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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0章 年末(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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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在雪后第七天的下午,天晴了。那天天刚蒙蒙亮的时候郭小海醒来就感觉到窗外有一种跟往日不同的亮光,他推开窗纸朝外看了一眼——太阳出来了,金红色的圆轮从老黑山的山脊后面缓缓升起,把整个雪原照成了一片刺眼的白茫茫的光海。阳光照在雪面上反射出一层金色的碎光,像整个狍子屯被撒了满地的金粉。郭春海天没亮透就起来了,他先把爬犁从院子里拉出来套上了马,在雪面上试了一圈,然后回屋把赵桂兰裹在一件厚棉大衣里,让郭安扶着她慢慢出了屋门上了爬犁。赵桂兰坐在爬犁上,身下垫了两层棉褥子,身上盖着乌娜吉连夜缝的一床厚棉被,郭安坐在她旁边扶着她,郭春海坐在前面赶马。郭小海站在院门口看着爬犁出发了——灰公马在晨光中吐着白气,四蹄在雪面上踏出整齐的步点,爬犁在雪地上留下一道深深浅浅的辙印,那两道辙印从院门口一直延伸出去,通向被大雪覆盖了一个多礼拜的镇卫生院的方向。

屯口那棵大柳树上挂着霜,树枝上的雪在阳光底下闪着细碎的光,像整棵树被镶了一层碎银子。爬犁转过柳树之后沿着郭春海前几天铲出来的那条窄窄的通道往前走,到了屯口外面就完全走进了那片白茫茫的雪野里。郭小海站在柳树底下看着爬犁越来越远,看着那匹灰公马沉稳地迈着步子,看着郭安侧着身护着赵桂兰的姿态,看着赵桂兰身上那床厚棉被在晨光里像一小团暖红色的云,慢慢地在白色的雪原上移动着,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一个模糊的小点,像一粒被风吹进了雪地里的红豆。他在那棵柳树底下站着一直站到爬犁的影子彻底看不见了才转身回院子。太阳升得更高了一些,雪面上的碎光更亮了,刺得他眼睛微微眯着。他走回院子里蹲在门槛边,大黑从屋里慢慢踱出来卧在他旁边,把下巴搁在他的膝盖上。郭小海伸手摸着大黑粗硬的脑门毛,摸着摸着觉得那只手的温度和大黑额头的温度融在一起了,分不清谁更暖一些,他蹲在那里等太阳把他的后脑勺和脊背晒得暖烘烘的,等那辆爬犁走过的辙印在阳光里慢慢软化了边缘,变成两道弯弯曲曲的浅沟,等着那个去了镇上的消息从那个方向被风或者别的什么带回来。

两天后的下午,屯口传来一阵响亮的鞭炮声。郭小海从院子里跑出去的时候看到那匹灰公马拉着的爬犁已经回来了,郭安坐在爬犁前头,怀里抱着一只用厚棉被裹着的襁褓,赵桂兰靠在郭安的肩膀上闭着眼,脸被风吹得有些发红,但嘴角是弯着的。爬犁停到院门口的时候郭安小心翼翼地把襁褓递给了等在门口的乌娜吉,乌娜吉接过来掀开被子一角看了一眼,然后笑了——那笑容不大,就是嘴角往上弯了一下,但眉眼间的那个弧度让郭小海觉得整个冬天都在那一下笑里化了。他凑过去看那个襁褓里露出来的小脸——红通通的、皱巴巴的、眼睛还没睁开,嘴巴微微张着像一条小鱼的嘴,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胎毛,在午后的阳光下毛茸茸的,像一小团被阳光刚刚焐热的绒毛。他的手指伸过去想碰一下那张小脸,到半空又停住了,缩回来搓了搓自己的指肚,像是怕自己的手太凉了会惊着那个小东西。郭安蹲在炕沿边上看那个孩子看了好久没起来,赵桂兰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他才回过神来,站起来的时候腰都弯着好一会儿才直起来,像蹲太久腿麻了。院子里那棵老榆树光秃秃的枝丫上,小灰和小飞并排蹲着,两只鹰歪着头看着院子里忙忙碌碌的人们和新添的那一团棉被包着的、发出细弱哭声的小东西,阳光照在两只鹰的翅膀羽毛上,在积雪的反光中融成了一团暖融融的金色。

