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6章 自己人管自己人(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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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计。”
她用炭头在最底下一划。
“一千零三十八口。”
刀疤脸盯着那个数,眼皮跳了下。
一千零三十八。
而可动的粮,只能打出一千零八十碗。
听着好像还多四十多。
可石满仓下一句,就把那点侥幸全掐了。
“西角病棚里,今夜高烧的六个,要多半勺稠的。”
“东棚四个奶娃,要兑米汤。”
“后半夜守门那班,换岗回来得留两碗热的,不然人站不住。”
“刚才门口还抬进来两个喘不上气的,半夜要是醒了,也得喂。”
“十二碗,先扣。”
玛娅手上不停,当场又在门板上补了一列。
余十二。
病六。
小儿四。
换岗二。
再一划。
零。
一个零,圆圆地落在最底下。
像个拳头。
直接砸在所有人心口上。
仓里没人说话了。
连刀疤脸后头那个最能挑的瘦猴,这会儿都把嘴闭了个结实。
因为这回不是石满仓拿嘴讲。
是门板在讲。
是粮袋在讲。
是一个零在讲。
一碗都不多。
真是一碗都不多。
王二麻子看着那门板,嘴里“嘶”了一声。
他打仗砍人利索。
可这种账,他也懒得细掰。
现在被石满仓这么一摆,连他都一下看明白了。
不是故意卡。
是真没富余。
石满仓看着刀疤脸,语气仍旧不重。
“现在你再说一遍。”
“你刚才想多领那一碗,从哪儿来?”
刀疤脸脸上的横肉抽了抽。
“俺……”
“饿。”
石满仓接上。
“我知道。”
“这里谁不饿?”
“我也饿。”
“外头那一千多号人,哪个肚子里不空?”
“可你饿,不等于你能多拿。”
“以前旧驿站里,巴沙姆那帮人就是这么干的。”
“上头多舀一口,下头就薄一层。”
“最后饿死的是谁?”
“不是最能嚷的。”
“是排在后头、病着躺着、连站都站不起来的人。”
刀疤脸嘴角动了动,还想硬顶一句。
“那也不一定轮到……”
石满仓拎起灯,转身就走。
“来。”
“我让你看看轮到谁。”
刀疤脸愣了一下。
石满仓没等他,提灯出了后仓,直接往西南角那片烂棚走。
王二麻子和玛娅对视一眼,跟上了。
刀疤脸那几个人也只能跟着。
那边是病棚和带孩子的人挤着睡的地方。
夜里风硬。
棚子破。
一进去,先闻见的是药草苦味、伤口烂味,还有小孩子睡熟后鼻子里那种热烘烘的喘气声。
石满仓把灯往前一照。
角落里,一个脸烧得通红的小娃正缩在娘怀里,嘴唇干得发白。
旁边一条破席子上,躺着个断了腿的河夫,腿上还绑着白布,白布底下洇着黄。
再边上,一个老驿卒蜷着,咳得胸口一抽一抽,睡着了都像要把肺咳出来。
还有两个孩子,睡前哭累了,脸上泪痕都没干。
灯火一照。
刀疤脸脚步顿住了。
他脸上那道疤本来就狰狞,这会儿被灯一照,反倒像突然僵住了。
石满仓站在那儿,声音压得很低。
“看见没有?”
“你刚才多喝两口,他们明早就只能舔锅底。”
“不是我吓你。”
“是门板上写着的。”
“粮不长腿。”
“多出来那一碗,不会从天上掉。”
“只能从这种人嘴里抠。”
他抬手,往那抱孩子的妇人身上一指。
“她白天没往前拱过。”
“因为孩子在怀里,拱不了。”
“西角那个老头,站不稳,排一会儿队就喘。”
“那个断腿的河夫,今夜要是没热乎气吊着,明天就抬不起来了。”
“你多拿一碗,先没的不是我,也不是王二麻子。”
“是他们。”
石满仓说到这儿,顿了顿。
他看着刀疤脸,一句比一句直。
“你以前在旧驿站,不也被人坑过吗?”
“你不也吃过掺沙糊糊吗?”
“怎么轮到你伸手的时候,先掐的还是自己人?”
这句话,比前头那一堆数还重。
刀疤脸身子一僵。
后头那个瘦猴都下意识低了头。
因为这话没法顶。
顶不了。
他们不是不知道旧驿站那套烂规矩害人。
他们只是以前被害惯了,一有机会,就下意识想先把自己嘴塞满。
可石满仓现在把后头那些人,直接摆到了他们眼前。
摆到他们多领一碗的后头。
那碗就一下变沉了。
沉得咽不下去。
静了好一会儿。
刀疤脸才哑着嗓子挤出一句。
“真……就剩这点了?”
石满仓嗯了一声。
“真就这点。”
“你不信,还能回去再数一遍。”
刀疤脸没接话。
他盯着角落那个烧得通红的小娃看了两眼,喉结滚了滚,扭头就往外走。
不是要闹。
像是突然没脸再站。
石满仓跟在后头,又把人领回了后仓。
一进门,他直接把一捆麻绳扔过去。
绳子啪地落在刀疤脸脚边。
“干什么?”
