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0章 渔阳鞞鼓(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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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嘡~,嘡~······”
隐隐约约的三记梆子过后,一慢四快的五更锣声涟漪般闯入睡梦。
廊下悬挂的灯笼在雾气中飘着,好像点点萤光,鬼鬼啾啾的秋雨已歇,晦暗寒湿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沁人肺腑的菊花幽香。
值夜仆妇听到大门嘎吱作响,慌忙打开房门,张昊摆摆手,径往前衙去了。
当班捕役去吏院要来钥匙,打开刘綋的公廨房,点上油灯,又送来炭盆、茶水。
窗外天光悄然变幻,公廨廊的脚步声、说话声渐渐增多,张昊收拢案上账簿,连同契约、收据之类的文书,一一归位,熄灯出门上锁。
阿墨光脊梁在东跨院廊下扎马步,两股战战,汗出如浆,看见先生路过,苦着脸咧嘴,却不敢动弹,蹲在旁边的皮皮追着张昊穿门绕廊,嗅到香味,一溜烟儿跑去小伙房。
张昊转去东厢房,脱了袍子丢椅子里,揎拳捋袖,一脸欠揍挑衅道:
“小妞儿,来陪爷玩玩儿。”
幺娘恍若未闻,肘底锤接着一个倒撵猴,体会气机之出入、架势之开合,借由心念控制之意趣,呼吸绵绵若存,返照空明,近乎物我两忘。
张昊热脸贴了个冷屁股,好生无趣,墙边竹篓里有妻子携带的兵器,抽出一把倭刀耍弄。
“怎么又入定了?”
幺娘突然从空明意境中出来,白痴似的眨眨眼睛,回味方才行拳走架入定的滋味,有一种时间丢失的怅然之感,但收获也不小,身心如洗,犹如脱胎换骨一般,感慨说:
“当年在香山,我见你打拳老是发呆,还以为你病的不轻,想不到入定的好处如此之大。”
“入定是元神显露、步入先天之兆,不可强求,待大药凝丹、元神初胎,有了真种子,入定才不落顽空,即所谓怀胎、哺乳、养育,因此,达摩面壁九年,王重阳闭关活死人墓。
也不能沉迷,坐死的鸟人自古就有,罗妖女他爹闭关而死,很可能是定中出了岔子,或被定中神通迷惑,或阳神未育成就放了出去,试想,风筝一旦断了线,会是啥结果?切记。”
张昊和妻子对对眼,还刀入鞘,拉开架势与她揉手。
幺娘左手逆缠,屈肘向左采捋,右手顺缠左捋相辅,兀自念念不忘入定的滋味。
“那种感觉真的很怪,好像能看到自己在说话、做事一般,又仿佛能洞悉过去未来。”
“神通从定中来,说白就是元神自有的能力,太极拳专一抟揉意气,是辅助丹道的最佳动功,不过以武入道只是练气化神,往上就没了,罗妖女他爹出家后才学会炼神还虚······”
“嘻嘻、你们在这里呀。”
妙典哧溜一下闪身进屋,抱住幺娘胳膊笑嘻嘻说:
“姐姐,我看到姑姑写的信了,她在张罗开公司呢,我也想入股,好不好嘛。”
“这是你们姑侄的事,我不掺和,除非你要找她道歉认错,我不介意做个和事佬。”
幺娘接过张昊递来的袄子披上,迈步就走。
从后罩楼跑来寻人的岫烟迎头撞个正着,叫声奶奶,忙不迭捏个子午诀当胸竖直避让。
妙典一把拽住要逃的张昊,怒目质问:
“公司的事儿你给我解释清楚再走,凭什么没有我的份儿?”
“开公司是幺娘借她的钱,与我也不相干,赶紧梳洗去。”
“那你得借我钱办厂!”
妙典抱住他胳膊不放。
张昊恨不得抖手将这个熊孩子打墙上去。
“开公司是好事,我坚决支持,你去工商联卦治办事处,问问贷······”
“我不要贷款!”