那个孩子出生在腊月初一,郭春海翻了翻老黄历看了看日子,说腊月初一是个好日子,月初月头,一生都有开头。郭安给儿子起的名字叫郭冬生,赵桂兰嫌冬生太硬了,又添了一个字叫郭冬生安,郭安摆摆手说太长了不好叫,两个人争来争去最后定了小名叫安安。郭小海蹲在炕沿边上看着那个裹在棉被里的小东西,安安的脸一天一天地舒展开来,从刚出生那种皱巴巴红通通的核桃样慢慢变成了嫩嫩的粉白色,眼睛睁开了一条缝,黑眼珠在缝里转着,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黑豆。郭小海每次凑近了看他的时候,安安就使劲地往他脸上看,虽然那点视力大约还看不太清什么,但脖子会微微往他的方向扭一下,小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辨认这个人的气味和声音。郭小海把一根手指伸过去轻轻地碰了碰安安的小拳头——那拳头攥得紧紧的,五个指头蜷在手心里像一枚还没打开的小扇贝,碰到郭小海的指尖时那五个指头忽然松开了,软软地搭在他的指节上,温热得让郭小海吓了一跳。他缩回手来的时候那点温热的触感还在指节上留着,像一小枚被捂热了的硬币压在手面上,过了好一阵才慢慢凉下去。

腊月里的狍子屯忙得脚不沾地。赵桂兰虽然还在月子里,但她在炕上躺着也不肯闲着,让郭安把铺子里的账本拿回来给她看,她把冬天的进项一笔一笔地核对着,用铅笔在纸边上画着圈和横线,有时候让人把货架上滞销的干果搬到后院通风处重新晾晒,有时候让人去供销社进一批新的棉线和顶针,那铺子的生意在她坐月子的这一个月里也没断过。郭安白天跑铺子、晚上回来照看她和安安,两头跑着,人瘦了一圈但精神头比以前足多了,走路的时候步子快得像带着风。乌娜吉每天变着法儿地给赵桂兰炖汤——猪蹄黄豆汤、鲫鱼豆腐汤、老母鸡炖蘑菇,灶间的锅台上从早到晚都咕嘟着一锅热汤,满院子都是那股醇厚温暖的香气。郭小雪跟在乌娜吉后面帮着择菜、烧火、递碗,忙前忙后的,像个跑堂的小跟班。大黑趴在门槛边,它老得越来越厉害了,耳朵听不太清声音了,有时候喊它好几声它才慢悠悠地抬起头来,用那双浑浊的老眼看着你,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辨认着你的脸。

腊月二十三那天,刘满仓走了。消息是刘满仓的大小子骑着自行车顶着风雪来报的,进门的时候眉毛和胡子都被霜染白了,站在门槛上跺着脚把鞋上的雪磕掉,然后站在郭家的堂屋里说了句“郭叔,我爹今早走的,走得安详。”郭春海站在堂屋里听完这句话,沉默了很长的工夫,然后走到柜子前头打开抽屉拿出一叠黄纸和几根香,揣在棉袄口袋里,跟着刘满仓的大小子出了门。郭小海跟在他后面也去了。刘满仓家的院子在狍子屯西头,院子比郭家的小一些,院门口那棵大梨树的枝丫上挂着一层厚雪,风吹过的时候细碎的雪沫从枝头簌簌地落下来。郭春海走进堂屋的时候刘满仓的遗身已经换好了寿衣,脸上的表情平静安详,那双闭着的眼窝周围是松弛下来的深深皱纹,皱纹的走向郭小海记得清清楚楚——额头上三道横纹,眼角放射状的鱼尾纹,嘴角两侧两道向下弯的长弧,这些纹路在刘满仓活着的时候他说每一句话它们都会跟着动,现在它们安安静静地定在那里了,像一张被时间卷到了头的羊皮地图上的所有线条都在同一个地方收住了尾。

