钥匙打开厢房门扇,嘟囔说:
“熊孩子欠我揍他,一天天就知道琢磨吃的,老爷,贼人还没捉到,外面太危险。”
“真以为我有闲心打猎啊,此番当江大会至关重要,可我估摸着,那些峒寨头目轻易不敢来,沙烈、姜映芳脑子不够用,此事只能找龙璇想办法,可那个蛊婆子惯会蹬鼻子上脸,我烦着呢。”
大妞瞅蹙眉不语,她是真的担心老爷和那个蛊婆钻草丛苟合。
这间厢房放着大伙的背架竹篓、草编蓑衣席枕,几张清洗过的睡袋皮子搭晾在绳上。
张昊换上草鞋,去前衙大伙房找到阿墨。
小家伙从桶里捞出下水,剁着野猪肠子郁闷道:
“他们说用碱水泡了,不知道猎物还吃不吃?”
“只要是肉就行。”
师徒收拾些野猪杂碎带上,出院撞上迎面跑来的捕役。
“老爷,街上歇店都问遍了,找不到龙姑娘,寨老家也没有。”
张昊的脸顿时垮了下来。
“龙里那些土司土兵在哪儿扎营?”
捕役抓脑门说:
“小的不知。”
张昊忍怒道:
“让你的队长去寻他们,把龙璇带来。”
那捕役称是飞奔而去。
西山货场被烧,黔阳运来的物资只能暂存分司仓房,前衙煞是热闹,两排公廨房门大开,人来人往,到处都是搬运货物的百姓。
张昊听那掌班的捕役队长说土酋们昨晚已走,心里的怒火噼哩啪啦窜上天灵盖,背着手在廊下来回踱步。
按常理来说,龙璇不可能舍弃他这个金大腿,之所以和土司们离去,肯定有甚么隐情,奈何手下昨夜没有休息,这会儿都是人困马乏,着急也没卵用。
小家伙坐在石阶上打磨刀片子,磨得嗤嗤啦啦,旁边的竹篓里,渔猎用的家伙什都带上了,他交代掌班几句,拎起竹篓就走。
“阿墨,走了。”
出了镇子,几个苗丁依旧寸步不离跟着,阿墨回望码头停靠的铁壳火轮,不解道:
“先生,你说的那种铜叶子,为何能推动这么重的船?”
“跟着师兄好好学习,慢慢就会懂,我考考你,今有米二十石,五万人分之,每人该分米若干?脸红什么,你不是吹嘘归除口诀会背了么,行了,不用心算,允许你用算盘。”
阿墨从斜挎的书袋里取出小算盘,这是师兄用竹子给他做的,嘴里念念有词,一边走一边拨打小算盘珠子,很快就算了出来,他不敢大意,又算了一遍,追上先生笑嘻嘻说:
“20石米,5万人均分,每人能分0.0004石,即0.004斗,或0.04升,或0.4合,或4勺,先生,对不对?”
张昊颔首,揉着弟子的脑袋夸了一句,小家伙的算学水平,丢去倭国或欧洲,都是当世第一,丝毫不掺水分。
勺合升斗石,均为容量单位,相邻单位之间是十进制关系,不过大明没有“0”,天朝古籍里有“零”,但含义与数字无关,换言之,零不是数字。
后世数字运算绝对离不开零,实际上,世界各国20世纪的教材里,才把零当成自然数,坊间禁书水浒传中,写到梁山好汉人数,通常是一百八员。
虽然没有零,天朝的古代科学家照样记数计算,祖冲之用“初”、僧一行用“空”,郭守敬用“口”,程大位用“0”(圈圈)。
他凭借《张氏几何学》奠定算学宗师地位后,仍然笔耕不辍,闲暇撰写《数法统宗》一书,首先把0当数字用,开我大明先河。
在书中,他提出一系列法则:
零是木有;零加零是零;任何数加减零,该数不变;零乘任何数,积为零;零除任何数,商为零,嗯、就这些。
除了天朝,世界上任何文明都没有“零”,还有更可怕的,所谓古埃及、希腊、罗马文明留下的科学典籍和手稿中,没有除法。
没错,科学群星闪耀的西方,特么的没有零和除法,在白皮的文献中,祖上用累减搞除法运算,当然了,累减硬算小瞧不得,此招逆天,自有舔狗尬吹。
时下的倭狗同样不会除法,做除法也是靠累减完成,比如6÷2,要减2、再减2、再减2,累减至6变0,哦、原来6除2,商是3,貌似很简单。
