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1章 开年的新规矩(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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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八,狍子屯的早晨冷得扎人。郭小海是被安安的哭声叫醒的,那哭声从隔壁屋传过来,尖尖细细的,像一根刚抽出来的嫩芽在冷空气里颤着。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蒙住头,被子里的热气还没散透,但窗纸外面的天光已经亮白亮白的,映在纸面上泛着一层冷冽的银光。安安哭了几声被赵桂兰哄住了,变成了一种含含糊糊的哼唧声,像在跟自己嘟囔着什么。郭小海在被窝里又赖了一小会儿才掀开被子坐起来,冷空气立刻从领口和袖口钻了进来,激得他打了个哆嗦。他穿上棉袄和棉裤,趿拉着棉鞋推门出去,院子里那层薄薄的霜在晨光中闪着碎银一样的光,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咔嚓声。大黄已经从狗窝里站起来走到院子中央了,伸了个长长的懒腰,前爪往前趴平了脊背弓起来,嘴张开打了个无声的哈欠,然后摇着尾巴走到郭小海脚边,鼻头蹭了蹭他的裤腿,湿漉漉凉丝丝的。郭小海蹲下来揉了两把大黄的脑门,毛又粗又硬扎着手心,大黄把脑袋往他掌心里顶了顶,耳朵抿向后面,尾巴摇得更欢了些。
早饭是乌娜吉做的小米粥和昨天剩的玉米面饼子,饼子在灶台上烘了一早上,外皮重新变得焦脆了,掰开来里面冒着热气,抹上一层赵桂兰秋天腌的韭菜花酱,咸香咸香的。郭小海蹲在灶台旁边捧着碗呼噜呼噜地喝着粥,粥里放了几个红枣,是去年秋天从老黑山南坡那棵野枣树上打下来的,晒干了收在坛子里,冬天熬粥的时候放几颗,粥就带了甜味。安安坐在炕上的棉被堆里,赵桂兰用小勺子舀了一点米汤喂他,他张着嘴等着,下巴上亮晶晶地挂了一滴米汤,乌娜吉拿手帕给他擦了,他就咧着没牙的嘴笑。郭小海看着安安那副憨乎乎的样子,嘴角也不自觉地弯了一下,把碗底最后一口粥刮干净了,站起身来把碗放进灶台上的水盆里。
郭春海从院子里进来了,肩上扛着一捆劈好的柴火,放到灶台旁边的柴火垛上,拍了拍手上的木屑和碎树皮,然后在炕沿上坐了下来。他今天比平时沉默,坐下来之后没有急着端碗,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卷点着了,慢慢地抽了几口。乌娜吉把盛好的粥碗端到他面前,他接过来放在膝盖上没有喝,烟雾在他和粥碗之间缭绕着散开又聚拢。郭小海站在灶台旁边看着父亲,感觉到今天的气氛跟平时不太一样——父亲抽烟的时候眉头是微微皱着一点点的,像在心里翻着什么帐,每一个数字都要从头到尾过一遍才踏实。
果然,郭春海抽完那根烟之后把烟头在炕沿上按灭了,端起粥碗喝了两口,然后放下碗说了一句:“今天下午把人都叫来,开个会。”郭小海问:“叫谁?”郭春海说:“林大柱、赵大壮、钱满囤、孟小军,还有刘大牙。”他说这几个名字的时候语气平平的,但郭小海注意到他把刘大牙放在最后一个说出来,中间顿了一拍,像是这几个字的分量跟前面那些不一样——刘大牙毕竟是外来的,虽然这一年在狍子屯住下来了也守规矩了,但有些事还得当面锣对面鼓地敲定了才作数。
