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7章 狼踪过林 老曹头的木屋（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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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鹰嘴砬子回来的第三天，曹山林把巡山队的人叫到合作社院子里，把老曹头说的那条消息摆在了石桌上。院子里蹲了一圈人——铁柱、赵小虎、孙大炮、铁山、二柱、王小栓、刘二愣，加上曹山林自己，八个人。石桌上铺着那张从老耿家借来的旧帆布，帆布上摊着曹山林画的北坡简图，榛柴沟和黑瞎子沟的走向用炭笔画了出来，歪脖子老柞树的位置画了一个圈，圈往北半里地的位置又画了一个叉。
“老曹头说，赵老歪在榛柴沟深处有个棚子——从歪脖子老柞树往北走半里地，一片被风倒木围起来的凹地里，用桦树皮和兽皮搭的，里面放着套子、皮子和干粮。赵老歪的人一般上午来收套子，中午之前出沟，下午棚子里没人。”曹山林蹲在石桌旁边，用手指在简图上点了点那个叉，“老曹头说，要拆就下午去。拆完了把棚子里的东西也收走——套子没了可以补，皮子和干粮没了，他月底凑货就更难了。”
铁柱蹲在墙根下，把烟卷从嘴上取下来，在鞋底上按灭了：“老曹头的话，可靠？”曹山林把炭笔放在石桌上：“老曹头在鹰嘴砬子住了几十年，赵老歪还没上山的时候他就在那儿了。他那条猎犬跟赵老歪的人交过几回手，赵老歪的人在鹰嘴砬子北面下套子，被老曹头的狗撵过两回。他说棚子在哪儿就在哪儿。”铁柱把烟头从鞋底上弹掉，站起来走到石桌旁边看了一眼简图：“那今天下午去？”
“今天下午去。”曹山林站起来，把猎枪从肩上取下来拉开枪机看了看弹仓，把枪机复位，背在肩上，“铁柱跟我进沟，赵小虎和孙大炮在沟口外面等着——万一赵老歪的人提前进沟，你们从外面堵一下，给我们留出撤出来的路。王小栓在屯里值班，守着铜锣。铁山和二柱明天接着巡黑瞎子沟北面那片林子，别让赵老歪的人趁我们进沟的时候往那边补套子。”
赵小虎蹲在墙根下，把铁锹从地上拿起来端在手里：“沟口外面等着——等多久？”曹山林蹲在石桌旁边，把简图折好塞进口袋里：“我们进沟拆棚子，快的话一个钟头，慢的话两个钟头。你们在沟口外面那片灌木丛后面蹲着，听到沟里有动静就进来接应，没动静就等着。”赵小虎把铁锹换了个肩：“行。”
当天下午，曹山林带着铁柱从屯口出发，黑风跑在最前面，老黄跟在铁柱脚边。赵小虎和孙大炮从另一条路绕到榛柴沟沟口外面，在沟口那片灌木丛后面蹲下来。孙大炮把花脸按在身边，花脸蹲在灌木丛后面，耳朵朝沟口方向竖着。曹山林和铁柱从干河沟中游的兽道拐进黑瞎子沟北面那条岔路，走了一里多地，榛柴沟的沟口出现在前面。他们在沟口外面跟赵小虎和孙大炮碰了头，赵小虎蹲在灌木丛后面朝沟口方向指了指：“沟里没动静。我们在这儿蹲了半个钟头了，没人进出。”曹山林蹲下来把猎枪从肩上取下来端在手里，朝铁柱点了一下头：“走。”
他们摸进了榛柴沟。沟里的套子比前两天少了一些——赵老歪的人补了几回，但补的速度赶不上巡山队拆的速度。曹山林蹲在兽道右侧，把沿途的套子一个一个拆下来塞进背包。铁柱蹲在左侧，用柴刀把缠在套子上的榛柴枝砍断。黑风在他们前面十来步远的地方开路，老黄跟在铁柱旁边。拆到歪脖子老柞树的时候，曹山林把背包放在树根越来越密，兽道越来越窄，沟两侧的坡壁上长满了苔藓和蕨类，光线暗下来，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腐殖土气味。
“从这儿往北走半里地。”曹山林朝铁柱低声说了一句。
他们从老柞树往北走，黑风走在前面，鼻尖贴着地面在那些密集的榛柴根和腐叶之间辨认着方向。走了一百多步之后，榛柴丛渐渐稀疏了一些，前面出现了一片被风倒木围起来的凹地——十几棵被风刮倒的落叶松横七竖八地堆在凹地周围，树干上长满了苔藓和木耳，倒木之间的缝隙被榛柴枝和枯草堵着，从外面看就是一片被风倒木阻塞的林地，看不出里面藏了东西。黑风在倒木堆外面停下来，蹲在倒木缝隙旁边，耳朵朝凹地里面竖着，尾巴在泥地上扫了一下又停住。