郭春海在刘满仓的灵前蹲下来,把黄纸一张一张地叠好、点燃,火苗在纸角上燃起来的时候发出细微的哔剥声,纸灰在堂屋的半空中升腾着打着旋儿,又随着从门缝里灌进来的冷风散开了。他把三炷香插进香炉里,香柱顶端升起的青烟缭绕成细线,跟纸灰混在一起弥漫在堂屋昏暗的光线中。郭春海蹲在灵前没有站起来,他低着头像是在想什么事,过了好一阵子才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像是说给身边每一个人听的,也像是说给那个躺在炕上再也听不见的人听的:“满仓哥,你给的那卷地图我用了,北边的参地探到了,你年轻时候没走完的那段路,我替你走过去了。你安心走吧,山里的路以后还有人走着。”他说完这话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伸手轻轻扶了一下刘满仓长子刘大力的肩膀,转身走出了堂屋。郭小海跟在父亲身后走出院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堂屋门框上贴着的白纸在风里簌簌作响,灵前的香还在烧着,三缕青烟在门缝里穿过的气流中摇曳着升上去,升过了门楣,升过了屋檐,升进了那片腊月灰蒙蒙的天空里,再也看不见了。

接下来的几天狍子屯的气氛有些沉,但日子还得照常过。刘满仓的丧事办完第二天就是腊月二十五了,屯子里各家各户开始准备过年。赵桂兰出了月子之后精神好了很多,抱着安安坐在炕上指挥着郭安和郭小海挂灯笼、贴窗花、扫房梁。郭小海踩着凳子把去年的旧窗花揭下来换了新的,新的窗花是赵桂兰从镇上买回来的,大红纸上剪着喜鹊登梅和五谷丰登的图案,贴在窗纸上的时候那红艳艳的颜色把整间屋子的光线都染暖了。院子里的积雪又被郭春海铲了一遍,铲出了从院门到屋门、到仓房、到马棚、到茅房的几条通道,通道两侧的雪堆得齐腰高,走在通道里像走在一条白墙夹着的窄巷子里。

腊月二十八那天,郭春海在院子里支了一张旧桌子,跟郭安一起把新裁的红纸铺开来写春联。郭春海的字不算好看,但笔画有力,每一笔都扎扎实实地落在红纸上,不飘不浮。他写大门的对联是“天增岁月人增寿,春满乾坤福满门”,写仓房的门联是“五谷丰登六畜旺,四季平安一家和”,写灶台墙上贴的是“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墨汁在红纸上慢慢渗开的时候,那股墨香混着腊月里干冷清冽的空气,在院子里扩散开来,郭小海站在旁边看父亲写完最后一笔把毛笔搁在砚台边上,然后把墨迹未干的对联小心地提起来放在旁边的干草席上晾着。那红底黑字的春联在午后的阳光中鲜亮得像两团火,照得满院子都有了过年的气息。

大年二十九那天,狍子屯又开始下雪了。这次的雪不大,是那种纷纷扬扬的、细细密密的小雪,像被筛子筛过的面粉一样均匀地洒下来,落在屋檐上、柴火垛上、院子里的通道上,把前两天铲出来的那些黑褐色的土路又盖了薄薄一层白。雪是傍晚开始下的,到天黑的时候已经覆了半寸厚,院子里那些红灯笼在雪夜中亮起来的时候,光晕透过细密的雪幕变成了一圈一圈毛茸茸的暖黄色,照在雪面上融成一汪汪流动的金色。郭小海站在屋檐底下看了好久的雪夜里那些红灯笼,灯笼纸被烛光映得透亮透亮的,每一盏灯笼的底部都挂着一绺细碎的红穗子,在几乎感觉不到的微风里轻轻晃动着,穗子上的碎红在雪光的映衬下格外鲜艳,像一小串冻结了的小火苗垂在灯笼底下。