下午的时候,院子里陆陆续续来人了。林大柱来得最早,蹲在门槛边抽着烟,跟大黄对了一眼,大黄摇了两下尾巴算是打了招呼。赵大壮和钱满囤是一块儿来的,赵大壮手里还拎着一把新磨的砍刀,说是刚从铁匠铺取回来的,刃口磨得亮闪闪的,在午后的日光里像一道水线。孟小军从林场那边骑自行车过来的,车后座上绑着一捆新到的草绳,说是场部发的年货,他给郭春海多带了一卷。刘大牙最后来的,带着郭树林,两个人从屯西头走过来的,路上还停下来跟几个熟人说了几句话,进院子的时候刘大牙手里拎着一只剥了皮的野兔,说早上在屯子边上的林子里套着的,顺手带来了。
郭春海没有在屋里开会,他把人都叫到了院子里。院子中央的雪已经被他铲干净了露出一片硬实的泥土地,上面摆了几把椅子和两条长凳,都是从屋里搬出来的。他让大伙围着坐下来,自己搬了把旧藤椅坐在这圈人的中间,旁边放了一张矮桌,桌子上铺着一张红纸和一支毛笔,砚台里已经磨好了墨。郭小海搬了个小板凳坐在角落里的榆树根底下,大黄卧在他脚边,下巴搁在他的鞋面上,耳朵偶尔动一下,像是在听着院子里这些人的说话声。
郭春海坐在藤椅上,先没有开口说话,他拿起毛笔在砚台里蘸了蘸,笔尖吸满了墨汁,然后俯身在红纸上慢慢地写起来。院子里很安静,只有毛笔划过红纸时那细微的沙沙声和远处屯子里偶尔传来的一声鸡鸣。郭小海伸着脖子想看清父亲写了什么,但距离有点远,只能看到那些字是端端正正的楷书,一笔一划落在红纸上沉稳有力。郭春海写了三行字,写完一张又换了一张接着写,总共写满了三张红纸。他写完之后把毛笔搁在砚台旁边,等墨迹晾了一会儿,然后拿起第一张红纸展开来对着大家。
红纸上第一行字写着:“不猎怀崽母兽。”第二行:“不猎幼崽。”第三行:“不猎吃不得的皮子。”郭春海把红纸举在胸前让每个人都看清楚,然后放下这张拿起第二张,第二张上写着:“统一收购,统一售卖,统一规矩。份子钱抽一成养队,余者按劳分配。”第三张上写着:“守规矩者共利,违者逐出。”他把三张红纸一张一张地举过了让大家看清楚,然后站起来走到堂屋门口,用浆糊把第一张贴在了门框旁边的墙壁上,第二张贴在了仓房的门板上,第三张贴在了院子朝外的柴门门柱上。他贴完之后退后两步看了看,三张红纸在腊月灰白的天光下鲜亮夺目,纸角的浆糊还没干透,微微翘着一点边角,被风吹得轻轻颤动着。
贴完红纸之后他走回藤椅上坐下来,重新扫了一圈坐着的人。林大柱先开口了,他把烟屁股在地上按灭了,用鞋底碾了一下,然后抬起头来说:“春海,这个规矩我认。我赶了半辈子的山,以前在山东的时候也是有规矩的,后来到了东北这些年,规矩松了,人也散了。你把这些重新立起来,我跟着你干。”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高,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慢慢揉出来的,带着那种山东汉子特有的稳重和分寸感。赵大壮和钱满囤也点头,赵大壮拍了一下自己的膝盖说:“春海,你定规矩我放心,我嘴笨不会说,反正你指哪我打哪。”
孟小军没有说话,但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的那根柴门柱子前面,伸手摸了摸第三张红纸的边缘,然后转过身来对着郭春海说了一句:“郭叔,这规矩我爹当年也讲过,后来他走了就没人提了。你把它贴在墙上,我每天进出院子都能看见,忘不了。”他说完退回去重新坐下了,郭小海注意到他的眼眶有一点点发红,但他坐在那里低了一下头又抬起来了,脸色恢复了平常的样子。