曹山林蹲在黑风旁边，从倒木缝隙里看进去——凹地里面大约两丈见方，地面被踩平了，用桦树皮和兽皮搭了一个半人高的棚子，棚顶压着几根倒木，棚子前面堆着几只麻袋，麻袋口扎着，旁边散着几卷铁丝和一把柴刀。棚子后面的倒木上挂着几张还没硝的狍子皮，皮板朝外，毛面朝里，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一层暗灰色的哑光。他在倒木缝隙旁边蹲了一会儿，朝铁柱点了一下头：“没人。进去。”
他们从倒木缝隙之间钻进去，在凹地里面蹲下来。曹山林先把麻袋打开看了看——一只麻袋里装着干粮和一小袋盐，另一只麻袋里装着十几张已经硝好的狍子皮和两张马鹿皮，第三只麻袋里装着还没裁开的铁丝，是下套子用的原料。他在那里蹲了一会儿，把棚子掀开一角看了看——棚子里铺着干草，干草上放着一杆旧单管猎枪和两盒子弹。铁柱蹲在棚子旁边，把猎枪从干草上拿起来，拉开枪机看了看弹仓，朝曹山林的方向低声说了一句：“有枪。没上膛。”曹山林把猎枪从铁柱手里接过来，把子弹退出来揣进口袋里，把空枪放回干草上：“子弹拿走，枪留着。枪拿走了他得补新的，子弹没了可以再买，但买子弹得去镇上，一来一回耽误工夫。”
铁柱蹲在麻袋旁边，把狍子皮和马鹿皮从麻袋里抽出来，卷成一卷塞进自己的背包里。曹山林把干粮和盐从另一只麻袋里倒出来，也塞进背包里。他把那卷铁丝从麻袋里抽出来，在手里掂了掂分量——十几斤重，够赵老歪的人下几百个套子的。他把铁丝卷塞进背包里，站起来在凹地里扫了一圈，把挂在倒木上的几张狍子皮也摘下来卷好塞进背包里。他在那里蹲了一会儿，朝铁柱的方向看了一眼：“棚子拆不拆？”铁柱蹲在棚子旁边，把棚顶的倒木搬开一根看了看。”曹山林蹲下来，把棚顶的桦树皮和兽皮从倒木上扯下来，卷成一卷塞进背包里。铁柱把棚子木头和兽皮，堆在凹地外面，然后从倒木缝隙之间钻出来。
他们从凹地出来往南走，黑风走在前面，老黄跟在铁柱脚边。走到歪脖子老柞树的时候，曹山林蹲在树根背包上面，干粮和盐塞在侧袋里，铁丝卷和桦树皮兽皮塞在主袋里。铁柱也蹲在旁边整理背包。黑风突然从老柞树旁边站起来，耳朵朝沟口方向竖着，背毛微微立起。老黄也站起来，朝同一个方向低低地呜了一声。
曹山林把猎枪端在手里，蹲在老柞树后面朝沟口方向看去——沟口方向有人走进来了，脚步声踩在榛柴叶和泥地上沙沙地响，至少两个人。他在那里蹲了一会儿，听到一个声音从沟口方向传过来：“二奎，你确定棚子里的东西还在？上回曹山林那个巡山队拆了咱们那么多套子，别把棚子也摸了。”另一个声音回答：“不能。棚子藏得深，他们不知道地方。”是二奎和吴老六。曹山林蹲在老柞树后面，把猎枪的枪口对准了沟口方向。铁柱蹲在他旁边，把铁锹端在手里。黑风蹲在曹山林脚边，背毛竖着，呜呜声压得很低。
二奎和吴老六走到离老柞树大约二十步远的地方，二奎突然停下来，朝老柞树方向看了一眼。他在那里站了一会儿，蹲下来看了看地上被踩倒的榛柴枝和被拆过套子的位置，站起来朝吴老六低声说了一句：“有人来过。套子又拆了。”吴老六把麻袋从肩膀上放下来，朝四周扫了一圈。二奎朝老柞树方向走了两步，歪着脑袋看了一会儿，朝老柞树方向喊了一声：“曹山林，又是你？”曹山林从老柞树后面站起来，把猎枪端在手里，枪口朝下。铁柱跟着站起来，铁锹端在手里。黑风在曹山林脚边站着，背毛竖着，呜呜声变成了连续的低声警告。
二奎往前走了两步，在离老柞树十来步远的地方停下来，朝曹山林和铁柱的方向扫了一眼，嘴角往上扯了一下：“你今天带了帮手？拆了多少了？”曹山林把猎枪从左手换到右手，枪口朝下：“你猜。”二奎歪着脑袋看了他一会儿，把木棍换到右手，在地上杵了两下：“曹山林，你上回拆套子，七爷说了，月底之前榛柴沟的事你别管了。你今天又来了。七爷说的话，你当耳旁风？”曹山林站在老柞树前面，把猎枪端在手里，手指在扳机护圈外侧停着：“赵老歪说的话我听见了。但套子我还是得拆。”