又比如1千÷2,逆天操作开始,不停地减2,如此这般,减上5百次,而且小数除大数没法减,所以说,西方伪史中灿若群星的科学家是真特么牛逼。
算学牵涉天文历法,钦天监的知识不会授予小倭子遣唐使,直到毛利重能搞到程大位的《算法统宗》,才学会除法,自封割算(除法)天下(倭国)第一。
可悲的是,传承数千年的天朝皇家科学院——钦天监,在基教柱石徐光启的操作下,被欧夷全面接管占据。
“万物皆数,车船制造、枪炮设计、江河测量、路桥规划、农业研究、战争攻防、治国理政等,离开数学,统统干不成,即便是简单的打猎,只要运用得法,数学也能帮你捕获更多的猎物。”
阿墨小鸡啄米似的点头,他对捕猎最感兴趣了,指着前面叫道:
“先生你看!那边有回水湾下钩,可惜没路。”
“爬山过去。”
张昊拎起皮皮丢背篓里,几个苗丁跟着,扳藤爬到江边高岗上。
江岸土阜高岗遍栽桐油树,飘浮的雾气如奶色,太阳从雾薄的地方射到嫩树叶上,一星星的闪着,油果大而圆,月底就能采摘了。
岩崖乱石崚嶒,有些危险,他让苗丁看紧不老实的阿墨,从篓里取出钓鱼工具,攀岩下崖,来到一处落脚点。
回水湾色暗如黛,水波平稳,肯定有大鱼,他在左右寻觅几个石缝,把削尖的几根树枝插入固定,绑上索钩,接着在钩子上挂牢野猪下水,远远地甩了出去,连下数钩,剩下的交给天意,爬上悬崖给大小两个木弓上弦。
“先生,好像是大妞姐姐。”
阿墨把皮皮装进竹篓,指着远处江堤上的一群人说道。
“不理她。”
张昊背上箭囊,把捋好的绳索掖腰里,提上刀片钻进桐油树林。
进山后两耳所闻都是虫鸣鸟啼,去寻时往往难觅踪影。
打猎前提不是如何捕捉,而是熟悉野物习性,否则小兽不等人靠近就逃了,大兽则把懵然无知的侵入者视作美餐,布机关下套索也一样,设置在野物经常活动的区域才有收获。
大小几人进入密林,循着兽类粪便和足迹翻山越岭,走走停停。
阿墨捡起一个松塔抠抠,没有松子,发现草丛里有新鲜粪便,仰头举着小弓,张望茂密的松树枝。
“咕、咕咕······”
耳边传来锦鸡叫,阿墨警惕地东张西望,野鸡可比松鼠好吃多了。
几个人倾听片刻,确定方向,猫腰循声,悄悄滴靠了上去。
天气渐冷,野鸡爱中午活动,只见一只斑斓野鸡在树枝上巡视领地,不紧不慢地叫着,地上是一只灰扑扑的母鸡和几个即将长成的小鸡,正在腐叶中觅食。
“嗖、嗖!”
两支羽箭先后飞出,阿墨大叫着扑上去。
“射中了!”
“别追了,去沟里生火。”
张昊挎上弓箭,唤回穷追小鸡的阿墨。
这一路射杀的飞禽足够饱餐一顿,沿途设饵下了不少套索,还发现几条野猪下山祸害农田的兽路,估计今日的收获应该不会差。
大伙抽刀劈开拦路的树藤,循着潺潺水声下沟,捡柴生火。
炊烟袅袅升起,皮皮到处翘腿撒尿标记领地,背篓里盐巴佐料齐全,烤肉走起。
山间天黑得快,大伙吃罢烧烤不敢耽搁,原路返回,按照标记收回一个个诱捕绳套。
这些陷阱都撒了饵,也许是猎物狡猾,也许离其觅食范围太远,只收获一狐一獾。
“先生你听——野猪!”
阿墨欢呼大叫,往山坳飞跑,赶上包谷成熟,野猪成群下山觅食,设在兽路上的吊脖机关收获当真不小,倒吊着三头挣扎的野猪。
“百十斤的大家伙,没看到獠牙么?”
张昊拽住抽刀跃跃欲试的阿墨,带着他去拆除没有触发的陷阱。
此处距离镇子大约五六里地,无惧血腥气引来猛兽,苗丁们欢天喜地,有的给野猪放血,有的去砍抬杠。
即将返回江边时,迎面遇上前来接应的捕役,刘綋也跟着来了。
“龙璇可有消息?”
