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6章 老曹头捎信 鹰嘴砬子看狗（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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巡山队轮了两遍之后，北坡的套子拆了将近两百个，榛柴沟和黑瞎子沟北面那片林子边缘的套子拆得差不多了，赵老歪的人补了几回，补的速度赶不上拆的速度。曹山林蹲在合作社院子里把这几天的拆套记录整理了一遍，在笔记本上画了一幅北坡的简图——榛柴沟从沟口到歪脖子老柞树这一段已经拆干净了，黑瞎子沟北面林子边缘也拆干净了，但沟深处还没进去。老耿说沟深处有赵老歪的棚子，放东西的，迟早得去看看。
这天晌午，曹山林蹲在院子里给黑风梳毛，铁柱从屯口方向跑过来，手里攥着一张从桦树皮上撕下来的纸条，朝曹山林的方向递过去：“鹰嘴砬子老曹头托人捎来的，赶马车的老汉刚才在屯口撂下就走了。”曹山林把桦树皮接过来看了看——上面用炭笔画着几道歪歪扭扭的字，是让人代写的，大意是：家里的母狗又发情了，问曹山林要不要带黑风去配。曹山林把桦树皮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背面用炭笔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狗头，旁边写着“青灰”两个字。他在那里蹲了一会儿，想起来黑风已经一岁多了，骨架撑开了，毛色也深了，但还没配过。
“老曹头的意思，是让黑风去配他家的母狗。”曹山林把桦树皮放在石桌上，朝铁柱的方向看了一眼。
铁柱蹲在墙根下，把烟卷从嘴上取下来：“黑风配出来的狗崽，肯定好。老曹头那条母狗是兴安岭的种，配出来的狗崽比咱屯子里的土狗强。”他在那里蹲了一会儿，朝曹山林的方向看了一眼，“你去不去？”
“去。”曹山林把桦树皮收进口袋里，站起来走到狗窝旁边蹲下来，把黑风叫到跟前，在它头顶上按了一下。黑风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尾巴在青砖地面上扫了一下又停住。曹山林蹲在那里，把黑风的耳朵翻过来看了看内侧的颜色，又把它的爪子翻过来看了看爪垫——厚实、有弹性，在青砖地面上按下去能感觉到肉垫边，朝倪丽珍的方向看了一眼：“我去一趟鹰嘴砬子，带黑风去配种。两天就回来。”
倪丽珍在灶台边把锅盖掀开，把锅里的菜翻了一下，回头看了他一眼：“丽芳明天从县城回来，你不等她？”曹山林在灶台边蹲下来，把灶膛里的柴火往里推了推：“不等了。老曹头那边急着配，过了这几天母狗就不发情了。丽芳回来让她在家待着，别往北坡跑。”倪丽珍把锅盖重新盖上，从灶台上拿了两个饼用布包好递给他：“路上吃。到了鹰嘴砬子，别光顾着看狗，也看看老曹头。他一个人在那儿住着，不容易。”
曹山林把饼收进背包侧袋里，把黑风叫到院门口，给它套上了那根红布条和麻绳混编的项圈。黑风蹲在院门口，耳朵朝鹰嘴砬子方向转动着，鼻尖在晨风中翕动了几下。曹山林在院门口蹲下来，把背包背好，猎枪背在另一侧。倪丽珍从灶台边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来，把一只海螺壳塞进他外套内侧的口袋里：“路上带着。”曹山林把海螺壳在掌心里攥了一下，收进口袋里，站起来朝屯口方向走去。黑风跟在他脚边，跑得尾巴翘得高高的。
从黑水屯到鹰嘴砬子三十里山路，中间翻一道山梁，穿两片密林。曹山林走了将近三个钟头，在中午过后到了鹰嘴砬子外围那片混交林。黑风在山梁上跑了一段，在林子边缘停下来，蹲在一棵老柞树线看过去——林子深处的雪地上有一组新鲜的狼爪印，比狗爪印大了一圈，是头孤狼。他在那里蹲了一会儿，把猎枪从肩上取下来端在手里，朝黑风点了一下头。黑风站起来，鼻子贴着地面嗅了嗅，然后朝林子南缘绕过去，没有追那头狼，带着曹山林绕了一段路，从林子南缘穿过去。
老曹头的木屋在鹰嘴砬子山脚树皮。曹山林走到木屋前面的时候，老曹头正蹲在院子里修一张狍子皮。他比去年瘦了一些，颧骨更高了，但目光还是那么利。他看到曹山林走进院子，把鹿骨签子插回腰间，站起来在裤子上擦了擦手上的药膏，朝黑风的方向看了一眼：“这狗养得不错，骨架撑开了，毛色也深了。”他在院子里蹲下来，让黑风走过去闻了闻他的手，然后站起来朝狗窝方向指了指，“母狗在窝里，这两天正发情。你带黑风过去，让它们自己配。”
曹山林把黑风带到狗窝旁边。狗窝在木屋后面的背风处，母狗是条黄狗，趴在窝里，看到黑风走过来，从窝里站起来，尾巴摆了两下。黑风在狗窝旁边蹲下来，跟母狗互相闻了闻，两条狗在狗窝前面绕了两圈，然后配上了。老曹头蹲在木屋门口看着，把烟袋锅子从腰带上抽出来点着了，吸了一口：“配上了。配完了让它们待一会儿，别急着拉开。”曹山林在木屋门口蹲下来，从口袋里摸出烟卷，给老曹头递了一根。老曹头接过烟卷，把自己的烟袋锅子磕灭了，把烟卷点着了，吸了一口：“你那个巡山队，最近怎么样？”