二奎歪着脑袋看了一会儿，朝身后吴老六摆了摆手：“走。”两个人往沟口方向走了，走出十几步远的时候二奎又停下来，回头喊了一句：“曹山林，七爷说月底之前要凑货。你拆一回我补一回，看是你手快还是我手快。你要是再拆下去，出了什么事别怪我没提醒你。”他说完带着吴老六出了沟口，脚步声越走越远。
曹山林在老柞树前面站了一会儿，等到脚步声彻底消失了才把猎枪从手里放下来，枪口朝下靠在老柞树旁边。铁柱在旁边站了一会儿，把铁锹从手里放下来插在泥地上，朝曹山林的方向看了一眼：“二奎说七爷月底要凑货。他撂了两回话了。”曹山林蹲下来把背包重新背好，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撂话归撂话。棚子拆了，子弹拿了，皮子和干粮收了。他月底凑货，拿什么凑？”他在那里站了一会儿，把猎枪背在肩上，朝铁柱点了一下头：“走。回去。”
他们从榛柴沟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开始偏西了。赵小虎和孙大炮从沟口外面的灌木丛后面站起来，朝曹山林的方向看了一眼：“怎么样？”曹山林把背包从肩上取下来放在地上，把狍子皮和马鹿皮卷从背包上面解下来，朝赵小虎的方向推了一下：“棚子拆了。皮子和干粮收了，子弹拿了。赵老歪的棚子里东西不少。”赵小虎蹲下来把皮子卷打开看了看，朝曹山林的方向点了点头：“行。他月底凑不齐货了。”孙大炮蹲在旁边，把花脸往身边拢了拢，朝沟口方向看了一眼：“二奎和吴老六进去了？”曹山林把背包重新背好：“进去了。碰上了。二奎又撂了话。”孙大炮把铁锹从地上拿起来端在手里：“那走吧，回去再说。”
回到屯里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曹山林把皮子和干粮摊在石桌上，倪丽珍蹲在石桌旁边数了数皮子——十二张狍子皮，两张马鹿皮，还有几卷桦树皮和兽皮。她把皮子翻过来看了看皮板，朝曹山林的方向看了一眼：“这些皮子硝得不错。赵老歪的人手不笨，就是没用在正道上。”曹山林在炕沿上坐下来，把今天在榛柴沟拆棚子的事说了一遍。倪丽珍听完，把一只手搭在他的胳膊上：“二奎又撂了话？他上回也撂了话，你也没听。”曹山林把碗端起来吃了一口：“听了他的，榛柴沟的棚子就留着了。”
当天晚上老耿来了。他蹲在院子里把今天拆棚子的事听完，把烟袋锅子在石桌上磕了磕：“棚子拆了，子弹拿了，皮子和干粮收了。赵老歪月底凑货，拿什么凑？他手底下的人补套子得用铁丝，铁丝被你们收了；皮子得攒，皮子被你们收了；子弹得买，子弹被你们拿了。他月底之前凑不齐货，关内贩子那边交不了差。”他在院子里蹲了一会儿，把烟袋锅子重新点着了，吸了一口，“不过二奎撂了话，说‘出了什么事别怪我没提醒你’。这话不是白撂的——赵老歪手底下那个李拐子，跛脚，以前跟赵老歪混过，后来跑了，最近听说又回来了。李拐子这个人，手黑。你们巡山的时候得留神。”
曹山林在门槛上蹲着，把老耿说的每一条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铁丝收了，皮子收了，子弹拿了，李拐子回来了。他在那里蹲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院子里，朝北坡方向看了一眼——北坡的山脊线在月光中呈现出一道深蓝色的轮廓，在轮廓的边缘，积雪在月光下泛着一层冷白色的微光。他在那里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屋里，在炕上躺下来。黑风在门槛外面用一声均匀的呼吸覆盖了从北坡方向传来的最后一道信号残余。曹山林在黑暗中合上眼的时候，棚子里那杆空枪和那堆被拆散的桦树皮兽皮正在他的意识边缘慢慢定格——赵老歪月底凑不齐货，李拐子又回来了。事情还没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