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女生言情 > 非典型大明士大夫生存实录 > 第520章 渔阳鞞鼓

第520章 渔阳鞞鼓(2/2)

目录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幺娘也在这边,一早外出了,可能要下午回来。”

阿萝没理会他,打量着上代天师的独女笑道:

“叫我阿萝就好。”

“哼!”

身边人自然是通房丫头,贱婢毫无礼数,妙典岂会给她好脸色,眉带讥诮、唇抿冷笑,甩袖大摇大摆而去。

张昊道:

“妙典有些孩子气,其实很容易相处,哄着她就行了。”

阿萝乜着一双黑白分明的杏眼,似笑非笑道:

“前正一教主张永绪搜刮的钱财可不少,都在这个嚣张跋扈的女儿手里吧,少爷真是好打算。”

“傻丫头,你家少爷稀罕她那点儿破铜烂铁?而且你也猜错了,张永绪的遗产在他妹妹手里。”

张昊不露痕迹滴套罢近乎,笑着追问:

“小、阿萝,云南那边安排妥当没?”

阿萝闻言俏脸生寒,眸光锐冷。

“抛出个画饼就想让我去烟瘴之地买命,做梦!”

“见外了不是?”

张昊露出嗔怪之色,对上死丫头漠如霜雪的目光,抬手去揉她脑袋。

“见面就摆脸色,你出息了呀······”

阿萝闪身躲开他伸来的爪子,耳根悄然爬上一抹红晕,那股慑人的威仪也消散一空,霞飞双颊怒叱:

“你少来这一套!”

人与人之间,若能动之以情,就可以无往而不胜,若欲说之以理,那就是跟自己找麻烦,张昊岂会自找麻烦,背着手迈步说:

“萧琳难道没给你说明情况?让无为教随军南征是你师姐的主意,我被她威逼拿捏,又想到这些年你一直待在南边,也不吐个泡泡,虽不知你过得如何,却晓得你师姐她们过得极惨,因此便答应了她,南征东吁固然困难重重,但也不是无法克服,将来等刘显收兵,我打算把那边的产业交给你打理,谁让咱是一家人呢。”

阿萝冷笑连连,自觉嘴皮子不是他的对手,索性一言不发,任由他自说自话。

大妞候在垂花门,看见他从东夹道点缀几竿翠竹的收腰葫芦门洞过来,朝那个等在南边值房的捕役扬手示意。

那捕役跑过来抱手禀道:

“老爷,赤溪、湖耳、新化等处土司到码头了,随行有上百个峒寨头人。”

张昊点点头迈步进院。

黎平府治下仅一县,其余是官府承认的土司衙门,有十余个,统治着清水江下游两岸,另有自封的小土司数百,这些地头蛇貌似桀骜不驯,对他的请柬不屑一顾。

项元池主持警务系统建设,眼下正在大力招募苗丁,小娥的身份,根本瞒不住这些土酋耳目,他才不信,眼睁睁看着蛋糕被上游的生苗瓜分,鸟人们还能坐得住。

“阿萝是你琴奶奶的身边人,远到辛苦,住后院我怕妙典要闹。”

他说着笑眯眯征询阿萝的意见:

“住书房可好?若是嫌委屈······”

“客随主便,哪有什么委屈。”

阿萝叉手屈膝给大妞回礼。

“妹妹随我来。”

大妞心里酸溜溜,一个通房丫头都这么美,却不知那位琴奶奶又是何等花容月貌,一边让丫头备香汤,一边亲热的给阿萝引路。

秋阳高照,内宅后院东西厢廊摆的诸色盆菊艳极怒放,上房花格子窗扇大开,隔断月洞罗幄半启,一群粉妆玉琢的小丫头在里间摆弄乐器,念唱戏词,丝竹声、笑闹声一片。

张昊没想到,湖湘奸商送的这批丫头竟然自带家庭影院功能,瞅瞅中天的日头,想必守真姐姐的怨气早就消了,掉头返回前院,交代管家晚上安排一桌家宴,脚步不停去了前衙。

阿墨见先生过来,哭丧着脸说:

“先生,我腿好疼,都站不起来了。”

“师兄呢?”

