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女生言情 > 非典型大明士大夫生存实录 > 第523章 雷霆手段

第523章 雷霆手段(2/2)

目录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老爷这是去哪儿?”

“楚王陵。”

张昊一脚踏上马车,扭头道:

“朱侍郎,你不是有话要说么?”

“有、有。”

朱大器赶紧拎着袍摆下石阶。

马车出北门未停,湖广都司大佬黄孚敬亲自带兵候在城门外,看到拉帘露出老脸的朱大器,慌忙抱手致意,给带队将官使个眼色,百十人的武装马队跟随徐五,泼喇喇追了上去。

朱大器透过窗子看一眼后面马队,转身手捻须髯笑道:

“说起来,孚敬与驸马颇有些渊源,他祖上当年还是老国公的手下哩。”

张昊哼了一声,这条老狗办案不中用,与地方官员周旋应酬倒是有一手。

为保我朱家火德红色江山万万年,作为诸行省军事最高长官的都指挥使司大佬,均是根正苗红的开国将领后代,权势虽不及两京勋贵,但也是世袭武官贵族,不过他早已不是吴下小阿蒙,对拉关系莫得丝毫兴趣。

朱大器见他面沉似水,当即岔开话题,提及办案的事,试探着说了些楚宗宫闱秽迹秘闻,见他并无生理不适,这才打开话匣子,滔滔不绝起来。

“愍王被弑后,逆子朱英耀伏诛,次子朱英?嗣位,在位二十多年,犯下一堆大案,隆庆五年薨逝,奶娃朱华奎即位,武冈王朱显槐代理府事,侵吞宗禄,剥削宫眷,李、张几位太妃饱受凌逼,先后离世,在巡抚赵贤干预下,改由东安王朱显梡任宗理,此时楚宗已是一盘散沙。

朱显梡理宗事,群宗愈发混乱,宗人朱华赿等23人联名上告:恭王绝嗣,华奎及其弟华壁,皆非恭王血脉,华奎系恭王妃兄王如言之妻尤金梅所生,华壁乃王如言堂弟王如綍家人王玉之子,都是出生数月后抱到楚王府,朱华赿的妻子是王如言大女儿,因此自称知晓其中隐秘。

民间传言,恭王朱英?生前好男风、不能人事,那又如何,宫人咬定华奎、华壁是宫女胡氏遗腹孪生子,李、张二妃离世,江妃疯癫,便由王妃照料,至于两个重要人证,王如綍家人王氏去年病死,王如言妻尤氏则控诉朱华赿等人,将她14岁次女二姐、12岁幼女坤姐轮奸。

尤氏自称已在本府告状,知府不但不将朱华赿等人究办,反迫使她与朱华赿等人和息,她不从,遭受掌嘴之刑,轮奸幼女、知府压案,下官不敢置之不顾,但也只能另案处理,然而王如綍只承认家婢王氏与人通奸,其余一概不知,至于王如言,则是王府军校,也是个惧内庸夫。

按察司提审轮奸幼女重案原告、被告及相关证人,除原告尤氏金梅患病暂缓提审外,先将朱华赿等人并王二姐、坤姐等人一体审讯,司、道、府等一众官员会审的大堂上,朱华赿只肯承认自己与岳母尤氏金梅、及其十四岁的女儿二姐通奸,坚决不认强奸,其余被告也只认通奸。

会审官员将王如言及其三个女儿,与被告当堂对质,可王家父女上堂的一番口供,令人瞠目结舌,王如言自称与妻尤氏不和,那尤氏金梅原是王府出来的宫女,平素淫凶之至,不但交结奸夫朱华赿十余人,更是对王如言非打即骂,用镰刀将其砍伤,还把大女儿许给奸夫朱华赿。

王家三女受其母尤氏金梅影响,各与朱华赿等人有私情,只因尤氏向奸夫讨要财货不给,打起架来,遂挑唆女儿,控告朱华赿等人强奸,三女都承认,其母尤氏当年怀孕,至于孩子的去向,王如言说不是自己的种,不知道死活,大女儿咬定是楚王华奎,其余两女则说是小产了······”

张昊一声不吭听了许久,觉得胸口沉闷,打开窗子,任由冷风灌进车厢,冷笑道:

“这就是你们办案不力的借口?”

