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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9章 门是从里面开的(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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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有!”

这一下,场面像是忽然从沸锅里捞出一条线。

乱还是乱。

吵还是吵。

哭声、骂声、咳嗽声、锅声混一块儿。

可线有了。

线一有,秩序就开始长出来。

石满仓见时机到了,自己抄起大木勺,往锅里一舀。

一大勺滚粥翻起来,带着白米和菜叶,还有细碎的咸肉丁,热气腾一下冲到人脸上。

最前头那几个眼都直了。

石满仓不急着发。

他把第一勺举着,故意让所有人看见。

“看见没?”

“锅里不是刷锅水!”

“不是掺沙子糊弄人的玩意儿!”

“真粥!”

“有米!”

“有菜!”

“有咸肉星子!”

“排着,都有!”

这几句话,比啥都管用。

人最怕的不是等。

是等了半天,等来一句没了。

现在这一勺热腾腾地举出来,像一记耳光把所有疑心抽散了。

人群明显松了一口。

有人甚至开始吞口水,不再往前拱,而是死死盯着勺里的粥。

石满仓顺手把第一勺递给左边最前头那个抱孩子的妇人。

“先喂娃。”

妇人手抖得接不住碗。

旁边兵帮她托了一下。

她眼泪哗一下就下来了,嘴里胡乱地说着谁也听不清的谢字。

石满仓没理会眼泪。

第二勺给了坐在粮袋边上的瘸腿老头。

“慢点喝。”

“烫死你没人给你续第二碗。”

老头捧着碗,嘴都在抖,竟真不敢猛灌,只敢一点点吹。

第三勺,第四勺,第五勺……

他舀得稳。

发得更稳。

一勺出去,他就敲一下锅沿。

铛。

“下一个。”

再一勺。

铛。

“左边别乱。”

再一勺。

铛。

“右边站住。”

奇了。

刚才还像疯潮一样的人群,在这锅声和勺声里,竟真一点点排成了样子。

王二麻子都看傻了。

“娘的。”

“老子带兵这么久,头回见敲锅比吹哨还顶用。”

旁边一个老兵咧嘴。

“王营长,这可不是锅。”

“这是命。”

王二麻子没回嘴。

因为他知道,真是。

对眼前这些人来说,这一勺就是命。

孙策这时才往前走了几步。

他停在高一点的石墩旁,目光越过锅棚,居高临下看过去。

还是乱。

一个个都像从土里刨出来的。

可秩序真稳住了。

左边老弱妇孺靠里,挨着锅棚。

右边青壮被引开,隔出半截空地。

中间两条木板通道像临时搭出来的命路。

而那黑得像炭的锅兵,就站在命路中间。

一手木勺,一手敲锅。

肩宽背厚,汗把后背都湿透了。

可他脚下没动过半步。

像只要他站那儿,这口锅就翻不了。

孙策眯了眯眼。

“那人谁?”

王二麻子立刻回。

“石满仓。”

“清河那边农户出身。”

“早先跟着运粮队来的,后来分锅棚扛锅。”

“平时话不多,干活挺实在。”

孙策看着下头那个黑脸青年。

“识字么?”

王二麻子挠头。

“好像认得几个。”

“账本不成,但牌子、名字、村口路标啥的,大差不差能看。”

孙策嗯了一声。

目光没挪开。

“胆子不小。”

王二麻子咧了咧嘴。

“是有点虎。”

“刚才还敢摁我枪。”

孙策哼了一声。

“摁得对。”

王二麻子一噎。

想了想,还真没法反驳。

这会儿

最初那几拨最疯的喝上第一口后,后头人心更定。

因为真轮得到。

不是骗。

不是哄。

不是先稳住你再说没了。

是一勺一勺真往外发。

有个青壮汉子喝完第一碗,眼泪都顾不上擦,端着空碗还想往前挪。

石满仓一眼看见,勺柄一挡。

“一人一轮。”

“后头还有人。”

那汉子喉咙一梗,竟没发火,只死死抱着空碗站到边上等第二轮。

更后头,有个年轻妇人抱着两个孩子,自己没伸手,先把大的往前推。

石满仓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舀了三勺。

“一大两小。”

“站边上慢慢喂。”

那妇人愣住了,接着眼泪就掉进碗里。

旁边有个汉子酸了一句。

“凭啥她三勺?”

石满仓转头就骂。

“凭她带俩娃!”

“你要不也现生两个?”

四周居然有人噗地笑出声。

这一笑,气氛更活了。

乱世里的人,很多时候不是不能守规矩。

是没人给他们一个看得见、摸得着的规矩。

现在石满仓给了。

规矩还不端着。

不拿腔。

就是大白话。

谁都听得懂。

谁也知道触线会挨收拾。

于是人心就慢慢往规矩里钻。

石满仓自己都没察觉,他已经不只是扛锅的了。

他开始自然地接管全场。

“黑狗子,去后头再搬两袋子来,给老弱坐。”

“墩子,热水单另拎一桶,先给咳得喘不上气的。”

“你俩兵哥哥别杵那儿,去右边盯青壮,手伸锅里的一律摁住。”

“那个认字的,出来!”