“那就没办法了,啊——你特么咬我作甚?这样好了,大妞二妞她们有私房钱,你们可以合资办厂嘛。”
二人拉拉扯扯,绕去耳房右边的走道,张昊总算哄她满意,进浴房赶走伺候幺娘沐浴的小丫头,脱衣跨进水雾缭绕的香汤。
幺娘解开他发髻说:
“架阁库文书旧档被搬运一空,没人知道皇木关每年税金是多少,子正找过三寨头人,都是一问摇头三不知,昨晚可曾问出个头绪?”
“独孤启见到龙璇和杨邈,貌似竹筒倒豆子,都说了,条件也提了不少,此人归案的意义,实际上高于那一笔赃款,李之实、席仕贞、厉长江等人落网,重议江规的障碍基本扫清,这都是贤妻的功劳······”
浴汤上飘着各色菊瓣,妻子的娇靥泛着浅浅桃红,眉眼可亲可爱,张昊说着堵住妻子嘴巴。
房门吱呀开合之声传来,幺娘酡红着脸滑入水中,狠狠的瞪了他一眼,嗔道:
“你心虚什么?”
“我?是是,我心里爱煞了姐姐,情难自禁,可我心不虚呀?”
张昊一脸委屈,扭头见是紫药,两个小丫头端酒器、提食盒,跟着转过屏风。
“昨晚我和娘一起睡的,明明听到你回来了,却去了别人房间,害我们等了你大半夜······”
紫药卟啦卟啦埋怨着,挽袖摸摸浴汤温。
老底儿突然被揭,幺娘禁不住脸蛋炽热,含嗔推开他凑过来的嘴巴,叱道:
“酒菜拿走!”
布置酒菜的小丫头登时不知所措,紫药也傻眼,张昊赶紧打圆场。
“破事太多,你娘烦着呢,没心思玩耍,撤了撤了。”
紫药小心肝落肚,挥退小丫头,取了洁具过来给他洗头。
张昊亲一口妻子红艳艳的脸蛋,笑道:
“你我夫妻,还怕谁笑话咱敦伦燕好不成?”
“姑奶奶没心情陪你玩乐!”
幺娘冷着脸推开他,哗啦出水,抬起丰腴莹白的大长腿跨出浴桶。
紫药顾不上他脑袋,赶忙蹲下来给大奶奶穿木屐。
她从小跟在徐妙音身边,早就学会察言观色,这位常年在外奔波的大奶奶才是一家之主,她岂会看不出来,接着又把炭盆端去黄花梨春椅边,拿着棉巾细心给幺娘擦拭。
张昊舀水兜头浇下,边洗边说:
“三寨轮流值年当江,一届为期两年,这是太监、勋贵、工部和土司势力博弈的结果,独孤启他们不知其中利益具体如何分配,只知道每隔两年,就是各方势力聚会分割财富之期,今年恰好赶上我南下,三江市场停摆,恶人谷老巢倾覆,便盯上了皇木关这一笔不义之财。”
幺娘捏着温酒注子提梁斟上酒,红着脸嗔道:
“穿上衣服!”