朱大器唉声叹气,索性点上烟卷,接着哔哔:

“华奎、华壁之真伪干系天潢血统,兹事体大,下官只能详细查勘,尤氏坚称孩子不小心摔一跤打掉了,寿妈妈、王如曾等相关宫人、乳妇、郡主、县主之言,可与太监郭伦记录的起居佐证,然而华奎若是顶替,楚国便会除封,这些人也会失去衣食庇护,因此所言不可信。

当年长史庞辉痛陈弊端被殴,称病归乡,楚王府文官缺失严重,导致钻营游食之徒充斥宫中,宫门传事甚至是女人,因此宫人的记录不能为据,再者,朱英?前脚死,宫人后脚宣称有遗腹子,还是两个,太过可笑,可话说回来,朱华赿等人上告意图不良,有挟恨报复之嫌······”

“你的意思是······”

朱大器连连摇手。

“驸马误会了,下官绝无偏袒任何一方之意,此案年月久远,事涉宫闱暧昧,没有确凿证据,无法杜口服心,奈何多官勘问,依旧真真假假,越查越糊涂。”

张昊阴着脸冷笑,事涉宗室真伪,朝廷也定了调子,一个刑部侍郎、一个锦衣卫都指挥佥事,两个刑侦行家,居然没有动用最拿手的刑讯,肯定收了贿赂。

“你打算拖到几时结案?”

朱大器苦笑道:

“不是下官有意拖延,而是东厂突然来人,带有中旨,要下官等协助东厂查办寄物案,否则楚宗岂会突然向朝廷上贡。

孰料贡献装箱,还没出武昌地界就闹出劫杠案,盗匪被人揭发,是楚王宗人朱蕴鉁等人所为,赵巡抚因审理此案而死。

有人供述,朱蕴鉁率众劫杠,目的是把华奎拉下王位,也有人供述,是宗理朱显梡想借刀杀人,清除反对自己的势力。

东厂只在乎皇杠,唯有把谋反扣在楚宗头上,才能进王宫查抄,加之郴州等处流匪作乱,于是就、地方官其实有苦衷。

国初湖广仅有楚王,岁禄不过万石,如今楚宗岁禄30多万石,还有岷襄吉荣等王府宗室,岁禄加起来有70多万石。

今年湖广赋税约百万石,扣除漕粮,地方留存就算全部用做宗禄也不够,官府早已不堪重负,只能挪借、拖欠、加征。

东厂想做啥,三司不敢违逆,便积极配合,捏称朱蕴鉁等人欲杀假王下金陵,将楚乱比之汉七国之乱,促使朝廷征剿。

喜事者如郧阳巡抚胡弘德,上疏张大其事,一时间楚宗兴兵谋逆哄传开,物价暴涨,人人自危,下官也是心惊胆战啊。”