刘大牙最后开口。他坐在长凳的最边上,脚边放着那只剥好的野兔,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的拇指搓着食指和中指的指腹,像在把玩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他沉默的时间比所有人都长,院子里只有风从屋檐下穿过时带起的一缕细哨音。他抬起头来的时候目光先落在堂屋门口那张红纸上,又移到了仓房门板上那张,最后落在了柴门门柱上那张,然后他开口说话了,声音比平时低一些:“郭把头,我刘大牙走南闯北二十年,在山东当过把头,在河北卖过皮子,在辽宁跟人合伙开过药材铺子。我见过很多规矩,有的写在纸上,有的挂在嘴上,能管用的没几个。你这个规矩我看了,三条铁律是山里的老理,收购统一价是生意的正道,逐出是最后的狠手。我认。”他顿了一下,摸了摸自己左边那颗金牙,“但是郭把头,我还想问一句——你说‘统一规矩’,这个规矩谁来做主?”他的目光直直地看着郭春海,没有闪躲也没有咄咄逼人,像一个站在岔路口等路牌的人,等着对方把手指向一个明确的方向。
郭春海蹲在藤椅前面,从地上捡了一根细枯枝在面前的泥地上划了一道横线,然后抬头看着刘大牙:“规矩是我定的,但做主的是大伙儿。以后每个月初一开一次会,谁来谁说话,有意见当面提,定了的事就不改。你如果觉得我定得不公道,你在会上提出来,大伙举手表决。要是多数人觉得我不行,我摘了这个‘把头’的帽子,换别人来坐。”他说完这句话把手里的枯枝折成两截丢在地上,拍了拍手上的泥站起来,“我说到做到,你信不信?”
刘大牙盯着郭春海看了好几息,然后咧嘴笑了,那颗金牙在午后的日光里闪了一下:“信。你郭把头这一年多我刘大牙看在眼里了,你做事实在,说话算话。我不信你还能信谁?”他站起来走到堂屋门口那面墙前头,也伸手摸了摸那张红纸的边角,然后转过身来对着院子里坐着的所有人说了一句:“往后我刘大牙跟狍子屯的猎队走一条道,谁要是坏了规矩,我第一个不答应。”
院子里静了一瞬,然后林大柱先站了起来走到那面墙前面,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卷在红纸伙的老习惯,用烟卷在规矩牌上划一道印子算是画押。赵大壮和钱满囤也站起来各自在那面墙上用自己的方式留下了印迹:赵大壮用大拇指蘸了蘸唾沫在墙角按了一个泥手印,钱满囤掏出一把小刀在砖缝里刻了一道细痕。孟小军站起来走过去,在墙上那道烟卷痕的旁边用指甲划了一道平行线。刘大牙走回柴门前面,在那张红纸底下的门柱上用自己那颗金牙轻轻磕了一下,留下一个浅浅的凹痕,然后退开一步弯腰朝大家拱了拱手:“我刘大牙的印,就在这了。”
郭春海站在堂屋门口看着墙上那些大大小小的印记,看着泥手印、烟卷痕、刀刻线、指甲划痕和那颗金牙磕出的浅凹坑,它们横七竖八地分布在红纸周围,像一张被不同人签过名的契约。他没有说话,转身回屋端了一坛酒出来,泥封揭开之后那股浓烈的高粱酒气在腊月冷冽的空气中立刻扩散开来,醇厚而扎人。他给每个人倒了一碗酒,碗是粗瓷的,酒色清亮透明,碗沿上凝着一层细密的酒珠。他端起自己的那碗酒举起来,对着院子里的每一个人——对着林大柱的沉默、赵大壮的憨直、钱满囤的精明、孟小军的忠厚、刘大牙的金牙和他身后的郭树林——说了一句:“喝了这碗酒,从今天起这条道上的人心就齐了。”他把碗凑到嘴边一仰头喝了个干净,酒从碗沿溢出一点顺着下巴滴下来落在地上冻成一小粒酒冰。其他人也各自端起了碗,刘大牙喝完之后抹了一下嘴,把碗底朝下亮了一下,碗底干干净净一滴不剩。郭树林端着碗手有点抖,但还是喝完了,喝完之后被酒呛得咳了两声,挠着后脑勺笑了。
