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1章 雍华见闻（一）（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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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都谈一谈吧，这件事该如何处理。”

路华收回手，重新靠回椅背里，语气恢复了那种沉下去之后的平静，目光像一把无声的探照灯，从每个人的脸上缓缓扫过。

短暂的沉默之后，政法委书记许杰开了口。他翻开面前的笔记本，声音干练而清晰：

“事情的经过，县公安局已经做了调查。涉事者张雅琴在县二中校长办公室内，公然对教师刘静实施殴打，造成刘静面部软组织挫伤。事发后，县公安局迅速出警，将张雅琴控制并带走。目前张雅琴已经被行政拘留，案件正在进一步调查中，不排除根据伤情鉴定结果转为刑事拘留的可能性。”

他汇报完之后，纪委书记潘永琴接上了话。她是个四十出头的女干部，短发利落，说话从不拖泥带水，此刻她翻开面前的卷宗，语速平稳而条理分明：

“这件事情发生之后，我们纪委部门迅速做出反应，已经会同教育局纪委的同志做了事件详查。经查，县二中校长周德明在职期间，多次违规插手教师职称评选工作，收受部分家长的礼品礼金，目前已经被我们立案调查，相关证据正在固定之中。”

她翻了一页，继续往下说。

“另外，张雅琴的弟弟张本立，县二中历史教师，在本次职称评审中利用其姐夫杨德光的关系，在学校内部弄虚作假、违规操作，目前已经被教育局停职处理，等待进一步调查结论。”

潘永琴说完之后，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副县长沈雪在这个时候开口了。她先看了一眼路华的方向，然后微微清了清嗓子，语气带着一种斟酌之后的谨慎：

“整个事件的经过已经比较详细了。但我想提一个需要大家考虑的因素——张雅琴动手打的那位老师刘静，她的男朋友是市委林小江林秘书。林秘书今天也赶到了雍华县，这件事他虽然没有直接插手。但我们在处理这件事的时候，是不是需要征求一下林秘书的意见？”

她顿了一下，像是在为接下来的话铺路。

“毕竟这件事涉及到了市委领导的身边人。处理不好，可能会给县里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她的话音刚落，会议室里的气氛像是被什么东西拧了一下。几个常委交换了眼神，有人微微点头，有人若有所思地把目光投向了路华和苏明辉。

沈雪这番话看似在提一个程序性的建议，但在座的人心里都清楚——她是在提醒所有人，这件事不单纯是雍华县内部的事，上面还悬着一个人。

苏明辉听到沈雪的话之后，半眯着的眼睛终于彻底睁开了。

他坐直了身体，目光扫了一圈在座的常委，最后落在路华脸上，语气不紧不慢，却带着一种明确而笃定的态度：

“沈雪同志的意见，我不赞成。”

他微微顿了一下，像是在给这句话加一个着重号，然后继续往下说：

“事情发生在我们雍华县，我们就应该按照雍华县的规矩来办。不能因为个别同志的身份特殊，就要区别对待。如果我们今天因为林秘书的身份而格外慎重、格外加码，那以后是不是每个案子都要看看当事人的背景再做决定？那我们成什么了？”

他微微偏了偏头，目光从路华脸上移开，扫向其他常委，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可商量的分量。

“我们只需要做出一个公平公正的调查处理意见就行。我相信，这一点林秘书是不会有意见的。他要的，也是公平公正。”

他说完这番话的时候，目光重新落回路华脸上，像是在把球踢了过去。

路华坐在主位上，安静地听完了苏明辉的全部发言。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那节奏很慢，像是在给接下来要说的话准备一个合适的节拍。

然后他开口了，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聊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可那层“淡”底下分明有一根针在往上扎：

“县长的话，我可不敢苟同。”

这七个字一出来，整个会议室的空气都紧了一分。所有常委的目光同时集中在两个人身上——路华面无表情地坐在主位上，苏明辉半眯着眼靠在椅背上，两个人之间隔着不到一米的桌面，却像是隔着一整条看不见的战壕。

路华微微偏过头来，目光平平地落在苏明辉脸上，声音不高却清晰得像每一个字都经过了称量：

“沈雪同志说的没错，这件事涉及市委林秘书的家属。但这不是说要区别对待，而是说我们应该以更高的标准来审视这件事。”

他停了一拍，像是在给“更高的标准”这几个字腾出空间。

“一个没有任何职权的人，在校长办公室里逼着老师签认罪书，还动手打人——这是什么行为？这是目无法纪。如果这种行为在雍华县得不到严肃的处理，那老百姓会怎么看我们？他们会说，雍华县的干部队伍里有人在纵容家属胡作非为。这顶帽子，我们戴得起吗？”

他说到这里的时候，目光从苏明辉脸上移开，扫向在座所有常委，语速放慢了一些，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用锤子敲进去的：

“今天这个常委会，是我召集的。我的态度很明确——这件事，必须一查到底，不管涉及到谁，不管牵扯到哪条线上的利益，都要查清楚、处理到位。”

“纪委那边既然已经查出了周德明的问题，那就顺着这条线继续往下挖。周德明收礼是事实，张本立弄虚作假是事实，杨德光作为教育局局长，在这件事里扮演了什么角色？他老婆为什么能在县里横着走？他本人有没有参与，有没有纵容，有没有默许？这些，都要给全县老百姓一个明明白白的交代。”

他说完最后那句话的时候，目光重新落回苏明辉脸上。那目光很平，平得像一面不动声色的水镜，可镜子底下的东西，在座的每一个人都看懂了。

路华今天把常委会临时召集起来，既是要处理这件事本身，也是在借这件事，向苏明辉那条线上的人动手。

杨德光是苏明辉一手提起来的干部，张雅琴是杨德光的妻子，周德明是杨德光姐夫撑腰的校长——这条线从教育系统一路牵到县政府，每一环都踩在苏明辉的地盘上。

而路华今天在常委会上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不是在针对张雅琴打人这件事了，他是在告诉所有人——借着今天这件事，他要清一清雍华县那条线上的账。

会议室里彻底安静了。连呼吸声都像是被什么东西收走了。

苏明辉靠在那里，半眯着眼，目光落在桌面上那杯凉透的茶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而坐在他对面的路华，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座每一个人的脸，像是一个已经落下了棋子、只等着对方应招的人，不急，不催，安静地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