张昊起初恨不得一脚将老狗踹下车子,听到后来唯有苦笑。

湖广地大物博,藩国非止楚宗,而是星罗棋布,一切供需由地方负担,地方财政负担非常沉重,其中以宗禄供应和府陵修建的开支最为突出。

陵寝工程浩大,一般从藩王继位就提上日程,这些寄生虫生活腐化,建府邸、造园子同样无休无止,财力耗费、匠役征发,全来自地方百姓。

至于宗禄,藩王以及富裕宗人并不靠它过活,藩王有宗田,另外侵占田土湖陂,都是万顷起步,宗田不纳税役,但对农民的剥削一点也不轻。

农民窜逃为流民,为活命围湖开山造田,上层的剥削,反而把湖广变成大明粮仓,财富掌握在少数人手里,不平等是社会进步动力,何等讽刺。

汉口数年之间蚁聚百万移民,同样是托福藩王,不平等促进社会进步,是个不好笑的笑话,屁民一旦受不了上位者赐予的福报,迟早揭竿而起。

湖广各个宗室藩府不但大肆兼并民田,还违制越轨染指商业,比如武昌府,大小码头遍布楚王的税关牙行,通衢绸帛和米盐铺子皆为楚王产业。

至于奸商巨贾、亡命无赖趋炎附势,助纣为虐,凌驾地方官府,垄断百业经济,鱼肉民间百姓,都是基操,只要事涉王府,有司不能治不敢治。

朱元璋留下祖制,宗藩违法止许法司举奏,不许擅自逮问,而且但明赏罚,不加刑责,虽也有一些青天大老爷不畏强权,却要付出沉重的代价。

比如成化、弘治年间,湖广武冈知州刘逊抑制岷王不法,却锒铛入狱,喷子们纷纷上疏营救,60多人被下诏狱,酿成着名的大案,轰动朝野。

而今眼目下,这场已经爆发的社会危机,说白就是官府与宗藩之间的矛盾愈演愈烈导致,地方官借力打力,意图除掉湖广的一大公害——楚宗。

毕竟这种事,他在中州就干过,这也是朱大器敢于向吐露实情的原因,不得不说,老东西极其刁滑,却也是个明白人。

“寄物案是咋回事?”

朱大器闻言,老眼瞟向车窗外,远处的八代楚王陵寝所在地——龙泉山,嘬口浓烟道:

“听说龙泉山是五龙捧圣的吉地仙壤,历代名人辈出,到了元代,本地有八大望族,我朝楚王封国武昌,将八大家族迁走,阳宅从此变作阴宅,突然冒出来的寄物案,恰好与安息此地的第一代楚王妃有关,我觉得这一回,楚宗怕是真的要完了,凑巧的是,楚宗至今正好传了八代,也许冥冥中自有天意啊。”

不远处便是楚宗王陵所在地,山环水绕,距离闹市数十里,共八座陵园,天马峰下的昭园最大,占地百余亩,乃第一代楚王朱桢与王妃合葬地,这位王妃,是安远侯王弼长女。

张昊的好奇心被吊了起来,眼见守陵的军校跑来询问,敲敲车厢,马车缓缓停靠在官道边。

军校飞奔传话,守陵太监得知张驸马前来祭拜楚昭王,急吼吼交代手下,小跑去迎。

昭园其实是个城,拱形圆门,张昊走侧门,入内是朱氏皇堂、享殿、拜台等建筑群。

汉白玉铺陈的路面从正门直到大殿,步上金水拱桥,他摸了摸汉白玉雕刻的九龙头,一边赏景,一边听朱大器哔哔寄物案。

原来京师留守后卫百户王守仁(与心学王阳明同名)上书,自称是开国功臣定远侯王弼后人,当年老朱屠杀功狗,王弼因蓝玉案身死,其长女嫁给六皇子楚王,家人便托庇于王府。

王家的财物和田地也寄存在楚王名下,原打算将来恢复爵位后取回,奈何熬到万历即位,依旧袭爵无望,可恨楚王府见钱眼开,翻脸不认穷亲戚,还把王家的财产一股脑给霸占了。

幸亏第一代楚王为了方便王家取回家产,对寄存的财产逐一登记造册,王家保管的单据尚在,记有:钦赐陕西庄田八十六处、黄金六万八千余、白银二百五十余万,以及奇珍异宝······

