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2章 倪丽芳归来 县城消息（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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倪丽芳从县城回来那天是四月中旬，干河沟中游那片荒地刚翻完第二遍。曹山林蹲在院子里修锄头——锄头把松了，他把它从铁箍里退出来，在木柄头上缠了两圈麻绳，重新楔进去，在石阶上磕了两下，试了试松紧，然后搁在墙根下。黑风蹲在他脚边，下巴搁在他的鞋面上，耳朵朝院门口转动着，尾巴在青砖地面上扫了一下又停住。红头绳在院子里扶着墙根学走路，两条小腿倒腾得飞快，从墙根走到门槛又折回来，走得摇摇晃晃，但一次也没摔。蓝头绳在炕上睡觉，倪丽珍在灶台边择菜，准备做晌午饭。
屯口拖拉机响的时候，黑风先听见了。它从曹山林脚边站起来，耳朵朝屯口方向竖着，尾巴摇了两下。曹山林把手里那把修了一半的镰刀放在石阶上，站起来朝院门口看了一眼——拖拉机在屯口老榆树沿着主街往家走。她十八岁，在县城读高二，头发剪得短短的，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裤脚卷着，脚上一双解放鞋，鞋面上沾了一层拖拉机斗里的泥点子。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她把帆布包往石桌上一放，从里头掏出两包盐、一盒火柴、一小包水果糖，还有两斤用油纸包着的猪肉。
“姐，猪肉是县城副食店刚到的，我排了半个钟头才买着。”倪丽芳把油纸包递给倪丽珍，倪丽珍接过去打开看了看，又包好放在灶台上。倪丽芳在院子里蹲下来，把红头绳抱起来放在膝盖上坐着，红头绳伸手去抓她的头发，被她歪头躲开了，“姐夫，县城出事了。”
曹山林蹲在墙根下，把镰刀拿起来继续磨，磨石在刀刃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什么事？”
倪丽芳把红头绳换了个膝盖坐着，把声音放低了一些：“我在县城听林业局一个同学说的。赵老歪最近往县城跑了好几趟，跟一个从关内来的贩子接上了头，要把北坡偷猎的鹿茸和熊胆卖到关内去。林业局的人知道这事，但赵老歪在局里有人，消息走漏了，等派出所去查的时候，人已经跑了。”她在那里蹲了一会儿，把红头绳往怀里拢了拢，朝曹山林的方向看了一眼，“林业局那个同学说，赵老歪跟那个关内贩子约好了，月底之前交货，货从北坡运出去，走呼玛河那条路，绕开林场派出所的哨卡。”
倪丽珍在灶台边听了，手里的菜刀停在案板上，转过头来看着曹山林，脸色变了：“山林子，你别掺和这事。赵老歪跟关内贩子搭上线，那是大事，有公安局管，你一个猎户别往里头掺和。”曹山林把镰刀搁在石阶上，磨石放在旁边，拍了拍手上的铁屑，蹲在那里没说话。
倪丽芳把红头绳放在炕上，站起来走到曹山林旁边蹲下来：“姐，姐夫是猎户，赵老歪在北坡下套子，迟早套到咱家门口。上回姐夫在榛柴沟拆套子，赵老歪的人已经认了他了。他不动手，人家也要找他。”她在那里蹲了一会儿，把声音又压低了一些，“赵老歪的人最近在镇上‘老孙家饭馆’吃饭的时候说漏了嘴，说北坡的套子下在‘黑瞎子沟北面的那片榛柴沟里’，还说月底交货之前要多下套子，把货凑齐。”
曹山林蹲在墙根下，把倪丽芳说的每一条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赵老歪，关内贩子，月底交货，呼玛河那条路，榛柴沟。他把这些零碎的信息排成一排，在心里连成了一条线：赵老歪月底之前要凑货，货从榛柴沟出来，走呼玛河绕开哨卡，交给关内贩子。他把那条线在脑子里过了两遍，然后站起来，走到灶台边，从水缸里舀了一瓢水喝了两口，把瓢放回去，朝倪丽芳的方向看了一眼：“你那个林业局的同学，还说了什么？”
倪丽芳在院子里蹲着，把红头绳从炕上抱回来放在膝盖上坐着：“我那同学说，林业局的人知道赵老歪在榛柴沟下套子，但不知道具体位置。他们只知道大概在‘黑瞎子沟北面’，但黑瞎子沟北面那片林子不小，进去找，找不着。我同学说，要是有人能进山把赵老歪下套子的地方摸清楚，林业局的人就能安排人去堵。”
