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2章 狐仙借命(2/2)
二十二个人。二十二条他认识了一辈子的汉子,全埋在里面了。
老胡跪在巷道里,矿灯歪到一边,光柱照着那面新生的石壁。他张着嘴,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想爬回去,想用手去扒那些石头,但他的腿不听使唤,整个人钉在地上,像一棵被雷劈过的老树。
过了很久——他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想起了那只白狐。
他四处找,巷道里空荡荡的,只有他一个人。地上有一串狐狸的爪印,从巷道深处一路延伸到他脚边,又转了个弯,往井口的方向去了。他顺着爪印往外走,走到井口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雪停了。
爪印在井口外面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溜血迹,点点滴滴地洒在雪地上,像一串红梅花,从井口一直延伸到远处的灌木丛。老胡跟着血迹走,走了大约两百步,在一条干涸的排水沟边上找到了那只白狐。
它死了。
一块从山上滚下来的石头砸中了它的后腰,整个脊背都塌了下去,白色的皮毛被血浸透了,结成冰碴子,一根一根地竖着。它的眼睛还睁着,琥珀色的,瞳孔已经散开了,但那双眼睛里没有痛苦,安安静静的,看着老胡走过来的方向。
它的嘴微微张着,露出一截粉红色的舌头,舌头上还沾着老胡棉裤上的帆布丝。
老胡在雪地里蹲下来,伸手摸了摸白狐的头。皮毛已经硬了,冻得像一块冰,但他还是摸到了它额头上那一小块柔软的毛——只有铜钱那么大,温热温热的,像是那一小块地方还活着。
他蹲在那里,在零下三十八度的长白山里,一个在井下干了二十三年的硬骨头汉子,哭得像个孩子。眼泪淌下来就冻在脸上,一道一道的冰痕,把他的脸割得支离破碎。他把白狐抱起来,它很轻,轻得不像一个救了他命的东西,倒像一团棉花、一片雪、一口气。
老胡后来在矿上的后山找了个背风向阳的地方,把白狐埋了。他给它立了个小坟包,用一块松木板子削了块碑,上面刻了几个字。他没刻“狐仙”,也没刻“救命恩人”,就刻了两个字——
“兄弟。”
那场塌方过后,矿上关了三个月。事故调查组来了又走,走了又来,最后得出的结论是“顶板大面积来压,属不可抗力”。二十二具遗体只挖出来十七具,剩下的五具,矿上说“不好挖了”,就那么留在了山肚子里。
老胡没再去矿上。他在工棚里收拾东西的时候,翻出一条棉裤——就是出事那天穿的那条。左腿裤脚上,四个清晰的牙印还在,帆布面被撕开了两道口子,露出里面发黑的棉花。他把那条棉裤叠好,塞进蛇皮袋里,带回了他在松江河镇上那间不到二十平米的出租屋。
后来的日子,老胡像变了一个人。
他从前是个粗声大气的汉子,说话像放炮,走路带着风。可那之后,他变得沉默寡言,走路低着头,说话慢吞吞的,像是在跟一个别人看不见的东西说话。有人问他那天的事,他起初还说,后来就不说了,谁问跟谁急。再后来,连问的人都没有了——镇上的人都说,老胡是吓着了,魂丢在井里头了。
只有老胡自己知道,他没丢魂。他的魂是被一只白狐叼着裤腿拽出来的,拽到了这阳世上,让他多活了这些年。
每年腊月十四——塌方那天——老胡都要上后山,在那座小坟包前坐一整天。他带一瓶白酒,两个茶缸子,倒满了,自己端一缸,另一缸搁在坟前。他也不说话,就那么坐着,看山上的雪落了化、化了落,看远处的矿渣山一年比一年矮。
有一年,一个刚调到镇上的年轻记者听说了这件事,拎着录音机来找老胡,说要“挖掘民间故事”。老胡坐在门槛上晒太阳,眼皮都没抬。
“没啥好讲的,”他说,“一只狐狸救了我。”
“可狐狸为什么要救您呢?”年轻记者追问,“您之前救过它?喂过它?还是——”
老胡沉默了很久。阳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被煤灰腌了二十三年的脸沟壑纵横,像长白山里的老树皮。他眯起眼睛,像是在想一件很久远的事。
“不知道,”他说,“也许它认得我,也许它认错了人。也许——它就是专门在那儿的。”
他顿了顿,又说:“你在这山里待久了就知道了,这山里有东西。不是鬼,不是神,是比鬼和神都老的东西。它们看着你,就像你看蚂蚁一样。可有时候,它们会伸把手——不,伸只爪子——拉你一把。你问为啥?我告诉你,不为啥。就像你看见一只蚂蚁要被人踩死了,你也会把它拨拉到一边去。你会问为啥吗?”
年轻记者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老胡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往屋里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背对着记者,说了一句让那个年轻人记了一辈子的话:
“它咬住我裤腿的时候,眼睛里全是泪。你说一只狐狸,它哭啥?它是不是知道,它要拿自己的命换我的命?”
门关上了。
屋里的墙上,挂着那条旧棉裤,四个牙印还在,帆布面已经发黄了,但牙印清清楚楚的,像是昨天刚咬上去的。棉裤旁边钉着一块松木板子,上面刻着两个字,笔画歪歪扭扭的,是老胡自己用钉子一下一下戳出来的——
“兄弟。”
窗外,长白山的雪又开始下了。一片一片的,白得像狐狸的皮毛,轻轻地落在窗台上,落在那条旧棉裤的牙印上,落在那个小小的坟包上。
山不说话。山里的东西也不说话。但它们记着。
就像老胡说的——这山里有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