总之财产数额巨大,而且从国初以来,所有庄田佃租由楚王府代收,一文钱都没给王家后人,加起来折合千万,王百户觉得自己无福消受,想献给圣天子和圣母皇太后,聊表寸心。

京师王家后人突然诈尸,楚宗措手不及,给前来收账的东厂太监喊冤哭穷,宣称王弼因谋反被杀,家产早已查抄,而且楚王府国初至今屡遇大火,每次重修都耗财无数,真的很穷。

而且武昌银行管事也在场,楚王名下存款仅十来万,冯保派来的心腹才不管这些,毕竟当年世宗查抄开封周王,府库金银装了数百车哩,蜀周楚秦乃天下四大雄藩,鬼才信你没钱。

然而宗室身份在此,东厂虽不敢入宫搜查,却敢罗织罪名,并命官军将王宫围住,防止楚藩转移财产,宗理朱显梡被迫忍痛割肉,向皇帝献礼求放过,孰料送礼未遂,闹出劫杠案。

紧接着巡抚被杀,兔死狐悲,物伤其类,忍无可忍的湖广官员暴起发难,局势急转直下,可想而知,李太后得知皇杠被抢,已经心痛到无法呼吸,再看到谋逆奏报,定会下旨剿逆。

张昊理清这场危机的来龙去脉,觉得自己只要做好拾遗补缺,防止侧漏即可,心情大好之下,连肚饿都忘了。

繁琐的祭拜过后,从奉祀朱桢夫妇神主的孝思殿出来,横穿殿北过门,途经御河石桥前往方城,由东西慢道折而向上,登临明楼。

明楼俗称梳妆台,方砖铺地,四面回廊,黄色琉璃瓦覆顶,飞角重檐,站在楼上,可以看到后面的宝城,亦即陵墓封土堆,大如山丘,郁郁苍苍,

四望陵园,遍植青松,山林间人工饲养的梅花鹿成群结队,小动物身上挂有“盗宰者抵死”的银牌,山陵是禁区,周边道路有王府军校日夜巡守,误入者即被斩首。

苍山衔落日,神道两侧驼、象、马等石刻上的落日余晖,像血一样红,秋风掠过千枝万叶,松涛阵阵,陵墓所固有的阴骘气息愈发浓重。

大明除了金陵守备太监外,中都凤阳、京师天寿山、兴都承天府各设守备太监一人,执掌陵卫,守护皇陵,天下宗室陵寝也是太监管理。

太监是皇室家奴,也是国朝文武内三大官员体系组成部分,其实割鸡鸡入宫与头悬梁科举一样,乃穷人唯二进阶通道,挥刀自宫可谓有志之士上佳选择。

当夜歇宿昭园,张昊受到守陵太监郭理的热情招待。

晚宴相当丰盛,席上不喝酒,到死没朋友,张昊也不矫情,酒到必干,与这位楚府大太监郭伦的表弟聊到半夜才歇息。

次日一早起行,返城正是早市的点儿,马车胶皮四轮停稳,张昊下车进仪门,看到沈惟敬从公廨出来,转廊进屋问:

“符保呢?”

“昨儿就南下了,湘桂交界闹匪患,说是去长沙坐镇,又说湖广太大,打算湖南湖北同时推进,这是大伙暂拟的经管条例。”

张昊一目十行看完,舒心笑道:

“三司那边我去打招呼,安排人手先从武昌开搞,中小商人都是跟风行事,要瞅准那些有后台的大老虎打,该抓抓,该杀杀,公开处决!”

“属下省得。”

沈惟敬摩拳擦掌,带上几个跟班脚下生风去了。

“徐五留守,马匹送来没?备马!”

站在廊下的朱大器惊得呆了,回过神三步并作两步追上去。

“驸马、三思啊,我、下官不是说不能捅这个马蜂窝,而是、而是,京师旨意下来,拿下逆宗易如反掌,物价自会降下,此时不宜火上浇油啊!”

张昊脚下不停,扭脸道:

“朱侍郎在这边也有产业?”

“驸马说笑了,老朽何德何能,在天下名镇经营置办产业。”

朱大器摇着脑袋,哭笑不得,紧走几步劝道:

“九省通衢、日晒万金之地,三司哪个地方官员没有家人经营买卖,驸马、你这一竿子打下去,就再没有回旋余地了,要得罪所有人啊。”

“依祖制,这些官员都要剥皮楦草,我需要在乎他们么?”

张昊冷哼一声,踩镫上马,扫一眼黑漆门楣上书的红底金字湖广巡抚匾额,抖缰磕磕马腹,座下白马扬首奋蹄窜了出去。

朱大器捋一把被秋风吹乱的胡须,愣愣的望着候在旗杆大坪的百余军士,策马泼喇喇杂沓而去,腔子里那挂心肝,也随之七上八下的卟咚,擂鼓也似。

回城路上,这位自称“老县官”的驸马爷,给他大谈国退民进的执政心得,甚么农林渔牧补贴,全民免费医学养之类。

此类施政理念算不上惊世骇俗,更激进的也不罕见,对方认为穷人不穷、富人才赚钱,他也认可,执政本就是牧民嘛。

直到适才闻听对方要用人头镇压物价,他才明白,这个张砍头为何要去祭拜昭陵,此番岂止楚宗,整个湖广,都要被一场迅雷不及掩耳的血雨腥风席卷!

目录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