“去码头了。”

张昊拉开小家伙裤腿瞅瞅,让人去后宅取来烈酒点燃,蘸上火酒给阿墨按摩一通,坐进书桌后的圈椅,从袖袋摸出史世用送来的信件,仔细看了一遍,垂眸掩盖了眼底的凛冽寒光,焚化书信,接着翻看弟子整理的民间文书。

“阿墨怎么不去找我们玩儿?”

岫烟一溜烟跑来,趴案头去看他的鬼画符。

阿墨有苦难言,气呼呼不去理她。

张昊笑问:

“你家姑奶奶喝醉没?”

岫烟笑逐颜开说:

“二妞姐姐也被奶奶灌醉了,滚到地上爬不起来。”

“你来得正好,帮我去大伙房打两份饭来。”

“干嘛不回去吃?”

“回去伺候那些醉鬼?”

岫烟笑个不停,嘴里答应着,飞奔而去。

阿墨吃过午饭尿急,张昊背着他去后面吏院撒泡尿,回来接着翻看文书,见小家伙坐不住,去值房取来火枪,教他拆卸组装,小家伙开心坏了,心里直呼这波不亏。

“老爷在等小刘?他一时半会儿不一定能回来,供销社敞开供盐,又来恁多土酋,消息已经传开,码头那边有些乱。”

徐五端着海碗进屋,边往嘴里扒拉饭菜,边拿脚踢踢阿墨的椅子,口齿不清说:

“好玩么?”

“少来烦我!”

阿墨拿着一个螺栓,翻来覆去找不到它应该待的地方。

张昊端起茶杯喝一口。

“徐兄弟成亲没?”

“老爷折煞小人了。”

徐五知道这位爷平易近人,可还是有些惶恐无措,感觉手里的老海碗都没处搁、没处放。

“小的还没成亲。”

“怎么这会儿才吃饭?”

“安置土酋耽搁了。”

“站着作甚,坐下吃。”

张昊执壶给他倒杯茶水。

徐五称谢放下被他一口气扫光的老海碗,落座喝口茶,小心翼翼说:

“老爷,小的有一事不明,不知当问不当问?”

“那就别问了。”

徐五暗呼这位爷有趣,笑说:

“这个、西山货场失火那天,老爷一枪便打中小的棍棒,火枪小的也在练,死活想不明白老爷是如何做到的,丁大叔说这和射箭一个道理,击中的不是别处,而是心里的靶子,就像饿了就吃,困了就睡,昨日下雨,今日天晴,小的最近日思夜想,反而更糊涂了。”

张昊笑了笑,一个人做某件事,完全摆脱干扰,进入身心一体、物我两忘的状态,可以超常发挥,后世称之为心流,又有坐忘悟道、天人合一等名头,其实与跳神降神状态同理。

“读过欧阳修的卖油翁没?回头找个吏员问问去,丁大叔没说错,所谓神射,无它,唯手熟尔,学习任何技艺都一样,我幼时练字时常忘我,写出来的字能把自己吓一跳,徐大哥人称武痴,难道没遇到过这种状况?”

徐五愣住了,盯着墙壁久久不发一语,似乎忘了一切。

张昊没去打扰他,瞟一眼沉迷枪械的阿墨,接着翻看文书。

“先生快看!”

阿墨小脸汗津津,举起组装好的枪械显摆。

“别得意,闭着眼组装才算合格。”

徐五回过神,兜头给阿墨浇了一瓢冷水,起身施礼说:

“听老爷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小的告退。”

张昊随口问道:

“项局长成亲没?”

徐五心里咯噔一下,干笑道:

“不瞒老爷,小的也是天都(安徽歙县)人,对项大哥知根知底,早年斗鸡走狗,即便家里有些底子,正经人家也不愿把女儿嫁给我们这号人,如今又不同,主要是顾不上。”

张昊轻轻颔首,端起茶杯说:

“英雄不问出处,保家卫国的抗倭战场上,你们也曾出生入死,否则瓦夫人不会收他为徒,警务厅更不会要你们,项元池看上龙璇了?”