“好丑。”
给幺娘打理头发的紫药随声附和,把椅靠上的棉巾连带白眼甩他身上。
张昊擦着水渍说:
“梁若渊截住分司大使包隆兴的船,没发现税款,便猜测那笔钱仍在卦治,可他撞到断魂枪老丁,吃了亏。
随后陈文操和卓继贤到来,给了他可乘之机,卓继贤被他算计,孰料税款到手,恶人谷贼众内部起了分歧。
他们还收了安国亨、卓继贤、江方舟的买凶定金,杨邈舍不得买凶余款,扮作赶尸客去木厂,差点被坑死。
坌处是恶人谷地盘,那夜江口封锁、排教总坛被围,独孤启眼看拖家带口逃不掉,索性去码头派出所投案。
东厂太监余化田承认,南下就是为了税金,陈文操对税款之事一无所知,我估计他的小妾海棠才是知情人。
卓继贤行刺,是不是冯保授意,尚在两可之间,也许是海棠暗中收买卓继贤,卓继贤为了钱,背叛了冯保。
让海棠招认不难,分司账目可以从旧吏下手,不过铜鼓卫指挥王振忠有些难缠,这厮咬定出兵平乱不松口······”
“饭后我去警务厅,这些破事你别管了。”
幺娘穿上素净白袜,蹬上宝相花纹锦粉底鞋起身,等紫药给她系上锦襕裙,披上玉色云缎袄子,扣着白绫竖领的真丝纽襻便走。
“酷刑逼供没用,押送进京后他们依旧会改口,此事不急,等我问过陈文操的小妾再说,当江大会是重中之重,你去找小娥······”
张昊听到门扇呱嗒合上,苦笑一声,郁闷地闭上嘴巴。
“她凶起来好吓人,姑爷,人家到底哪里做错了嘛。”
紫药听到脚步声去远,取了脑瓜上的翔鸾玳瑁梳子,一边用那双玲珑的小手给他梳理着头发,一边用疑惑的眼睛看着他说:
“真人奶奶老早就起床了,说是要写信,便把我叫去伺候,因此过来晚了些,姑爷,她是不是恼我先去伺候真人奶奶?”
张昊担心紫药陷入精神内耗,安慰说:
“你在徐府伺候主子也好,招待宝琴那些去金陵猫冬的女客也罢,朝暮尽情玩耍,酒食无时不备,这种日子幺娘过不惯,别怕,她不会因此恼你,和她相处时间长了,你自然明白。”
紫药想起幺娘手上的老茧,咬着小嘴唇若有所思点头。
张昊往上房去,看到守真姐姐脸色霜寒、妙典两腮挂泪,登时一个头两个大,桌上的早餐有花卷,拿了两个转身就走。
“老爷——”
二妞追出内宅门,递上几封信件说:
“妙典小姐为建厂的事使性子,两位奶奶都哄着她,二奶奶交代管家李姐,让她派人传唤商联的人过来,我以为没事了,没料到大奶奶突然就恼了,说公器不能私用,还警告大伙,谁私下敢与诸衙官吏往来,全家充军,老爷你没见到二奶奶的脸色,大伙都吓坏了。”
“二奶奶让你拿信给我的?”
张昊见二妞点头,心里豁然一松。
妙典父亲遗留的产业被张守真掌握,手下不缺奔走效劳之人,送信自然是召集人手办厂。
而且这几封信一早就写好了,急着让二妞追上来,也是向他表明心迹,并不会因私废公。
幺娘出发点是好的,可行事方法欠缺,当场打脸,不但让张守真颜面扫地,还给他添乱。
“大奶奶呢?”
“可能是出门了,奴婢快被吓死,哪敢问嘛。”
“小娥可好?”
“大奶奶派了六个丫头伺候着,能吃能睡。”
“替我劝劝二奶奶。”
张昊从家宅不安的精神内耗中拔足,拐去中路正院与西花园之间的横巷。
小娥住在西花园北边的晚香楼,几个小丫头有的在洗衣,有的在喂鸟,见他过来,叽叽喳喳围上去,爹爹、老爷一通乱叫。
得知小娥饭后去了码头,张昊眉梢又多了一道愁云,小娥早已洞悉他的意图,看样子打算和他玩太极推手哩。
横穿花园,又来到陈文操的客院。
“当江大会不日就要召开,迎宾馆缺个管事,收拾一下,去前面找刘綋。”
看到这厮边幅不修、状态萎靡、唯唯诺诺的熊样子,张昊懒得再和他废话,转身就走。
“先生。”
坐在案后翻阅公文的刘綋见他进屋,赶忙起身,趴在一边习字的阿墨按着桌子站不起来,泪汪汪说:
“先生,我腿好疼。”
“先生别听他叫苦卖惨,不疼他不会老实,一身的臭毛病,非给他治好不可!”
刘綋噼哩啪啦一顿数落,熊孩子起床就往后宅跑,被管家拦住竟敢破口骂人,把他气坏了。
“弟子过来上值,看到先生留下三封信件,已经发出去了。”
“这里还有,你二师娘的信。”
刘綋接过信件,麻溜跑去值房。
张昊撸起阿墨的裤腿,捏捏烫乎乎的肌肉,坐下问:
“男子汉,哭个甚,站了多久?”