“会写字不?”

“会。”

“会就别缩着,去桌子那儿,记左边喝过的,别让人钻空子。”

他发号施令一点都不像新官上任。

太顺了。

像这些事他本来就会。

王二麻子听得直挠头。

“这小子,怎么啥都会一点?”

旁边老兵乐了。

“庄稼人嘛。”

“种地得会看天,会看水,会看牲口,还得会劝架。”

“他这种,村里过年分肉都能把队排明白。”

孙策没笑。

但眼里的赞赏已经很明显了。

他打仗见过太多人。

会冲锋的不算稀罕。

能在一锅粥前头,把一群饿鬼拢成队的,这才稀罕。

因为这玩意儿不光是胆子。

是懂人。

更懂饿。

懂得太深,才知道怎么压,怎么引,怎么让人服。

时间一点点过去。

太阳毒气渐起。

白墙驿站门外的锅棚却像另一处天地。

热得汗流。

忙得脚不沾地。

可秩序没再崩。

反倒越来越顺。

先前还想鸣枪的几个兵,这会儿也都服气了,乖乖听石满仓分派。

抱病号的走哪边。

认亲的在哪边等。

领完第一轮的去阴影处歇着,不许回头插队。

甚至连几个原本满脸横相的旧驿卒,也老实下来。

因为他们发现,这个黑脸锅兵是真不偏。

不看你之前是哪边的。

不看你是逃来的还是守门的。

不看你嘴硬不硬。

他只看你饿不饿,老不老,病不病,手上有没有活。

规矩一视同仁,反倒没人再起那种横劲。

孙策站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王二麻子。”

“在!”

“从现在起,白墙驿站放粮警戒线,交给石满仓带着。”

王二麻子一愣。

“啊?”

“交给他?”

孙策瞥他一眼。

“你有意见?”

王二麻子哪敢。

他赶紧摇头。

“没意见。”

“就是……这小子还只是锅棚兵。”

孙策看着

“现在不是了。”

一句话,轻飘飘。

却把石满仓往前推了一大步。

王二麻子听懂了。

他当即往前一喊。

“石满仓!”

石满仓正舀粥,头都没抬。

“忙着呢!”

王二麻子嘴一抽。

“忙也给老子抬头!”

石满仓这才转过来。

脸上全是汗,额角还蹭了层锅灰。

王二麻子叉着腰,大声道。

“将军有令!”

“白墙驿站锅棚、放粮、警戒、分流,这条线现在归你管!”

“老子的人,你随便使!”

“谁不听,报我名,老子收拾他!”

这话一落。

周围不少人都看过来。

锅棚兵瞪眼。

驿卒发愣。

连几个刚喝上粥的老百姓都愣住了。

石满仓自己都怔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

“我?”

王二麻子骂他。

“废话!”

“不是你还是我啊?”

“老子刚才差点拿枪崩锅,你比我会看锅!”

周围有兵忍不住笑。

气氛一下松了些。

石满仓沉默了一瞬。

没推辞。

也没假客气。

他只是把木勺在锅边一磕,点了下头。

“行。”

“那我管了。”

这两个字落下去,特别实。

不是装样子的答应。

是真接住了。

孙策远远看着,嘴角终于挑起一点。

这样的底层兵,他喜欢。

没废话。

能顶事。

给他个口子,他就敢把事担起来。

石满仓接了令,动作更快。

他立刻先把人手重新分掉。

“黑狗子,你专盯左边老弱。”

“墩子,你带俩人守右边通道,青壮敢乱伸手就给我拧出去。”

“那个认字的,别发呆,登记牌给我拿来。”

“再搬一口小锅,专熬稀一点的,给实在饿狠了的人垫胃,别一上来烫坏了。”

“还有,谁会看病的?别装死!”

“有会看病的先站出来!”

他一条一条往下扔,像在村里分秋收活计。

乱的,忙的,虚的,听见他这股子不容置疑的劲,反而都稳了。

就连玛娅派过来支援记名的两个小吏,也被他顺手安排到位。

“你记左队。”

“你记右队。”

“不会写快点就少说话,别堵着后头人。”

两个小吏平时拿笔杆子,还有点读书人酸气。

这会儿让他一吼,也乖乖坐下了。

汗越流越多。

粥一勺一勺出去。

石满仓自己一口没喝。

偶尔有人递碗给他。

他摆摆手。

“先紧着前头。”

“老子饿不死。”

可就在这忙乱当口,他抬手擦汗的时候,余光往驿站门里一带。

一下停住了半瞬。

白墙驿站的大门虽开,前院这边的人几乎都扑出来了。

可后院那边,墙角偏门阴影里,像是有人。

一个圆滚滚的肚皮。

一闪。

像老鼠一样缩了一下。

石满仓眼神立刻眯住。

他天生就对这种“缩”的人敏感。

庄稼人防偷粮,靠的就是这个。

你在地里看乌鸦,不怕它明着吃,就怕它低头缩脖子那一下。

那一下,往往就是叼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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