除夕那天天还没黑透,狍子屯就响起了零零星星的鞭炮声,从屯东传到屯西,又从屯西反弹回来,在村路和院落之间回荡着。郭家院子里的雪被踩得乱七八糟的,院门口那对大红灯笼已经点亮了,郭小海把一盘红鞭在院门口的石板地上展开来,用香头点了引线,鞭炮噼里啪啦地炸响起来,火光在雪地上一闪一闪的,炸开的红纸屑纷纷扬扬地落在雪面上,像在白色的底子上洒了一把碎红花瓣。安安被鞭炮声惊醒了,在赵桂兰怀里哇哇地哭了两声,又被赵桂兰轻轻拍着哄着重新睡着了,小脸蛋被屋里的热气和炉火烘得红扑扑的,鼻尖微微沁着一层细汗。

年夜饭摆了一整张炕桌。乌娜吉炖了一锅酸菜白肉,锅里的酸菜是自家秋天腌的,颜色淡黄透明,酸味纯正,五花肉切成厚片铺在酸菜上面炖得酥烂,筷子一夹就散了;红烧狍子肉是用秋天枪围时打回来的里脊肉做的,酱油和冰糖收汁之后肉块油亮深红,表面挂着一层薄薄的糖色亮膜;干海带炖排骨是海边带回来的存货,海带泡发之后切宽条跟排骨一起炖了两个多时辰,汤汁浓白乳稠;清蒸黄花鱼是最后一道上桌的,腌过的鱼肉紧实鲜嫩,姜丝铺在鱼身上被蒸汽熏成了半透明,鱼盘底下垫着一层白菜叶防止粘盘。桌角还放着一大碗卤獾肉、一碟糖醋萝卜丝、一碟蒜泥芥末白菜心、一大盘白面猪肉饺子和一壶烫热了的高粱酒。

郭春海坐在炕桌的主位上,面前摆着一只粗瓷酒杯,酒是浅琥珀色的,在油灯的光线下微微泛着油润的光泽。他端起酒杯看了看杯子里的酒,然后抬眼从桌子这头看到那头——乌娜吉坐在他右手边,正用筷子夹了一只饺子放进郭小雪的碗里;郭小海坐在对面,正低头偷着一块海带往嘴里塞,嘴角沾了一点汤渍;郭安坐在赵桂兰旁边,一只手端着碗另一只手下意识地扶着赵桂兰的胳膊肘,像是怕她坐不稳当;赵桂兰怀里抱着安安,安安已经醒了,小拳头举在嘴边啃着,一双黑亮的眼睛骨碌碌地转着看着满桌子的人和菜;大黑趴在门槛边的垫子上,二黄卧在它旁边,两只狗并排趴着,在灶间透过来的热气里半眯着眼打着盹。

郭春海把酒杯端起来举了一下,没有说什么祝词,就那么举了一下,在座的人也都端起了各自的酒杯和碗,虚虚地隔空碰了一下,然后各自抿了一口。郭春海抿完那口酒之后放下杯子,夹了一筷子酸菜放在嘴里慢慢地嚼着。他嚼得很慢,酸菜的味道在口腔里慢慢散开,带着腌渍发酵后独有的酸鲜和五花肉炖出来的油润香气,在舌面上盘旋了一阵才咽下去。他咽下去之后又夹了一筷子红烧狍子肉,肉块酥烂入味,酱香和肉香在牙齿间化开的时候他眯了一下眼,然后又睁开,目光在桌上每个人的脸上掠过一遍,像在清点这一年的收成——人都在这里了,老的在这里,小的也在,添了一个安安,送走了一个刘满仓,院子里多了几样新东西,院子里少了几样旧东西,锅里的菜是山南海北凑在一起的,桌上的碗筷是一家老小围在一处的。他把那一口肉咽下去的时候觉得嗓子眼有些发紧,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小口把那股发紧的感觉压了压,然后放下杯子,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在暖融融的屋里化成一团看不见的蒸汽融进了满屋子的饭菜香气里。