曹山林在灶台边蹲了一会儿，把倪丽芳说的每一条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他在那里蹲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院子里，朝北坡方向看了一眼——北坡的山脊线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一层浅金色的光泽，在轮廓的边缘，积雪在树冠的遮挡下形成了一道深浅不一的灰色色带。他转身走进屋里，把帆布袋从墙上取下来，把铁柱借给他的猎枪从门框边拿起来，拉开枪机看了看弹仓和枪管接口的啮合程度，把枪机复位，背在肩上。
倪丽珍从灶台边走过来，站在院门口，手里攥着围裙的一角：“你又上山？”曹山林在院门口蹲下来，把鞋带重新系了一遍：“赵老歪月底之前要凑货，榛柴沟的套子这几天肯定下得比往常密。我去看看，把套子的位置摸清楚，回来告诉丽芳，让她捎信给林业局。”倪丽珍在院门口站着，把围裙的一角攥得更紧了：“你一个人去？”曹山林站起来，把帆布袋背好：“带黑风。不跟赵老歪的人照面。”
倪丽芳从院子里走过来，把红头绳递给倪丽珍，在院门口蹲下来朝曹山林的方向看了一眼：“姐夫，我跟你一起去。”曹山林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你一个姑娘家，上山干什么？”倪丽芳从墙根下把铁柱那把铁锹扛起来：“我认得赵老歪手底下那个瘦高个，上回在县城见过他。我跟你去，碰上了我认得出来。”倪丽珍在旁边听了，把红头绳往怀里拢了拢，朝倪丽芳看了一眼：“丽芳，你别添乱。”倪丽芳把铁锹往地上一拄：“姐，我添不了乱。我认得人，姐夫认得路。两个人比一个人强。”
曹山林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看了看倪丽芳，又看了看倪丽珍。他在那里站了一会儿，从墙根下把铁柱那把铁锹拿过来递给倪丽芳：“铁锹你拿着，走的时候别出声。碰上了赵老歪的人，你别往前凑，蹲在树后面。”倪丽芳把铁锹接过去扛在肩上，朝倪丽珍的方向看了一眼：“姐，我们走了。”倪丽珍站在院门口，看着曹山林和倪丽芳一前一后沿着主街往屯口方向走，黑风跑在他们前面，尾巴翘得高高的，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一层青灰色的哑光。
从黑水屯到黑瞎子沟北面的榛柴沟，走山路大约一个半钟头。曹山林带着倪丽芳从干河沟中游的兽道往北坡深处走，黑风在前面开路，鼻尖贴着地面在那些融雪后的泥泞和枯叶之间辨认着方向。倪丽芳扛着铁锹跟在曹山林后面，走了一段路之后把铁锹换了个肩：“姐夫，赵老歪的人要是碰上了，真动手怎么办？”曹山林走在前面，把猎枪从肩上取下来端在手里：“动手的事我来。你蹲在树后面别动。”倪丽芳在后面跟着走了一段，又问了一句：“你那枪打得准吗？”曹山林在前面走了一段路，回头看了她一眼：“准不准，看打什么。打人不行，打野猪还行。”
他们从干河沟中游的兽道拐进黑瞎子沟北面那条岔路，走了一里多地，榛柴沟的沟口出现在前面——一道被两侧密林夹着的窄沟，沟里长满了齐人高的榛柴丛，人在里面走，外面看不着。沟口的泥地上有密集的脚印，比前两天又多了不少，有人的，也有狗的。黑风在沟口停下来，鼻尖在那些脚印之间来回移动着，耳朵朝沟里竖着。曹山林在沟口蹲了一会儿，把猎枪端在手里，朝倪丽芳点了一下头：“进去之后别出声，跟着我走。”倪丽芳把铁锹端在手里，跟在曹山林后面。
他们摸进了榛柴沟。沟里的套子比前两天又密了将近一倍，布在兽道两侧的榛柴丛里，几乎每隔几步就有一个。曹山林蹲下来把套子一个一个拆下来，铁丝卷成一卷塞进背包里。倪丽芳蹲在旁边帮他拆，拆到第三个的时候停下来看了看套子上的死扣，朝曹山林的方向低声说了一句：“这扣子拧了两圈，勒进去就出不来。”曹山林把拆下来的套子塞进背包里：“赵老歪的套子，都是死扣。”
他们拆到沟中段的时候，黑风突然从前面跑回来，蹲在曹山林脚边，耳朵朝沟深处竖着，尾巴在泥地上扫了一下又停住。曹山林蹲在榛柴丛后面，朝沟深处看去——沟深处有三个人，正朝沟口方向走过来，走在前面的瘦高个手里攥着一根木棍，后面跟着的矮胖子扛着一只麻袋，最后面那个人手里没有家伙，但肩膀上挎着一只帆布包。倪丽芳在曹山林旁边蹲着，从榛柴丛的缝隙里看了一眼，低声说了一句：“瘦高个是二奎，赵老歪的副手。矮胖子是吴老六。”曹山林朝她点了一下头，把猎枪的枪口对准了瘦高个的方向。