“没有。”
刘綋接过背篓,还没来得及回报家中来客的事,一肚子鸟气的张昊已经攀岩下崖了。
江崖下了五个钩饵,四个落了空,有一条绳索拉扯不动,张昊愈发恼火,抖了几回,感觉
他耐着性子拉扯绳索,松一下、紧一下,感觉手下空松,猛地一拽,水中浮出一条粗黑如蛇的影子,竟是一条性情凶猛的大河鳗。
此鱼有水中黄金之称,味道上佳,腹中鸟气瞬间消散一空,把他美坏了,急吼吼将其拉扯上来,捡石块砰砰砸烂鱼头,掂量一下,足有十来斤重。
“啊吖吖,师兄快看,这是啥鱼,好吃么?”
阿墨看到先生扔上来的鳗鱼,大呼小叫。
刘綋也是头回见到这种怪鱼,却不露怯,呵斥道:
“就知道吃,衣裳都挂破了,休想我给你补!”
一个苗丁识货。
“老爷真是好手气,河鳗极难捕捉,这么大,若是卖去酒楼,能换半斤细盐哩!”
暮色已经下来,众人点上火把下岗。
刘綋拉扯先生落在众人身后,低声道:
“码头来了一队官船,挂着兴都留守司的灯笼,当时弟子带着陈文操在派出所,听捕役说大船上下来一群女眷,自称是师娘到了,上下都吓得要死。”
“不是公主,也许是你的大师娘。”
公主难道不是大师娘?谁敢骑在公主头上?!刘綋满脑门都是问号,可他不敢问。
来到镇口,就见码头泊着一溜大小船只,小划子在大船中间忽悠忽悠的摇动,卸货人流从码头绵延至镇上,高高挑挂的红灯笼上,是“兴都留守司”几字。
兴都是嘉靖之父陵寝所在地,留守司统领显陵、承天二卫,专职护陵,如此,皇家陵庙修缮用木,便是该司官员和太监插手三江木材市场的最佳旗号。
皇木关里贵人多,这就是三江市场年售额数百万白银,穷疯的黔抚刘痒却装聋作哑,不闻不问的根本原因。
张昊拎着血淋淋的鳗鱼,赤脚进了分司大院,民夫们手忙脚乱地避让,却没有嘈杂人声,与他上午出衙所见乱哄哄的状况迥异。
显而易见,他这个驸马兼总制,与公主相比,就是个屁。
院中灯火通明,阿墨终于看清丁壮和大脚婆子扛的是啥了。
雨伞、旱伞、暖轿、凉轿、盒子、箱笼、屏风、马匹、包袱、窗帘等等,吃穿住行所用物件,无所不有。
到处都是闷头做事的陌生人,不知为何,小家伙心里生出害怕的感觉,仰脸张望两边,幸好师兄和先生还在,情不自禁抓住先生的短衣,寸步不离跟着。
“哥哥——”
看见张昊从穿堂那边过来,歪在太师椅里和二妞说话的妙典欢叫一声,飞出上房。
“头不要,红烧!”
张昊把鳗鱼递给从小伙房出来的大妞,伸手拨开扑过来的妙典,发现堂屋没人。
“你和谁一起来的?”
“呸呸呸!腥死了,你讨厌!”
鱼腥气径直钻入鼻孔,妙典摸到脸上黏黏的,气得跺脚大叫,二妞慌忙从袖里摸出汗巾,给她仔细擦拭。
“先生,弟子告退。”
刘綋发觉屋里屋外穿红着绿的丫环成群,拉扯阿墨就要去前院。
“还说带你们拜见师娘呢,吃饭时候再说吧,对了,二妞去把妙典带的点心拿些来。”
“取两盒月饼给他们。”
妙典打量一眼大个头刘綋和小不点阿墨,露出一副高高在上的大人嘴脸,推攘张昊去澡房。
“又腥又臭,你自个儿闻不到么?”
月饼?张昊仰望夜空,雾气又变浓了,天上黑乎乎一片,连个星星都看不见,货场烧死许多人,镇上一丝跳月过节的喜气都莫得,导致他把中秋给忘了。
“都说皇木关繁华,谁知这个鬼地方什么也没有,岫烟——死哪去了!紫药、去把老爷的换洗衣物拿来。”
“师兄你也吃。”
阿墨打开二妞取来的彩纸盒子,香甜气息扑鼻而来,拿块油纸包裹的月饼给师兄,又拿了一块给二妞,见她笑着摇头,忍不住连纸一块往嘴里塞,甜得他打颤,眼泪噗噗嗒嗒就下来了,呜呜哭道:
“好甜,比蜂蜜还甜,我从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怎么就哭了,她们带来好多月饼,值班的人人有份,吃完还有。”
二妞捏着鱼腥味的帕子给他擦眼泪,实在憋不住好笑。
“纸不能吃,慢着点儿,这些都是你的,没人和你抢。”
“瞅你那熊样子,没出息!”