酒碗收回去之后院子里的人散了,各人各自往自家方向走,暮色已经从老黑山背后漫过来把狍子屯染成了灰蓝色,屋檐下的冰溜子在最后一缕天光中泛着冷冽的幽蓝。郭春海站在院子里把那些碗一只一只地收进一只木盆里,用井水泡着准备洗。郭小海从榆树根底下站起来走过去帮他收碗,他捧起一只碗的时候看到碗底还残留着一小圈酒渍,在暮色里泛着淡淡的琥珀色光。他把那只碗放进木盆里,抬头看了一眼堂屋门口墙上那张红纸——纸上的墨字在越来越暗的光线中渐渐模糊了轮廓,但那三行字他已经记得清清楚楚了,像在脑子里也贴了一面墙。
晚饭的时候郭春海坐在炕桌上比平时多吃了一碗饭,乌娜吉给他又盛了一碗,他接过去扒了大半才放慢了速度,夹了一筷子酸菜放在碗里的米饭上面慢慢嚼着。郭小海坐在对面吃着饭,碗里的热气扑在脸上暖乎乎的,他隔着那层热气看着父亲吃饭的样子——父亲的下巴上还留着下午喝酒时没擦干净的一小道酒痕,脸颊上的肤色被酒气和冷风催得微红,吃饭的动作还是那样不紧不慢的,每一口都嚼得扎实。安安在赵桂兰怀里已经睡着了,小拳头松松地攥着,嘴角挂着一丝亮晶晶的口水,呼吸又长又匀。窗外的风比白天大了一些,卷着屋檐上的碎雪从窗纸外面沙沙地扫过去,像有人在远处筛着一把细沙。郭春海放下碗筷坐在炕沿上把那根旧烟袋装了一锅烟点上,吧嗒吧嗒地抽了几口,烟雾在屋里昏暗的油灯光里升起来又散开,他透过那层薄薄的烟雾看着堂屋门外那面墙的方向——红纸在夜色中已经看不清了,但他知道它在那里,贴在墙上,墨迹已经干了浸透了纸背,跟那面土坯墙融成了一体,风吹不掉雨淋不化。他抽完那袋烟把烟袋锅在炕沿上磕了磕,站起身走到灶台边上又往灶膛里添了一根干柴,火苗舔着新柴的树皮发出细碎的噼啪声,火光从灶口蹿出来映在他的脸上,把他那张被山风和岁月刻出了纹路的脸照得忽明忽暗的,像一块被火烤热了的石头。他蹲在灶台前头看着那根柴慢慢地烧起来了,烧到一半的时候柴心发出一点红色的亮光,像一只眼睛在灶膛深处眨了一下,然后那点火光就稳稳地亮着了,不再忽闪,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燃着,把灶间的那一小片空间烤得暖烘烘的。郭小海把空碗摞好端到灶台上,经过父亲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低头看了看灶膛里的火,然后又看了看父亲蹲在灶前的侧影——那个侧影宽厚而沉稳,像老黑山山脊线的一段被月光剪下来贴在了灶台旁边的墙壁上,不会动也不会说话,但你只要看到它就知道了方向在哪里。他端着碗走回了炕沿边坐下,把脚伸到炕洞里暖着,安安在赵桂兰怀里翻了个身又继续睡了,窗外的风还在吹着,但屋子里的热气已经把这间土坯房的每一个角落都填满了,连窗纸上凝结的冰花都慢慢地化了一层,变成几道细长的水痕沿着窗框往下淌着。墙外那张红纸上的墨字在夜色中安静地守着自己的位置,等明天天亮之后被日光照透了,又会重新鲜亮起来,让每一个从院门口经过的人都能清清楚楚地看到那三行字,看到那些字底下的泥手印、烟卷痕、刀刻线、指甲划痕和金牙磕出的浅凹坑,那三行字和那些印痕加在一起,就是这片山新的根须扎进土里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