那三个人走到离曹山林蹲着的位置大约二十步远的时候，瘦高个停下来，朝曹山林蹲着的方向看了一眼。黑风在曹山林脚边站起来，背毛竖着，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瘦高个把木棍换到左手，朝身后两个人摆了一下手，三个人停下来，矮胖子把麻袋从肩膀上放下来。瘦高个往前迈了一步，歪着脑袋打量了曹山林一会儿：“曹山林，又是你。你天天来拆套子，你以为你拆得完？”曹山林从榛柴丛后面站起来，把猎枪端在手里，枪口朝下：“你下多少，我拆多少。看是你手快还是我手快。”矮胖子在后面骂了一句，把手伸进麻袋里摸出来一把猎刀。瘦高个回头瞪了他一眼，矮胖子把猎刀放回麻袋里。
瘦高个往前迈了一步，站在离曹山林十几步远的地方：“行，你拆。但你小心点——月底之前，榛柴沟的套子会下得比现在多一倍。你拆多少，我们补多少。看是你手快还是我手快。”他说完朝身后两个人摆了摆手，三个人往沟外走了，走出一段路又回头喊了一句，“曹山林，你家里有老婆孩子，别把自己搭进去。”
曹山林蹲在榛柴丛后面，等那三个人的脚步声彻底消失了才站起来。倪丽芳从旁边的榛柴丛后面站起来，手里攥着铁锹，脸色有些发白，但站得稳：“姐夫，瘦高个说月底之前要下多一倍的套子。”曹山林把猎枪背在肩上，把背包里拆下来的套子倒在地上数了数——一共二十八个。他把套子卷好塞回背包里，蹲在沟中段朝沟口方向看了一眼：“月底之前，榛柴沟的套子会更多。赵老歪要凑货，套子下得密，货出来得就多。咱们得在月底之前把榛柴沟的套子摸清楚位置，让林业局的人来堵。”他在那里蹲了一会儿，站起来，带着倪丽芳沿来路往沟外走。走到沟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榛柴沟里安安静静的，但沟深处的脚印比前两天密了将近一倍。
回到屯里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倪丽珍在院门口站着，看到曹山林和倪丽芳一前一后从主街方向走回来，脸上的紧绷松了一些。倪丽芳把铁锹靠在墙根下，在院子里蹲下来，把红头绳抱起来放在膝盖上坐着。曹山林把背包放在石桌上，把拆下来的套子倒在桌面上。倪丽珍蹲下来看了看那些套子，没说话，转身走进灶台边，把锅里温着的饭菜端出来放在炕桌上。曹山林在炕沿上坐下来，把碗端起来吃了一口，朝倪丽芳的方向看了一眼：“丽芳，你明天回县城，把榛柴沟套子的位置告诉你那个林业局的同学。让他们安排人来堵。”倪丽芳把红头绳放在炕上，在炕沿上坐下来端起碗：“行。我明天一早就走。”
倪丽珍在灶台边蹲下来，把碗洗了，擦了手，走到炕沿上坐下来。她坐在曹山林旁边，把一只手搭在他的胳膊上：“赵老歪的人说月底之前要下多一倍的套子，你一个人拆不过来。”曹山林把碗里的饭吃完，把空碗放在炕桌上：“拆不过来，就让林业局的人来堵。榛柴沟的套子位置摸清楚了，林业局的人从沟口进去，一堵一个准。”他在炕沿上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院子里，蹲在门槛上。黑风蹲在他脚边，下巴搁在他的鞋面上。他从口袋里摸出海螺壳，在掌心里攥着。倪丽珍从屋里端着一碗热水走出来，蹲在他旁边看他喝水。曹山林在门槛上坐了很久，然后站起来，把空碗放在门槛边，朝北坡方向看了一眼——北坡的山脊线在月光中呈现出一道深蓝色的轮廓，在轮廓的边缘，积雪在月光下泛着一层冷白色的微光。他在那里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屋里，在炕上躺下来。黑风在门槛外面用一声均匀的呼吸覆盖了从北坡方向传来的最后一道信号残余。曹山林在黑暗中合上眼的时候，榛柴沟里那二十八个套子和瘦高个那句“月底之前下多一倍”正在他的意识边缘连成了一条线——一条通往月底的、越来越密的套子线，线的另一头是赵老歪和那个关内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