徐五肚子里叫苦不迭,他就知道,大哥那晚放走梁若渊的事,瞒不住这位爷,跪地咚咚叩头请罪,貌似实诚说:

“老爷容禀,瓦夫人是全真道人马负图弟子,梁若渊也是马道长弟子,那晚梁若渊去棺材跳行刺,被我们围住,项大哥下令开枪,是小的抗命不遵,放走了贼道。

梁若渊的行踪是龙璇透露,不过龙璇百般接近项大哥,是为了报仇,因为项大哥曾参与围剿恶人谷贼首燕希云等人一役,龙璇的姐姐有水魈之名,受伤跳江逃脱。

此女的老巢在天柱卫坌处,人称璎娘夫人,颇受当地水苗和汉人敬重,警务厅一时拿她没办法,三门塘排教千方百计想吞并坌处码头,趁她受伤偷袭,杀害此女。

老爷明察,龙璇其实是假意投诚,并让族人应募捕役,无非是为了报仇雪恨,项大哥对此心知肚明,小的想杀了她,可项大哥却说她有大用,一直虚与委蛇应付。”

张昊七事八事太多,日不暇给,也是看到徐五,才想起项元池隐瞒龙璇身份的事,随口问了一句,没料到其中会有这么多弯弯绕。

抗倭女英雄瓦夫人姓岑,也是“两广岑黄”的岑氏土司之一,其父把她嫁给另一个岑氏土司岑猛,图个强强联手,国朝不准同姓结亲,于是岑夫人改姓瓦,其夫岑猛,就是那个贿赂九千岁刘瑾、举旗造反的家伙。

这是一桩常见的政治婚姻,岑猛造反成功,瓦夫人之父即国丈,若失败,抹去岑猛,女儿就可以继承土司之位,总之稳赚不赔,可惜岑猛的造反事业就像王小二过年,嘉靖年间,被失望之极的岳父一杯毒酒鸩杀。

岑猛当年野心勃勃,广招天下豪杰,瓦夫人的刀术,就是某位慕名来投的全真高手传授,后来瓦夫人率狼兵奔赴东南战场,杀得倭狗屁滚尿流,双刀术名震天下,天都游侠儿项元池应募入伍,遂成为瓦夫人弟子。

棺材跳那晚上,放走梁若渊的肯定是项元池,不过独孤启已经代表恶人谷投诚,追究此事没啥意义,至于龙璇的仇恨和伤痛,可以用名利来抚平,然而他的眉峰依旧愁云不散,思虑重重望向铺满午后阳光的大院。

对面公廨鱼鳞似的黒瓦上,蓝盈盈的天空点缀着数行南飞候鸟,叮叮咣咣的施工动静从西北边传来,扰人思绪。

而今眼目下,万事俱备,只等容纳百千众的会议厅改建竣工,可他的心已经不在苗疆了,收拾一下案头,起身说:

“阿墨腿脚不能走路,门锁上,带他去值房玩耍。”

提心吊胆的徐五长出一口气,称是爬了起来。

“先生去哪儿?”

阿墨摆弄着卸下来的枪管问。

“去码头瞅瞅,我怕你师兄被那些土酋纠缠,醉酒误事可不好。”

阿墨幸灾乐祸叫道:

“那就揍他个屁股开花!”

秋高气爽云淡,田野绯艳清香。

江面上竹排小舟绵延不绝,冷落凄清数月的镇外码头因食盐开禁,变成了一个欢乐世界。

张昊没去码头,他只想静静。

一群捕役扛枪跟随其后,漫无目的游走平坝塘田。

斜日向晚,残霞雌霓。

回衙沐浴罢,预定的家宴已布置妥当。

他让小丫头去叫弟子,得知小娥身体不适,无法赴宴,气得口吐芬芳。

小蹄子非但不感激救命之恩,还敢拿班做势,一副吃定他的作派,可他只能受着,降贵纡尊,亲自去请。

正厅里宫灯璀璨,说笑嬉闹的女眷见刘綋背着阿墨过来,问明情况,忍不住哈哈大笑。

阿墨扶椅拉起裤腿,趁机卖惨。

“都怪师兄,不信你们看,快肿成大象腿了。”

