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0章 东河仓还没开火仓门口先让人潮把门顶弯了(1/2)
天还没亮透。
北路小关卡外头的风先凉了一层。
锅里的粥却已经滚开了。
咕嘟咕嘟。
一股子米香混着柴火味,顺着河沟,顺着土坡,顺着昨夜才贴出去的告示,一路往北飘。
孙策一夜没睡。
他就坐在那块门板后头。
门板一头垫着石头,一头压着两本账册。
炭条磨短了三根。
指头都黑了。
眼睛也有点发红。
可他一点困意都没有。
越看那一条条排起来的人,越来劲。
“下一个。”
“名字。”
“村子。”
“几口人。”
“会干啥。”
他头也不抬。
嘴像连珠炮一样往外蹦。
对面那个老汉哆哆嗦嗦,半天没吭声。
孙策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别光抖啊。”
“我又不收税。”
“你抖得跟见了阎王似的干什么。”
老汉咽了口唾沫,眼圈一红。
“老爷……不是,将军……”
“我怕说错。”
孙策一听就啧了一声。
“别叫老爷。”
“这词晦气。”
“再说一遍。”
老汉张了张嘴。
旁边玛娅已经把纸摊好了。
娜依抱着个小孩子,正帮后头排队的人维持顺序,听见这边动静,也回头看了一眼。
老汉憋了半天。
“同志?”
孙策愣了一下。
随即乐了。
“行。”
“你学得还挺快。”
“记上。”
“这老头不错。”
玛娅忍着笑,低头写了下去。
老汉这才像从鬼门关回来一样,重重喘了口气。
“我叫伊布拉欣。”
“北边,阿吉村。”
“家里原先六口。”
“现在三口。”
他说到这儿,喉咙又卡住了。
后头排队的人也安静了一下。
这年月。
六口变三口。
都不用问。
问了也是往人心上扎刀子。
孙策却没停。
他不跟着伤春悲秋。
他知道这会儿越停,人越容易哭,人一哭,队就乱。
“会干啥。”
老汉怔了怔。
“会,会种地。”
“还会修水车。”
孙策这才抬起头。
“修水车?”
“真会假会?”
老汉急忙点头。
“真会。”
“以前给地主家修过。”
孙策把炭条一扔。
“好。”
“修水车的排左边。”
“先领两日粮。”
“再去安置棚。”
“等后头人够了,给你们凑个修渠队。”
老汉一下没反应过来。
“真,真给活干?”
孙策瞪他。
“废话。”
“不然我半夜熬锅请你来聊天?”
这话一出。
前后好几个人都忍不住笑了。
那股子压在胸口的闷气,倒是松了不少。
人一松。
队就稳。
王二麻子拎着枪,从人群边上挤过来,满头是汗。
“将军。”
“北边又冒出来一拨。”
“估摸着得有两三百。”
“妈的,跟水一样往这儿淌。”
孙策抬头往北看了一眼。
晨雾还没散。
可那雾里头,已经能看到一个一个黑影往这边挪。
有背人的。
有抱孩子的。
有拄棍子的。
还有人连鞋都没了,光着脚踩在土上。
看着慢。
其实没停。
一看就是闻着锅味来的。
也是被告示吊着一口命来的。
孙策咧嘴一笑。
“好事。”
“人越多越好。”
王二麻子挠头。
“好是好。”
“可这儿快装不下了啊。”
“后头认亲的棚子都快挤塌了。”
“昨天抓那偷木牌的家伙,一晚上被人骂得差点尿裤子,今早还有人朝他吐口水。”
“再这么挤下去,我怕先踩死人。”
孙策把门板一拍,站了起来。
“那就扩。”
“棚子不够就再搭。”
“锅不够就再架。”
“会木匠的全拉出来。”
“会挖沟的也拉出来。”
“把地划开。”
“登记、领粮、认亲、安置、看病,再添个招工。”
王二麻子愣了。
“招工?”
孙策一脸理所当然。
“废话。”
“你以为把人救过来就完了?”
“救回来不是摆着看的。”
“会划船的,记河运。”
“会木工的,记船坞。”
“会缝的,记布棚。”
“会看牲口的,记后勤。”
“会骂税官的——”
他说到这儿,自己先乐了。
后头的娜依一听,立刻扬声接话。
“那就记妇工组!”
周围几个人顿时笑出声。
孙策回头冲她竖了个大拇指。
“对。”
“像你这种嗓门大的,先抓去带队。”
娜依抱着孩子,鼻尖上全是灰,偏偏眼神比昨晚亮了不知道多少。
她扯着嗓子喊。
“都听见没有!”
“会干活的站左边!”
“病的弱的带孩子的站右边!”
“谁再往前挤,先让他去扫茅坑!”