阿墨抹一把委屈的泪水,告状说:
“我也不知道,站的时候天是黑的,他还说我要是敢动、敢坐地上,就要饿我一天!”
“他再敢如此,我非揍他不可,你不是说直来直去找不到球么,站桩是找圆球的好办法,师兄的出发点是好的,就是方法不对,乖、不哭。”
他见几个小孩儿在门外探头探脑,笑道:
“可是你的玩伴儿?”
阿墨蔫儿吧唧对那些小孩说:
“你们回去吧,我腿上磕伤了,走路都疼。”
张昊招手把几个小孩叫进来,教一个小家伙抱圆站桩,亲自捏好架子,对另外一个小孩说:
“蹦起来按他胳膊,他能把你撑起来。”
那小孩儿不信,真格跳起来,按在站桩的小伙伴手臂上,混元桩如故,登时满屋都是哇哇怪叫,站桩的小家伙也是难以置信,撸袖去捏自己麻杆似的小胳膊。
“按照我说的去做,你们都可以,不信啊,大伙去院里试试。”
他把一群孩子忽悠出去,对阿墨道:
“站桩的关键是站进去,做对了,不但一点也不累,还有不可思议之效。”
接着就责怪进屋的刘綋:
“人的先天禀赋不一样,不能把你爹用在你身上的法子,用在阿墨身上,得亏他从小满山跑,腿脚尚能承受,换个人早就躺下了。”
刘綋瞪一眼阿墨,站在门口观望那些小孩玩闹,看到一个孩子的胳膊,竟能承受同伴的体重,百思不解。
“先生,混元桩怎会有如此威力?”
“筋骨调配得当,就像背二哥的拐棍、房屋的梁柱,撑起重物很轻松,这个原理用到格斗上,再配合步法,就能硬打硬进无遮拦。
就像军制改革,之前给你分析过,兵制的内核是军事力量的组织形式,即军事力量的结构,其中也包括了军事力量的机制和功能。
结构就是京军、边军、地方旗军和民兵,以何种规模、比例和关系存在,机制是协同、互补和制约,功能无非禁卫、镇戍和守御。
古今军改,目的一言以蔽之,以结构谋功能,站桩也一样,调适身体结构,功能就来了,习文练武修身齐家治国,是一样的道理。
老子说圣人抱一为天下式,庄子说万物齐一,朱子说万物一理,这个一,都是讲人与天地万物是一个整体和系统,以及相互融通。”
这一番教导,把刘綋佩服得五体投地,真有仰之弥高,钻之弥深,瞻之在前,忽焉在后之感,他将每字每句都印在心上,按捺住欢喜激动,从案头翻出几份文书说:
“发出去两百多份请柬,截至目前来了不足三十人,昨日忘了告诉先生,驿卒送有刘巡抚信件,我给师娘了。”
刘痒来信无非是汇报工作,幺娘不提此事,说明铜鼓卫军改一切顺利,张昊扫一眼大会来宾名单,喝口茶问道:
“谁负责招待?”
“徐家干,原来徐所长是徐五亲戚,还有,项局长手下的捕役头目,居然是结拜兄弟。
那些赴会的峒寨头人来皇木关仅是观望风头,对当江之利没兴趣,或者说是不敢奢望。
弟子问过,他们或是收了商人定金,或是借了高利贷,最关心的是桐油能否顺利发卖。”
“被江右商帮垄断定价权的桐油,何尝不是江利,他们能来就好,听说小娥去了码头,是不是她的族人来了?”
“一早来个生苗要见她,捕役跟着去了码头,若是她族人过来,时间好像对不上?太快了。”
“别忘了那个蛊婆,肯定是龙璇派人去了雷公山。”
张昊指着案头堆叠的文书笑道:
“木商账簿、山林契约、雇佣条款、摊派收据、盟约禁约,这些宝贝哪来的?”