刘綋烦死这个熊孩子了,拧干丫环递来的湿巾给他擦擦爪子,坐下说:

“师娘,我真不是故意,一练功就把他忘了,谁知他使性子,一声不吭,咬牙硬撑到饭时。”

“练功不吃苦怎么行,毅力可嘉,孺子可教也。”

妙典摆出一副长者嘴脸,肃容道:

“听说子正也很刻苦,不错、不错。”

刘綋谦虚说:

“我就是个饭囊衣架。”

阿墨嘿嘿傻笑,心里乐坏了。

今日不但过足了枪瘾,眼前还有一顿大餐在等着他哩,不过琳琅满目的美食里,好像都有菊花,真是奇怪,咽着口水说:

“小姑姑,菊花也能吃?”

妙典侧身探手,等岫烟取下玉镯,双手伸进小丫头捧的盛水漆盒里轻盈蘸水,任由小铃铛给她揩抹擦拭,摇头晃脑吟道:

“朝饮木兰之坠露兮,夕餐秋菊之落英,告诉你,菊花可是根叶花都能吃的仙家宝贝,正所谓:道人四时花为粮,骨生灵气身吐香······”

“休要误我子弟,穷人春天把菊苗当菜吃,夏天只能吃老叶,秋天吃花落泪,冬天没得吃,吟唱餐秋菊、花为粮的家伙,个个是财主。”

张昊埋怨着进厅,小娥步履轻盈越过他,口称姐姐,笑容可掬给上座的二位女主人万福施礼,幺娘拉着小娥坐自己身边,笑道:

“甘菊春苗做下酒菜不错,夏天叶老枝梗就不好吃了,秋花图个新鲜罢了,穷人肚里没油水,镇不住它苦寒性子,哪里是甚么仙家宝贝。”

“左右都是你们对。”

妙典气得眼珠翻白。

张财主落座,但见几案官窑花瓶里插满了花朵,浅红淡白间深黄,佳丽们笑语嫣然,人比花娇,簇簇妩媚阵阵香,再看满桌凉菜、热菜、汤羹,也是各色菊花入馔,色香味俱全。

“东篱同坐尝花筵,一片琼霜入口鲜,金秋时节,菊花宴倒是应景,谁的主意?”

“当然是本姑娘啦!花园里到处都是菊花,干嘛不摆个菊花宴?往年重阳,小姐都要在环秀山庄大摆菊花宴,赏菊、赛菊、吟菊、画菊、尝菊、菊戏,除了菊社的才女,诸府夫人小姐都是要去的,大会三日作梨园乐,选花之佳者点缀花路、花桥、花楼,布列名人字画······”

紫药小嘴卟啦卟啦,好一通炫耀,没完没了。

张昊摆摆手,让一圈服侍的小丫头们退下吃饭去,插嘴笑道:

“说得我都想去了,不过咱们今晚不是嬉宴,小娥是我妹子,阿萝打小跟我,设家宴是为了给她们压惊、洗尘,还有大妞、小铃铛,说了是家宴,傻站着做甚,来来来,入座饮酒!”

阿墨就等这句话呢,提筷去夹八仙桌正中那盘花里胡哨的大鱼,入口愣了,怎么是萝卜?

张昊把一盘鲜菊炖老鸡挪他面前,笑道:

“傻了吧,遥看一条鱼,近看不是鱼,那是菊花、蔬菜、菌子之类拼凑的,吃鸡不香么?”

“菊花苦寒,大伙喝杯酒暖暖肚子,给阿墨也倒上,活活血,腿脚消肿快些。”

幺娘举起二妞斟上的温酒邀饮,夹一筷子菊花拌藕丝品尝,除了鲜藕的甜脆口感,还多了菊花独有的柔软与清香,叹道:

“送礼也是一门学问,想不到一个管家婆子,厨艺不输宋嫂,还有那些小丫头,竟然都是扬州名师调教出来的。”

“扬州瘦马我知道,宋嫂是哪个?”

