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章 旧书(2/2)
他推门进去的时候,陈诚正站在窗前,手里端着一杯茶。见他进来,转过身,指了指沙发。
“坐。何应钦的报告,我处理好了。”
“多谢陈长官。”
“不用谢我。”陈诚坐下来,把一份文件推到他面前,“这是委员长的批示。你看看。”
邓枫接过来,翻开。是那份《德械师整编进度评估报告》的复印件,蒋介石在首页的空白处用红笔写了几个字:“此报告数据有误,着军政部重新核实。中正。”
他看了两遍,把文件合上,放在茶几上。蒋介石批了“数据有误”,但没有说哪些数据有误。这个批法,既给了何应钦面子,也给了他台阶。数据可以重新核实,核实完了还可以再报。拖下去,拖到何应钦自己都不记得这回事。
“云帆,”陈诚靠在椅背上,看着他,“何应钦那边,暂时不会动了。但你要记住,他只是暂时不动。下次你露出破绽,他还是会扑上来。”
“我知道。”
“还有一件事。”陈诚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文件,“委员长有个新的想法。他想在德械师的基础上,再组建几个德式装备师。这件事,还是你来牵头。”
邓枫接过文件,没有立刻翻开。“陈长官,何部长那边……”
“何部长那边,我来处理。”陈诚的语气很平淡,“你只管做事。”
“是。”
从陈诚办公室出来,邓枫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走廊很长,很安静,尽头是一扇窗户,窗外是灰蒙蒙的天。他站在那里,看着那扇窗户,想着陈诚说的那句话——“你只管做事。”说得轻巧。在这个地方,做事从来都不是最难的部分。难的是做完事之后,怎么让别人不来找你的麻烦。
他回到办公室,收拾东西准备走。把那本《曾文正公家书》从抽屉里取出来,放进公文包。走到门口时,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办公桌。桌上摊着几份没批完的文件,笔架上的毛笔还没洗,茶杯里的龙井已经凉了。他站了几秒,转身走了。
下楼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十月的南京,天黑得越来越早。他上了车,靠在座椅上,跟司机说了声“回中山北路”,就闭上了眼睛。
车子开得很慢,大概是堵车了。他听见窗外的喇叭声、自行车的铃声、小贩的叫卖声,乱七八糟的,像一锅粥。他闭着眼睛,脑子里也在翻腾。何应钦的报告被压下去了,但人还在。徐恩曾昨天请他喝茶,今天陈诚就告诉他何应钦暂时不会动了。这两件事之间有没有关系?还是他自己想多了?
车子到了中山北路。他下车,习惯性地朝街对面看了一眼——穿黑色夹克的人不在。路灯亮着,照着空荡荡的人行道,地上有几片落叶,被风吹着,在灯
他上了楼,打开房门,没有开灯。走到窗前,把公文包放在桌上,从里面取出那本《曾文正公家书》。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书的封面上,把那行模糊的字照得若隐若现。他坐在床上,翻开扉页,又看了一遍那行小字。
“长路漫漫,终有聚首之日。”
这句话,妹妹在信里写过,老陈在三叠泉说过,现在又出现在一本旧书里。他不知道这是不是有人在告诉他什么。也许是他想多了。在国民党待了这么多年,他已经习惯了从每一句话、每一张纸、每一个眼神里读出点什么。这种习惯救过他很多次,但也让他变得疑神疑鬼。有时候,一本书就只是一本书,一行字就只是一行字。
他把书合上,放在枕头底下,躺下来。窗外有风,吹得树枝刮在玻璃上,吱呀吱呀的。他听着那个声音,想起小时候在长沙,老宅后面有一棵枣树,刮风的时候树枝也会刮窗户。那时候他怕黑,晚上睡不着就跑到父母房间里去。母亲会搂着他,拍他的背,说“不怕,风而已”。后来母亲不在了,他也不再怕黑了。只是有时候听到树枝刮窗户的声音,还是会想起那双手。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墙上什么也没有,白白的,月光照上去,灰蒙蒙的一片。他看着那面墙,想着妹妹。妹妹在延安,不知道过得好不好。她从小就怕冷,延安的冬天比南京冷得多。她会不会也像他一样,晚上睡不着的时候,想起小时候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