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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9章 大雪封山(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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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初的那场雪来得毫无征兆。头天傍晚的天还清亮亮的,西边天际挂着一抹浅橘色的晚霞,郭春海站在院子里看了看天色,觉得那霞光薄得像一层被风吹散了的水彩,没什么分量,不像要变天的样子。可到了半夜,郭小海被一阵异样的声响惊醒了,那声响细密而绵长,不是雨声,比雨声轻,比风声沉,像有无数细小的手指同时在屋顶和窗纸上轻轻叩着。他翻了个身侧耳听了一阵,忽然明白过来——是雪。不是那种一片一片落下来的绒雪,而是细如沙粒的雪粒子,被北风裹着啪啪地打在窗纸上,像有人在外面抓了一把碎米往窗户上撒。他披上棉袄走到窗前推了条窗缝往外看了一眼,院子里已经白了一层,月光被云层遮了大半,但雪光返上来的那种灰白色足够他看清院子里那棵老榆树的轮廓——树枝上已经挂了一层薄薄的雪壳,在夜风中微微颤着,雪壳被风卷起来又落下去,像一层面粉被筛子在半空中筛着。

天亮的时候雪已经积了半尺厚。郭小海推开屋门的时候那股寒气扑面而来,比前几天的冷更硬更利,吸进肺里像吞了一小口碎冰碴子。他穿上棉鞋踩进院子里,脚陷进雪里没过了脚踝,鞋帮上的雪立刻化了一小片湿痕。院子里所有的东西都被雪裹了一层——柴火垛成了一个个白色的圆墩,仓房的屋檐挂了一排粗细不一的冰溜子,东墙根底下那辆手推车的车辕和车斗上覆着厚厚的一层白,像是被人在夜里用白布罩了整辆车。大黑从门槛边站起来抖了抖身上的毛,毛上沾的雪粒子四下飞溅开来,它抖完了之后在雪地上踩出一串深深浅浅的爪子印,走到院子里闻了闻雪面,然后打了个响鼻,像是在说这雪太厚了不习惯。小灰和小飞蹲在老榆树的横枝上缩成一团毛球,羽毛蓬蓬松松地鼓起了一层,像裹了两件厚羽绒袄,偶尔抖一下翅膀,翅膀上的积雪就簌簌地落下去一小片。

这场雪一下就是三天三夜。头两天还只是雪粒子,到了第三天变成了那种又大又轻的绒雪,一片一片的跟指甲盖那么大,飘落的时候晃晃悠悠的像在打秋千,落在枝头和屋顶上不弹也不滑,就安安静静地叠在那里,一层一层地往上摞着。院子里的雪从半尺变成了一尺多,从一尺多变成了一尺半,柴火垛的棱角全被抹平了变成了浑圆的雪堆,仓房门口那扇木门的门缝被雪堵得严严实实的,得用铁锹铲出一条通道才能进出。郭小海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大的雪,他站在屋檐底下伸手接了一片雪花放在掌心里看着那六瓣的冰晶在自己体温里慢慢融化了,变成一小粒水珠,然后从指缝间渗下去滴在雪地上砸出一个小小的圆坑。他抬头看天——天是铅灰色的,厚实而低垂着,像一块被揉过又摊开了的旧羊毛毡子压在树梢上,太阳的影子藏在后面,只在天边透出一小团浑圆的、不带光芒的亮斑,像一颗被磨薄了的旧铜钱贴在灰布上。

第四天早上雪终于停了。郭春海推开屋门看了看院子里的雪深,然后走回仓房翻出两把铁锹,递了一把给郭安,自己扛了一把走到院门口开始铲雪。铁锹插进雪里的时候发出一种闷闷的沙沙声,每一锹铲起来都要用些力,雪被压实了之后变沉了,一锹下去只能铲起一小块。郭春海沿着院门往屯口的方向铲了一条窄窄的通道,郭安从相反的方向往院子后门铲,两个人各自低着头挥着铁锹,呼出的白气在面前形成一团一团的雾,睫毛上很快就结了霜,眉毛上也是一层白茸茸的冰晶。郭小海也拿了一把小铲子跟在后面帮忙,他把父亲铲过的通道两侧清理平整,把碎雪堆到路边的沟沿上,手指冻得通红,握铲子的手缩在袖子里露出半截指尖,那半截指尖被冷风割得发红发麻,他隔一会儿就停下来对着手心哈一口气搓一搓。