妙典吃着菊花鱼球左顾右盼。

阿萝舀了半碗菊花三蛇羹品尝,闻言笑道:

“紫药应该尝过宋嫂的手艺。”

紫药吧唧着小嘴巴呜呜说:

“嗯,宋嫂在南直隶大大有名,环秀山庄厨娘做的鱼头羹、八宝饭等菜式都是她指点的。”

小娥挨个品尝菊花香干、鲜菊溜茄筋、金菊拌桃仁,见那些小蹄子、死丫头直接上手,吃得满嘴流油,也不装了,逮住菊叶糟肘花奋勇大吃。

“嘴里苦死了,小铃铛倒杯酒我喝。”

张守真懒洋洋噙住送来嘴边的菊花虾仁,她餐前才被紫药叫醒,一点食欲也提不起来。

张昊抄起小铃铛斟上的酒盅倒自己嘴里,盛碗紫菜蛋花汤给守真姐姐,又给她掰了半块三色菊花煎饼,劝道:

“勉强吃些也好,暖暖胃,否则夜里睡不安生。”

一桌菊花宴不止吸引眼球,更诱人食欲,大伙吃得心满意足。

张昊担心阿墨腿疼睡不着,让他多喝了几杯,散席时,小家伙竟然傻笑着晃悠悠站了起来。

“别逞能,子正背着他。”

“我才不要你背,先生,我想跟你睡。”

小家伙显然是喝晕了,众人忍俊不禁。

阿墨乱踢乱拧,却挣不脱师兄的五指山,小鸡崽子似的被刘綋带走,哭喊先生也不管用。

张昊鼻子发酸,眼睛雾蒙蒙的,深吸气抽干杯中酒,进内室,由着小丫头解带、宽衣、褪靴,歪在榻上,愣愣的看着她们伺候幺娘梳洗。

“还以为你今晚故意攒局,给小娥灌迷魂汤呢,害我瞎操心一场。”

幺娘嫌热,让小丫头开窗透透气、把炭盆端出去,斜倚榻桌取抿口茶,发觉他躺在那里过于老实,腿脚伸过蹬他,疑惑道:

“吃撑了?问你话呢!”

搂着紫药说笑进屋的妙典闻言收声,挥退那些傻丫头,还扬州瘦马呢,一点眼色都没有!

张昊揉着脑门睁开眼,斜一眼站在门口的阿萝,坐起身子说:

“湖广巡抚赵贤死了。”

“赵巡抚死了?!”

珠帘哗啦作响,张守真进屋把擦脸的湿棉巾甩给紫药,蹙眉追问:

“到底怎么回事?!”

阿萝见幺娘冰冷的目光倏地刺来,眼神丝毫不怵地迎上去,冷笑道:

“大奶奶以为是我杀的?”

哇、好大的口气!妙典猛回头,盯着阿萝上下打量,看不出来,这个贱婢非同寻常啊!

张守真发觉幺娘竟然无动于衷,大是惊讶,压下心中疑问,坐进花几边的玫瑰椅,笑道:

“今日长见识了,一个小小的奴婢,竟敢和主子这般说话,驸马府的家风,端的教人钦敬,佩服、佩服。”

张昊不理会她的冷言冷语,抿口茶说:

“史世用是徐魏公家奴,他去年底归国,以琉球国主尚永的名义,在泉州船厂订购五艘海船,实际上,其中三艘是江方舟出资。

妙音在信中说,楚太子真伪案越查越糊涂,江方舟为平息官司,大肆行贿,向朝廷贡钱献粮,孰料输贿入京的皇杠半路上被劫。

有人招认,劫走皇杠的是宗室朱蕴鉁等人,湖广巡抚赵贤提讯案犯,朱蕴鉁、朱蕴鍧等人口称赵贤贪赃枉法,竟将他当场打死。

湖广右参政郭淮、按察使王世贞、巡按甘汝霖,已将此事加急奏报朝廷,我打算明早前往武昌,这边的事务只能交由贤妻处置。”

一时间,室内变得极其静谧。

张昊环顾各怀心事的诸女,看到珠帘外大妞的身影,柔声说道:

“大妞,你们姐妹俩安心跟着大奶奶就好。”

大妞称是,站在帘外说:

“国事为重,老爷不用担心奴婢。”