刘綋将月饼匣子塞阿墨怀里,拉着他去前院,低声问二妞:
“姐姐,真是师娘来了?”
灯影中的二妞神色复杂,强笑着点点头。
“点心别吃太多,等一会儿还要吃饭。”
“滚出去!”
“我偏不,有屏风挡着你害羞什么?”
妙典扭脸瞥一眼抬着热水进屋的二妞和紫药,冷笑道:
“你干的好事能把幺娘姐姐气死,装什么正人君子!”
张昊无语,摸摸不知是谁用过的洗澡水,还是热的,脱了衣物坐进浴桶,叹气道:
“怎会有这么多仆妇,难道徐妙音也来了?”
“物件和仆妇是沿途码头商人送的,我可不稀罕那些破烂,幺娘姐姐说暂时要稳住他们,我只好来者不拒。”
妙典转过屏风,把他脱下的衣物丢给二妞,伸手去桶里试试水温,舀水鼓着腮帮子气浇他头上,没好气道:
“妙音姐姐若来,你这会儿已经皮开肉绽了,听说镇子上死了不少人,姑姑去火场给他们超度拔罪去了,幺娘姐姐也跟了去。”
“奶奶小姐们都洗了,人家还没来得及洗呢,少爷扶我一下。”
紫药一声不吭脱了袄裙,舒臂抓住他伸来的手掌借力,翘腿进了浴桶,笑嘻嘻扑到他怀里,动荡的浴汤打湿了女孩上扬的脸蛋,大眼睛扑闪扑闪,噘着粉嫩嫩的小嘴巴说:
“少爷,人家好想你呀。”
那娇憨的模样与天真的小女孩无二,淡绿色纱衣纱裤勾勒出来的,却是少女娇躯的凸凹轮廓,浴汤水波荡漾,整个人宛若湖中水草,纤细婀娜,袅袅婷婷。
“臭男人!”
那小蹄子是徐妙音的丫头,妙典再恼火也没办法,恨恨地把瓢砸水里,杏眼喷火走了。
“老爷,好了没有,大奶奶她们等着呢。”
紫药和二妞伺候他穿衣时候,岫烟和小铃铛嬉皮笑脸跑进浴房,一左一右拉着他胳膊又蹦又跳,叽喳个不停。
张昊坐去春凳上,搂住钻怀里的小铃铛低声问:
“你家小姐和姑奶奶还在闹么?”
小铃铛脸蛋上的欢笑顿时没了,小嘴巴嗫喏道:
“奴婢不敢说。”
岫烟见他望过来,也勾着小脑袋瓜子不吭声。
张昊叹口气,等紫药扎好发髻,起身往上房去,对二妞说:
“去唤子正他们来吃饭。”
堂上灯烛莹煌,饭菜飘香,上座的幺娘面无表情看他一眼,对左右侍立的几个丫环说:
“大伙一路辛苦,都坐吧。”
一圈儿丫头称谢,不过男主人还站着,她们不敢入座。
张昊厚着脸皮给张守真笑笑,道声姐姐,去上首空位坐下。
张守真根本就没有瞧他一眼,自顾自执壶倒杯酒,掐诀默念咒语,随即浇在地上,然后给幺娘斟酒,却把他面前的酒杯空着。
妙典笑嘻嘻拿起姑姑放下的酒壶,探腰给他满上,又给自己倒一杯,开言道:
“得亏咱们日夜兼程,见到哥哥总算阖家团圆,既然是过节,想喝酒自己倒,最多只许三杯哦。”
这位也是主子,丫头们纷纷称是道谢。
张昊给妻子介绍进屋的刘綋和阿墨。
“子正、阿墨,快叫师娘。”
刘綋见先生左边的女子戴点翠镶玉网巾,打扮得像个白俊书生,右边的女子竟是玄袍道髻,他根本闹不清是咋回事,只管拉着傻兮兮的阿墨跪下,叩头拜见。
幺娘不冷不热夸声好孩子,对紫药说:
“我那把佩剑倒是和子正相配,吃罢饭拿给他。”
紫药称是,刘綋忙又叩谢尊长恩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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