刘綋听到先生说他搜罗的破烂是宝贝,忍不住喜形于色,说道:
“本地人戒心重,无论汉苗都是三缄其口,想了解情况太难,警务厅在扩员,我就央求项局长,让捕役编查户口时候,留心收集一些文书。
弟子整理民间文书,发现以皇木关为中心,三江流域大小峒寨早已融入这个市场,徐所长告诉我,黔东南的食盐,几乎都是从皇木关流出。
可恨豺狼当道,民间的疾苦无法诉诸官府,大小动乱连年发生,那个黔抚刘痒,但有一丝公忠体国之心,内外三江也不会乱成这个熊样子!”
张昊瞥一眼门外,签押院那边在改建,院中扛抬物料的木厂匠夫往来不绝,廊下也有吏员身影,提醒道:
“君子慎独。”
装模作样描摹大字的阿墨忍不住问:
“先生,慎独啥意思?”
“不要在别人见不到、听不到的地方放松对自己的要求,也不要因为细小的事情而不拘小节,即使一人独处、无人注意,也要谨言慎行。”
“哦。”
阿墨埋头接着写字,暗暗撇嘴。
刘綋汗颜道:
“弟子口无遮拦,请先生责罚。”
阿墨怨念满满嘟囔:
“罚你站一天。”
张昊赏了小家伙一个脑瓜崩,大弟子之语出于纯一赤子之心,身为老师,呵护尚且来不及,哪里忍心责怪。
“之前给你们讲过水浒传,把持权力、祸害百姓的贼子,何止高俅、蔡京这些权奸,他们各有鹰犬爪牙、党羽亲朋,织成一张弥天大网。
三江利大,连我都敢杀,何况刘痒,上疏走通政司,落入勋贵手中,密折走会极门,进入太监口袋,随便找个由头,就能让他回家种田。
大宋暗无天日,不亡于外患,也会亡于内乱,古今兴亡,无一不是乱自上作、官逼民反,失民心则亡天下,土改和军改的意义便在于此。”
“弟子从前案头放着名师讲章,店里买来新科时文,终日研究破题承题,辜负光阴,不切实际,直至今日才幡然醒悟,不但体会到老师所作所为的用意,也明白了为何读书,读书为何!”
刘綋无限感激地望着恩师,心中波澜起伏,控制不住情绪,说着就红了眼眶。
张昊心里既有欣喜也有感慨,谆谆教导说:
“你能说出这番话,说明开窍了,吾心甚慰,科举本为求才计,孰料变作欺人技,两句破题,三句承题,便道是圣门高第,却不知三通四史是何等文章,靠他们治国,焉有不败不亡之理?
明白了为何读书、读书为何,也就明确了自己的道路和方向,如此方能把握有涯人生,为师所做一切,是为了挽回西南、乃至天下人心,这场变革,只有切身参与其中,你才能学会更多······”
“姐姐——,我腿好疼,都走不成路了。”
趴在案头咬笔杆的阿墨见大妞嗑着瓜子进屋,就像看到了亲人,苦叽叽卖惨。
“师兄揍的吧,李姐说你一早就往后宅跑,一言不合就放刁,换做是我也要拾掇你。”
大妞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包裹,解开帕子,把适才出锅的炒南瓜子倒桌上,问刘綋:
“你大师娘去哪儿了?”
“夹池警务厅。”
一个当值的捕役快步进屋,道声公子,绕过刘綋去书案前禀报:
“老爷,金陵客商史世用求见,此人昨日跟着银行沈经理来过,当时老爷尚未回衙。”
刘綋道:
“弟子担心沈经理有急事,上值时候派了杂役去通知他。”
“带去二堂。”
大妞跟着张昊穿廊绕阶,拐去中路正院与辅院之间的甬道,笑道:
“我起来晚了些,侥幸躲过大奶奶的训斥,二奶奶一个人喝闷酒呢。”
张昊叹口气,坐进二堂太师椅。
“这两位奶奶的脾气摆在明面上,其实好伺候,至于其余那些女人,呵、我保证你笑不出来。”
大妞站在椅子一侧,揉捏着他肩膀撒娇。
“就算她们再可怕,难道老爷不疼我?”