幺娘手指头肚按揉着眉心,沉吟道:

“你是钦命苗疆总制,犯不着给那些办案无能的蠢货擦屎把尿,暂时留在这边才是上策。”

张守真深有同感。

“姐姐说的在理,贵州才是重中之重。”

张昊点了点头,慢条斯理说:

“站在改土归流的全局来看,留在贵州没错,不过安奢杨早已被工商联缚住手脚,军改土改则是泰山压顶,他们反不反,都无法翻盘。

湖广官员上报赵贤之死,将楚乱比作汉时七国之乱,危言楚宗反形大着,朝命多停一日,则逆焰更涨一日,宁急而促之,勿缓而纵之。

还有郧阳巡抚胡弘德,一边上疏,一边调兵遣将,这些官员故意张大其事,妄图利用此机,洗刷往日恶迹,兼且建功立业,两全其美。

眼下楚王诸宗人心惶惶,地方已有乱相,朝廷不明真相,闻报必定哗然,万一通谕有司发兵平乱,百姓要倒血霉,这种事绝不能发生!”

送走小娥回返的二妞用漆盘端着茶水进来,张守真取了一杯,捏着五彩菊瓣茶盏的盖子轻撇浮叶,讥笑道:

“劫皇杠、杀巡抚,真相为何,大概只有楚宗清楚,至于甚么乱相,多半与心有不甘的奸商有关,权贵、官员、商人,没一个好东西,我倒是希望有司发兵,也不知道你着的哪门子急。”

室内又是一阵沉寂,只有茶盏和瓷盖碰撞发出的叮呤声。

幺娘注视着他的眼睛说:

“你不打算回来了?”

诸女闻言,齐刷刷地望了过去。

见他默默点头,张守真眉眼间流露出一抹痛苦之色,心说人家才是知心着意、彼此了解的夫妻,我只是个外人罢了。

她满腹的疑问此刻已烟消云散,史世用也好、江方舟也罢,那些看上去很重要、让她关心的事,实际上与她毫无关系。

继而又觉得,自己爱得卑微,蠢得可怜,泪水早已流干,心就像死了一样,这个秋夜格外的冷······

那边厢,幺娘眉心紧蹙,忧虑重重说:

“显而易见,徐魏公家族一直在走私贵州铅硝,如今又办起海贸公司,傻子都知道,徐家能平安往返泉州、琉球,是你在背后撑腰。

起初我以为,你纵容徐家走私,是为了徐妙音,直到你说出江方舟与徐家合伙,才闹明白,只有纵容徐家,你的愚蠢计划才能成功。

眼下史世用率船队来镇远码头的用意,再明了不过,我倒不觉得徐邦瑞(现任魏国公、徐妙音兄长)看出你在利用他,因此要挟你。

那就只能说明,这位魏国公和他爹一样,又贪又蠢,没有江方舟怂恿,徐邦瑞不会在这个关节眼上派船来黔东,你打算让我怎么办?”

张昊阴沉着脸说:

“如今徐魏公家族生意与妙音无涉,当初她说家里要送我一些股份,我没要,那些贪得无厌的草包,真格分文都不给妙音,她信中只字不提船队的事,可见她不愿掺和其中。

史世用的船队走沅水,这会儿还在赤滩等处,放船队进来即可,走的时候按律查封,江方舟无法通过徐家弄来火硝,不会善罢甘休,我等着他改弦易辙,坑早就给他挖好了。”

幺娘微眯了双眼,毫不留情地讥讽道:

“你的狗屁计划太过荒唐,此事暂且丢开一边,楚宗是江方舟的根基,谁会自掘根基?否则他何必贡钱献粮、贿赂办案官员?你赶去湖广救火,恰好帮了江方舟大忙,既然湖广百姓无辜,化解兵戈是首务,何不杀了这个罪魁祸首?”

张昊脸上的肌肉有些扭曲,泛着寒芒的眸子里,仇恨与蔑视混杂,他从牙缝里磨出声来:

“杀了太便宜这个狗汉奸,要尽其力、尽其用,马踏倭京、血洗倭国,方解我平生不展眉!”

目录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