刀疤脸抬头。
石满仓看着他。
“你刚才不是嫌我卡你粮么?”
“行。”
“现在数明白了。”
“这些袋子,你来扎。”
“谁先拍桌子,谁先补窟窿。”
刀疤脸脸皮狠狠一抽。
“你让我扎袋子?”
“对。”
“扎紧。”
“自己手上收过绳,心里才知道袋口松一寸,后头要漏多少命。”
王二麻子在旁边抱着枪,眼睛一亮。
这一下,他算看明白石满仓在干什么了。
不是打一顿。
是打进人心里。
刀疤脸站在原地,脸色难看得要命。
可石满仓没逼他。
只给他两个字。
“扎不扎?”
再后头,补了一句。
“不扎也行。”
“那我就按你冒领、换牌、带头闹事记名。”
“明早公示。”
“你自己选。”
刀疤脸牙咬得咯咯响。
半晌。
他弯腰,捡起了麻绳。
这一下,仓里的气就彻底变了。
先前他是刺头。
现在他自己蹲在袋子边,低着头,一圈一圈收袋口。
绳头勒紧。
再打死结。
手法不算多好。
可很用力。
像是在跟什么东西较劲。
瘦猴那几个站在边上,脸都发烫。
一个个谁也不敢笑。
更不敢再说什么“俺去多领一碗”。
石满仓等刀疤脸扎完一袋,才淡淡开口。
“别光扎。”
“记住哪几袋是病的,哪几袋是晨的,哪几袋是路的。”
“今夜过后,你再敢往错袋上伸手,就是你自己认的。”
刀疤脸闷着头,声音发硬。
“知道了。”
“知道了就好。”
石满仓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停住。
“还有。”
刀疤脸抬头。
石满仓看着他。
“旧驿卒那一列,待会儿你来盯。”
“你们自己人,你最认得。”
“谁真病,谁假病,谁领过,谁没领过,你比我清楚。”
“今夜你刚捅出来的窟窿,你自己补。”
刀疤脸脸色又是一变。
“俺也盯牌?”
“对。”
“自己人管自己人。”
石满仓声音很平。
“我一个外来的,说一百句,不如你们自己看过这一堆袋子。”
“今晚旧驿卒那拨,你站桌边。”
“谁再拿空牌、换牌、替鬼领,你先拦。”
“拦不住,我记你。”
刀疤脸喉咙一堵。
他想骂。
可话到了嘴边,怎么都骂不出来。
最后只憋出一句。
“……行。”
王二麻子在边上听得直咂嘴。
“娘的。”
“还真让你掰回来了。”
石满仓提灯往外走,边走边扔下一句。
“不是我掰。”
“是袋子掰。”
众人回到锅棚时,夜宵的队伍还在那儿等着。
刚才跟过去看热闹的人,早把里头那点事传开了。
“真数了。”
“一千零三十八张嘴,一点不多。”
“刀疤脸都去扎袋子了。”
“真的假的?”
“真。”
“石满仓让他自己数出来的!”
人群一阵阵骚动。
可这回,不是乱。
是所有人都在等下文。
石满仓把灯往桌上一放,门板往旁边一立。
上头那一排排炭字在火光里格外醒目。
整袋。
半袋。
角袋。
一千零三十八口。
零。
不用他说太多。
看见的人,心里先服了三分。
石满仓站回桌后,抬手一压。
“都听着。”
“豆牌法照旧。”
“今夜加一条。”
“旧驿卒一列,由刀疤脸盯人。”
“谁真病,谁没领,谁想混,他认。”
“他刚才自己数过袋子,谁要不信,去后仓接着数。”
这话一出,后头顿时嗡了一下。
所有人的目光都刷地落到刀疤脸身上。
刀疤脸脸涨得发黑。
可事到这一步,他退都没地退。
他只能沉着脸站到了桌边。
像根被硬生生钉过来的木桩。
石满仓把一摞木牌往桌上一放。
“开始。”
锅重新开舀。
人重新列队。
这一次,旧驿卒那条队明显老实多了。
因为前头站着的,不再只是石满仓和几个兵。
还有刀疤脸。
而且是刚数过袋子的刀疤脸。
果然,没过一会儿,就又有个尖嘴猴腮的旧驿卒想钻空子。
他捏着木牌往前一递,眼珠子乱转。
“俺替我哥——”
话还没说完。
刀疤脸一把就把那牌子按住了。
“替你哥个屁。”
“你哥在西棚第三排,刚才自己端碗回去的。”
“滚后边去。”
那尖嘴驿卒还想狡辩。
“俺真替他——”
刀疤脸眼睛一瞪,声音猛地拔高。
“老子刚数过袋子!”
“你多喝一口,西角那几个病娃明早就舔锅底!”
“听懂没有?”
这一嗓子吼出来。
全棚都静了一下。
紧接着,队里头有人先喊了一声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