铲到屯口的时候郭春海停住了,他站在屯口那棵大柳树了,雪面把路和田地连成了一片白茫茫的平地,没有了田埂的界线,没有了路沟的轮廓,只有几棵稀疏的杨树从雪面上伸出来,树干被雪埋到半腰以上,像被白漆刷了大半截的柱子插在雪地里。郭春海站在那棵柳树底下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回头对郭安说了一句:“路封了。往镇上那条道至少有二尺半厚的雪,车走不了,人走更费劲。现在出去要么是爬犁,要么是走路,走路的话得蹚到膝盖以上。”郭安也望了一眼那片白茫茫的田野,他沉默了片刻,把手里的铁锹插在雪里拄着,眉头拧了起来:“桂兰的预产期还有一个多礼拜。”郭春海没有接话,他只是把铁锹从雪里拔出来继续往前铲了一小段,铲到屯口外面大约二三十步远的地方,看了看雪面的坚实程度,然后转身往回走,走回院子里的时候他蹲在仓房门口翻出了一样东西——那是一副旧爬犁,木架子已经有些年头了,榫卯处松动了两处,但整体骨架还结实,爬犁底下的两根木条被磨得光滑发亮,那是往年冬天拖柴火和运粮时磨出来的。他把爬犁拖到院子里放在雪面上,用手摇了摇前梁检查牢固程度,然后回屋拿了一卷新麻绳把松动的榫卯重新绑扎紧了。

那匹灰公马拴在院子东头的马棚里,棚顶的茅草堆了厚厚一层雪,郭春海拿着扫帚把棚顶上的雪扫下来了一大片,棚子周围腾起一阵白色的雪雾。马在棚里看到郭春海来了就喷了个响鼻,用脑袋蹭了蹭郭春海的手臂。郭春海拍了拍马的额头,把爬犁的套绳搭在马的肩胛和胸部,系紧了皮带扣,调整了一下套绳的松紧程度,然后拉着缰绳让马试着往前走了几步。爬犁在雪面上滑行得很顺畅,底下的木条压着雪面发出一种柔和的沙沙声,比夏天拉板车时的那种吱扭扭的声响轻快多了。郭春海试了试爬犁的承重和稳定性,然后把爬犁拉回了院门口停好,把套绳解下来挂在了马棚的柱子上。

赵桂兰的预产期越来越近了。每天早晨郭安起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推开院门看看外面的雪和天,盼着雪能化一些、路能通一些。可天一直阴沉着,不刮风也不下雪,就那么阴沉沉地压在头顶上,像一块怎么也拧不干的灰布遮着狍子屯的所有亮光。雪面在阴天里不会化也不会硬,保持着那种半松半实的粉雪状态,踩上去能陷到膝盖,爬犁倒还能走,但马车和自行车是彻底动弹不了了。赵桂兰肚子一天比一天沉,走路越来越慢,从屋里走到灶间都要扶着墙慢慢挪,郭安寸步不离地跟在她旁边,她坐下他蹲着,她起身他扶着,晚上睡觉的时候他一只胳膊垫在她腰出来。

郭小海那几天心焦得厉害。他的学校在镇上,雪下来之前他正好周末在家,原计划周一早上回学校上课的,结果路一封他就困在屯里了。他倒不是怕耽误功课,他担心的是赵桂兰——他从来没有亲眼见过女人生孩子,但屯子里有产妇的人家他是见过忙乱的,接生婆、热开水、干净的布、新棉花,那些东西一样都不能少。而赵桂兰的婆婆乌娜吉已经把这些都准备好了——接生婆是邻屯的刘婶,三天前就住进了郭家西屋;热水一直烧着,灶膛里昼夜不熄火;干净的旧棉布撕成了一条一条的,叠好了放在炕头;新棉花和细棉布裹的小被子也备了两床。东西都齐了,就差一件事——通向镇卫生院的路,万一出了什么岔子,没有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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