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章 暗流涌动(2/2)
刘福生沉默了很久。他的手一直在搓膝盖,搓得裤子都起了毛。终于,他开口了:“他们问我,您在徐州的时候,晚上出去,是不是真的去巡视阵地。”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是。我说师座每天晚上都去前沿阵地,这是全师都知道的事。”
“还有呢?”
“他们还问……”刘福生吞了一口口水,“还问您在徐州的时候,有没有跟那边的人接触过。”
邓枫的面色没有任何变化。“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没有。我说师座每天都在指挥部里,除了去阵地,哪儿都不去。”刘福生抬起头,看着邓枫,眼眶红了,“师座,我说的都是实话。您在徐州的时候,确实每天都在指挥部里,除了去阵地,哪儿都不去。那些晚上您去了哪里,我真的不知道……”
邓枫沉默了一下。刘福生说的是实话——他不知道。在徐州的时候,他每次出去接头,都选在深夜,走的是没有人知道的小路。刘福生只是一个排长,不可能知道他的行踪。但军统的人问刘福生这些问题,不是因为他知道什么,而是因为他是邓枫的老部下。他们想通过他,挖出更多可以拿来做文章的东西。
“刘排长,”邓枫说,“你什么都没做错。军统的人找你,是因为他们在查别人,不是因为你。你只要记住一件事——不管谁问你,都说实话。你在徐州看到的、听到的,都是事实。没有人能因为你说了实话而把你怎么样。”
刘福生看着他,眼泪掉下来了。“师座,我怕……”
“怕什么?”
“怕他们把我抓走。我家里还有老娘,还有媳妇,还有两个孩子。如果我被抓走了,他们怎么办?”
邓枫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东西。这个嘴碎的排长,这个打仗很猛的汉子,在军统的人面前手在抖,在夜里睡不着觉,不是因为自己怕死,是因为家里还有人在等他。他伸出手,拍了拍刘福生的肩膀。“不会的。没有人会抓你。只要我在一天,就没人能动你。”
刘福生抹了一把眼泪,点了点头。
从驻地回来,天已经黑了。邓枫坐在车里,看着窗外的夜色,想着刘福生说的话——“那些晚上您去了哪里,我真的不知道。”他不知道。但军统的人想知道。他们会一直查下去,直到找到答案,或者直到有人叫停。而能叫停他们的人,只有蒋介石。
但委员长会叫停吗?不会。因为他也需要知道答案。他信任邓枫,但他的信任是有条件的——条件是邓枫必须是“干净”的。如果有一丝一毫的证据表明邓枫跟共产党有联系,那份信任就会在一夜之间崩塌。他闭上眼睛,靠在座椅上。脑子里在想着下一步——刘志远走了,但刘福生还在。吴明德还在查,军统还在盯,何应钦还在等。他不能停下来,停下来就是死。但他也不能跑,跑就是认罪。他只能站在原处,稳住,等。
车子在中山北路停下。他下车,习惯性地朝街对面看了一眼。那个穿风衣的人又换了一个——这次是个高个子,穿着一件黑色夹克,站在路灯下,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别处。但烟头是一样的,一明一灭,像一只永远不会闭上的眼睛。
他收回目光,推开门,走进公寓楼。楼梯很暗,他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走到三楼时,他停下来,站在黑暗中。走廊的尽头,有一个人影。他眯起眼睛,看清了那个人——是钱学儒。
“钱上校?”他走过去,“你怎么在这里?”
钱学儒从阴影里走出来,脸上的表情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有些紧张。“邓次长,我……我有件事想跟您说。”
“进来。”
两人进了屋。邓枫打开灯,给钱学儒倒了杯水。钱学儒接过水杯,没有喝,只是捧在手心里。
“邓次长,”他压低声音,“何部长明天要在军事会议上提出一份报告,关于德械师的。”
“什么报告?”
“是关于德械师整编进度的评估报告。我在军务司看到了初稿,里面……”钱学儒犹豫了一下,“里面有很多对您不利的内容。”
邓枫看着他。钱学儒来告诉他这些,是在冒很大的风险。如果被何应钦知道,他在军务司就待不下去了。
“什么内容?”
“报告里说,德械师的整编进度严重滞后,装备到位率不足百分之六十,训练大纲还没有完全落实。还说技术军士的选拔存在‘暗箱操作’,十六个人里有一半以上跟您有旧部关系。”钱学儒顿了顿,“还有一件事——报告里提到,您在徐州的时候,跟几个‘有共党嫌疑’的人有过接触。虽然没有直接指控您,但……”
他没有说下去,但邓枫明白了。何应钦的报告不会直接说“邓枫是共产党”,但他会用一连串的暗示和影射,让读报告的人自己去联想——他为什么坚持要设技术军士?为什么选的人都是他的旧部?为什么在徐州的时候跟可疑的人有接触?这些问题,每一个都不致命,但加在一起,就成了一座山。
“钱上校,”邓枫说,“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钱学儒放下水杯,站起身。“邓次长,我……我不是想背叛何部长。我只是觉得,您做的是对的事。技术军士、德械师、整编方案——这些事,都是对中国军队有好处的。何部长因为私人恩怨去否定这些,我觉得……不公平。”
邓枫看着他。这个年轻的军官,让他想起十年前的自己——老实、认真、相信公平。在这个世界上,公平是最稀缺的东西。但他不能告诉钱学儒这些,他只能点点头。“钱上校,你回去之后,什么都不要做,什么都不要说。这份报告的事,我来处理。”
“是。”钱学儒敬了个礼,转身要走。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回过头,“邓次长,何部长在报告里还提了一件事——他说德械师的军官选拔存在‘地域偏向’,说您重用的都是湖南人。这个……”
“这个怎么了?”
“这个不是事实。我帮您统计过,德械师的湖南籍军官只占百分之二十三,比例是正常的。”钱学儒的声音很低,“但何部长把数字改成了百分之四十一。他把江西、湖北、四川的人都算成了湖南的。”
邓枫沉默了很久。何应钦为了扳倒他,连数据都敢改。这个人,已经不是在做官,是在拼命。“我知道了。谢谢你,钱上校。”
门轻轻关上。邓枫站在窗前,看着街对面那盏孤零零的路灯。灯下站着那个穿黑色夹克的人,烟头一明一灭。他放下窗帘,回到床上,躺下来。黑暗中,他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何应钦的报告、钱学儒的提醒、刘福生的眼泪、刘志远的离开——这些东西像一圈一圈的涟漪,正在向他逼近。他不能退,退一步就是万丈深渊。他也不能进,进一步就是粉身碎骨。他只能站在原处,稳住,等那阵风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