“拆了两百多个套子了。赵老歪的人补了几回，补的速度赶不上拆的速度。月底之前他凑不齐货，林业局那边再一堵，他就交不了差。”曹山林蹲在木屋门口，把最近拆套子的事说了一遍。
老曹头蹲在门槛上抽着烟听完，把烟卷在门槛上按灭了：“赵老歪这个人，我比他早来鹰嘴砬子十年。他刚上山打猎那会儿还算正经，后来跟关内贩子搭上线，就不干正事了。他在北坡下的套子，不光套狍子，也套人——巡山队的人进沟拆套子，得留神他手底下那几个带家伙的。”他在门槛上蹲了一会儿，把烟袋锅子从腰带上重新抽出来点着了，“你拆套子拆到沟深处没有？”
“没有。老耿说沟深处有赵老歪的棚子，放东西的，让我们拆到歪脖子老柞树就回头。”
老曹头把烟袋锅子在门槛上磕了磕：“沟深处那个棚子，我年轻的时候进去过一次。在歪脖子老柞树往北走半里地，一片被风倒木围起来的凹地里，用桦树皮和兽皮搭的棚子，里面放着套子、皮子和干粮。赵老歪的人一般上午来收套子，中午之前出沟，下午棚子里没人。你们要拆，就下午去，拆完了把棚子里的东西也收走。套子没了可以补，皮子和干粮没了，他月底凑货就更难了。”
曹山林在门槛上蹲着，把老曹头说的每一条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棚子在歪脖子老柞树往北走半里地，被风倒木围起来的凹地里，下午没人。他在那里蹲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狗窝旁边看了看黑风和母狗——两条狗已经分开了，黑风蹲在狗窝旁边，尾巴轻轻摆着，母狗趴在窝里，舔着自己的爪子。老曹头走过来看了一眼：“配上了。明年开春能下，到时候你来挑。”曹山林蹲在狗窝旁边，拍了拍黑风的肩胛骨：“到时候来挑。”
那天夜里曹山林在鹰嘴砬子木屋里歇了一夜。老曹头炖了一锅狍子肉，两个人围着灶台吃。老曹头喝了两口酒，说起自己年轻时在兴安岭打猎的事，说到兴安岭的狗比长白山的更耐寒、爪子更厚，在黑瞎子沟那种地方追狍子，三天三夜不歇脚。曹山林问“兴安岭那边还有没有纯种的赶山狗”。老曹头把酒碗放下来，沉默了一会儿：“有。贝尔茨河上游有个鄂伦春老猎人，叫莫日根，他家的狗是兴安岭最纯的种。我二十年前去过一趟，想讨只狗崽，没讨着。”他指了指院子里蹲着的黑风，“黑风它爹就是从兴安岭流过来的种。你养好了，以后说不定能配出好狗。”
曹山林把老曹头说的每一条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莫日根，贝尔茨河上游，兴安岭。他在那里坐了一会儿，把酒碗端起来喝了一口。老曹头把烟袋锅子重新点着了，吸了一口，在灶台边磕了磕：“赵老歪的事，你办完了，明年开春带黑风去一趟兴安岭，找莫日根。他那狗比黑风还纯。”曹山林在灶台边蹲着，把老曹头说的每一条都记在心里。
第二天一早，曹山林带着黑风从鹰嘴砬子往回走。走到山梁上那片混交林边缘的时候，黑风突然停下来，蹲在林子边缘，耳朵朝林子深处竖着。曹山林蹲在它旁边，顺着它的视线看去——林子深处的雪地上有一组新鲜的狼爪印，跟昨天看到的是同一头孤狼。他在那里蹲了一会儿，把猎枪从肩上取下来端在手里，朝黑风点了一下头：“绕过去。”黑风站起来，带着曹山林从林子南缘绕过去，没有追那头狼。
回到屯里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倪丽珍在院门口站着，看到曹山林背着猎枪从主街方向走回来，黑风跟在他脚边，尾巴翘得高高的，脸上的紧绷松了一些。曹山林在院门口蹲下来，把配种的事说了一遍。倪丽珍蹲在他旁边听完，把一只手搭在他的胳膊上：“配上了就好。明年开春有狗崽了。”曹山林在门槛上蹲下来，把老曹头说的莫日根和兴安岭的事也说了一遍。倪丽珍蹲在他旁边听完了，站起来走到灶台边，把锅里的饭菜端出来放在炕桌上：“兴安岭的事明年再说。今年先把赵老歪的事办了。”
曹山林在炕沿上坐下来，把碗端起来吃了一口。倪丽芳从里屋走出来，怀里抱着红头绳，站在门槛上朝院子里看了一眼：“姐夫，县城那边有消息了——林业局的人说月底之前能抽两个人来，让你把榛柴沟和黑瞎子沟的套子位置画清楚，他们来了直接进沟。”曹山林把碗放在炕桌上，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翻到画着榛柴沟和黑瞎子沟简图的那一页：“位置早画好了。明天让丽芳捎回去。”他在那里坐了一会儿，把碗端起来继续吃饭。黑风在门槛外面用一声均匀的呼吸覆盖了从北坡方向传来的最后一道信号残余。曹山林在黑暗中合上眼的时候，老曹头说的那个名字——莫日根——正在他的意识边缘慢慢浮现，像一颗被雪覆盖着的种子，埋在贝尔茨河上游的某个地方，等着明年开春被挖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