这一嗓子下去。
比王二麻子拿枪托砸地还好使。
孙策看得直乐。
“瞧见没。”
“这就是人手。”
“活人。”
“不是牲口。”
王二麻子咂咂嘴。
“将军。”
“你跟公瑾将军待久了,说话真是越来越绕了。”
孙策抬脚就踹。
“滚去干活。”
“少废话。”
正说着。
南边一骑快马冲了过来。
马背上那小兵灰头土脸,背上还捆着一卷木板和一包油纸。
“将军!”
“果阿那边又送东西来了!”
孙策眼睛一亮。
“送什么了?”
小兵翻身下马,把东西一股脑扔地上。
“印好的告示。”
“还有空白工牌。”
“还有一批墨和纸。”
“周将军还让带句话。”
孙策挑眉。
“说。”
小兵学着周瑜那慢悠悠的腔调,硬着头皮念。
“锅不停,路不停,人不停。”
“让北边先自己乱起来。”
“别急着砸仓门,先让仓门自己怕。”
王二麻子听完,先是一愣。
随即挠了挠后脑勺。
“这话……怎么听着瘆得慌。”
孙策哈哈一笑。
“这就对了。”
“公瑾要的就是这个味儿。”
他蹲下去,把那卷告示展开。
上头字不多。
但够大。
“仓开、路通、登记发粮。”
“旧税重审,逃丁不追。”
“会手艺者发工牌,带家眷者优先安置。”
“想活命的,往南走。”
就这么几句。
没什么花。
可越直白,越像刀子。
旁边一个刚排到队尾的中年女人,识不得字,盯着那木板看了半天,小心翼翼地问玛娅。
“真写的是这个?”
玛娅点头。
“真写的。”
女人嘴唇抖了抖。
“那……是不是说,跑过来的人,不抓回去?”
孙策直接接话。
“不抓。”
“不卖。”
“不抽你鞭子。”
“前提是别在我这儿闹事。”
那女人愣了愣。
下一秒。
她突然蹲在地上,抱着头就哭了。
哭得一点声都没有。
就肩膀抖。
旁边一个小男孩也跟着红了眼圈。
后面排队的人看着这一幕,没几个能说出话来。
孙策最怕这个。
他一见有人哭,就头大。
“行了行了。”
“先别哭。”
“哭也等吃完再哭。”
“你排队。”
“后头还有好几百人呢。”
他嘴上嫌弃。
可还是冲王二麻子使了个眼色。
王二麻子立刻会意,招呼两个兵把女人和孩子扶去前头。
这边刚稳住。
北边忽然又起了一阵骚动。
不是那种饿疯了往前挤的乱。
而是人群自己像被什么东西从后头拨开了一样,稀里哗啦往两边让。
“什么情况?”
孙策皱眉,伸手抓过望远镜。
一看。
乐了。
东河仓那边的人,来了。
来的不是大军。
也不是骑兵。
是三辆牛车。
牛车上插着德里的税旗。
车前头还跟着十来个拿棍棒的税丁。
领头那人瘦得像根竹竿,胡子却留得挺精神,一边走一边吼。
“都回去!”
“东河仓今日开仓赈济!”
“北路百姓一律回东河仓领粮!”
“擅离者按逃丁论处!”
他不喊还好。
这一喊。
在场不少人脸色都变了。
不是怕。
是那种旧伤口被猛地扒开时,先发愣,再发冷,最后憋出火的样子。
娜依最先骂出声。
“放你娘的屁!”
“昨儿谁在关卡口砍人来着!”
那税丁头目还没看清这边情况,抬手就想摆官威。
“大胆刁民——”
话刚出口。
王二麻子已经把枪一横。
旁边两挺重机枪“哐”一下扳开了架子。
枪口黑洞洞地对过去。
牛都给吓得往后退了两步。
那头目嘴里的话,硬生生憋了回去。
孙策慢悠悠走到前头。
手里还拿着半碗没喝完的粥。
“哟。”
“东河仓终于想起自己是粮仓了?”
“我还以为那地方只会吞粮不吐米呢。”
那头目明显认识他。
脸一下就白了。
“你……你就是孙……”
孙策抬手打断。
“少套近乎。”
“你来干什么。”
那头目咬了咬牙。
“奉仓长之命。”
“前来招回流民。”
“东河仓有令,私设粥棚,截留人丁,视同谋逆——”
“砰。”
一声枪响。
他脚边土直接炸开。
人当场往后一仰,差点坐地上。
开枪的是孙策。
枪口还冒着烟。
他慢吞吞吹了口气。
“继续说。”
那头目脸色比纸都白。
后头那些税丁腿都软了。
孙策往前走了两步。
声音不高。
可偏偏压得全场都安静。
“你回去告诉你们仓长。”
“人不是你们的牲口。”
“腿长在他们自己身上。”
“爱来哪儿来哪儿。”
“还有——”
他抬手指了指那三车粮。
“既然你们是来赈济的,那米留下。”
“人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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