年夜饭吃完之后一家人坐在炕上守岁。窗外飘着细雪,红灯笼在雪夜里亮着暖融融的光,偶尔有一阵风吹过把灯笼吹得微微晃动,光晕便在雪面上荡来荡去地流转着。郭小海靠在窗台上,手里转着那只晾干了很久的鲍鱼壳,壳面上的虹彩在油灯和灯笼光的交织中泛着比平日更丰富的光泽,从蓝到紫到银灰到淡金,一圈一圈地在他指间流动着。他把鲍鱼壳贴到眼睛上从孔洞里看出去——透过那个小小的弧形孔洞,他看到的是被压缩了的、弯曲了的过年场景:炕桌上剩下的半盘饺子和半碗酸菜汤,郭小雪趴在炕上逗着安安玩,安安的小手在烛光的剪影里挥来挥去抓着一团空气,赵桂兰靠在郭安肩膀上低声说着什么,郭春海坐在炕沿上抽着最后一袋烟,烟雾升起来的时候被屋梁上的气流旋成了一个细长的螺旋,在油灯的光柱里缓缓旋转着,像一条被热气和光阴揉出来的烟丝带子,没头没尾地飘着、转着,最后散在满屋子的灯火和欢笑里,再也找不见原先的形状了。

除夕夜过了子时,狍子屯的鞭炮声又密集地响了一阵。郭小海躺在炕上听着窗外的鞭炮声,那声音隔着一层厚厚的窗纸和被褥听起来闷闷的、远远的,像隔着一道山梁听林场那边的枪声,比枪声脆一些、碎一些,但同样带着一种辞旧迎新的斩钉截铁。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半张脸,被子里还留着白天日头晒过的干爽暖意,安安在隔壁屋的炕上忽然响了一嗓子哭声,哭了两声又被赵桂兰哄住了,然后一切又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细雪还在无声地落着,落在红灯笼上落在柴火垛上落在老榆树光秃秃的枝丫上落在院子里每一个角落的旧年印痕上,一层一层地盖着,像翻着一本永远不会写到最后一页的账本,每一页上都记着一些什么,记着这年春天林子的苏醒、夏天进老林子的那些路和那些参、秋天枪围的硝烟和獾肉卤锅里的热气、冬天这场封了路的大雪和那个在雪路通了之后来到人间的安安。郭小海闭着眼数着这些事,数着数着就分不清哪些是他亲眼看到的哪些是听说的哪些是在梦里自己长出来的,它们混在一起像那碗过年饺子馅里的肉末和白菜碎,你夹一筷子放进嘴里嚼的时候尝不出哪一口是哪一样,但那股满嘴的香是真的,顺着喉咙滑下去进了胃里暖了整个身子也是真的。窗外的雪还在下着,厚厚的窗纸被灯笼光映得暖黄暖黄的,隔着这层暖光,狍子屯几百户人家都在这同一个除夕夜里静静地亮着灯,一片一片的暖光散落在被雪覆盖了的山坡和谷地里,像一地被人小心翼翼地摆好了的火星子,等着天亮之后被开春的风一吹,就会重新燃起来,烧成满山遍野的新绿和花开,烧成下一年的山路和溪水和那些等着被人发现的参地药窝蜂巢兽道,烧成这个院子里新添的那一声细弱的婴啼和门槛边那条老狗在梦里轻轻蹬了一下的后腿,烧着烧着就把冬天烧穿了,露出一层毛茸茸的、淡绿色的春天底面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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