“别掐了。”
张昊心里苦叽叽,脸上笑嘻嘻说:
“疼、疼死我了。”
大妞听到外面传来脚步声,往一边退开。
看到来客身后的女郎,端坐的张昊瞪眼愣住。
那个穿着青布袄裙的俏婢女,赫然是多年不见的小燕子,虽说女大十八变,可那双灵动似水的大眼睛却没有变。
“朝鲜海事总管标下参谋、金陵武进清虚道人、史世用,叩见总制老爷!”
“史先生请起,坐下说话。”
叩拜之人四十来岁,相貌有些沧桑,头戴方形镶玉东坡巾,穿着得体的佛头青潞绸道袍,粉底皂靴,身材颇魁梧,所谓朝鲜海事总管,自然是周淮安,大明每遇战事,将帅麾下都有参谋,幕僚罢了,武进是金陵属县,时下士人爱用释道名号装逼,清虚道人则是史世用的道号。
大妞转呈史世用捧上的信件,听到外面有小女孩的嬉笑声,赶忙跟着奉茶的仆妇一起出厅,给了探头探脑的小铃铛一个暴栗,拥着妙典肩头不松手,低声说:
“小姑奶奶,你就别去添乱了,那是二堂,不是后宅。”
“谁耐烦理会他,还说去瞅瞅那个巫教妖女长啥样呢,连个鬼影也没见着。”
妙典跟着她出院,来到南北走向的夹道,行走之际,腰间丝绦垂系的玫瑰色佩玉琅珰悦耳。
她从小扎道髻,做俗家打扮没有闺阁女儿家的齐眉刘海,早上哭了一场,眼皮儿还有些水肿,两鬓是数绺小辫垂髫,顶心的反绾髻簪着嵌宝石金饰件,紧身紫绫小袄、嫩绿遍地锦裙,脚下红缎花鞋厚墩墩的高根不知在哪儿沾了泥巴。
“幺娘姐姐去哪了?”
“子正说去了夹池局子,就在上游乌下江口。”
大妞撩拨她垂在耳边的小辫子笑道:
“你的小心思都在脸上写着呢,一大早就弄小性儿,惹得两位奶奶差点拌嘴,这会儿知道替姑姑担心了?”
妙典肚子里千悔万悔,嘴上却不依不饶,嗑着南瓜子说:
“随便她们闹去,与我不相干,到处都是泥水,烦死个人,咱们回去打麻将。”
大妞随她回后宅,听丫头莺儿说二妞在上房陪二奶奶饮酒,让她们仔细伺候着,过来妙典住的后院,也就是上房后面的闺阁罩楼,加上岫烟和小铃铛,正好凑一桌麻将。
大伙玩耍之际,后罩楼掌班小丫头春条飞奔来报:
“小姐,老爷回来了,去了东花厅,还有个女客。”
“女客?”
妙典从榻上一跃而下,趿拉上绣鞋,蹦蹦跳跳提上鞋子下楼,一阵风往花园跑去。
“罢了,你旅途辛苦,先住这里,其余的事随后再说,随我来。”
坐在花厅交椅里的张昊看见妙典跑来,愁云直接把眉梢压垮,叹气起身。
“哎,怎么不聊了?”
妙典进厅见二人起身,煞是不满,气喘吁吁打量那个穿着下人衣着的俏婢。
雪肤大眼,长睫弯弯,一张尖下巴狐媚脸,修长的身材套着素净青布袄裙,水绿汗巾旋勒腰间,愈发显得纤腰紧致、胸脯饱满。
想到自己的脑袋勉强只能够着他肩膀,还有上下一笼统、麻杆似的小身板,妙典心里那个酸啊,气哼哼扭脸问他:
“谁送的?难道你一点也不考虑幺娘姐姐的感受?“
“胡说九道!小燕、额,阿萝是你琴姐姐的身边人,暂且住你院里得了。”
张昊出厅下了石阶,又对小燕子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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