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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2章 跑山客刘大牙(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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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五那天狍子屯的灯笼比往年多了不少。屯口那棵大柳树上挂了两串红灯笼,是赵桂兰从镇上带回来的,灯纸比往年厚实,点起来光晕也足,远远看过去像两串熟透了的山里红挂在柳枝上。郭小海蹲在院子里帮郭安往屋檐底下挂新灯笼,手里攥着一截细铁丝把灯笼底座的铁圈绑在檐下的铁钉上,手指冻得有些僵,捏铁丝的时候得使劲攥几下才能让指头弯过来。安安趴在赵桂兰怀里看着院子里的红灯笼,两只手朝灯笼的方向伸着,嘴里发出含含糊糊的“啊啊”声,赵桂兰把他转了个方向不让他看,他就扭着脖子还是朝灯笼那边使劲,把棉袄领子都蹭歪了。

灯笼挂完了郭小海正想回屋暖和一下,就听到屯口那边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和说话声。那声音跟屯里人平时的动静不一样——步子的频率快而重,像是一群人在赶路而不是走亲访友,说话的口音也带着一股陌生的卷舌味道,拖腔拖调的。郭小海站在院门口朝屯口方向望了望,隔着几道矮墙和光秃秃的树枝能看到一群人影正沿着屯子中央那条土路往这边走着,大约七八个人,都穿着深色的旧棉袄,有人背着背篓有人扛着卷起来的铺盖卷,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个子不高但肩膀宽厚,走路的时候两条胳膊微微张着,像一只落在地上的鹰正在收拢翅膀。

郭小海快步走回院子里喊了一声:“爹,屯口来人了。”郭春海正在仓房里清点冬天剩的火药和铁砂,听到喊声把装铁砂的布袋扎好放在架子上,从仓房门口探出头来往屯口方向看了一眼,然后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出来站在院门口。那队人已经走到了离郭家院门大约三四十步远的地方了,领头那个人在看到了郭春海站在院门口之后放缓了步子,然后抬手示意后面的人也慢下来,自己一个人走到院门前几步远的地方站住了。

那个人四十来岁的年纪,中等个头但肩膀宽得有些出格,穿一件半旧的黑色棉袄,棉袄的肩肘处打着两片深灰色的补丁,针脚密实整齐,看得出缝补的人手上很有准头。他的脸膛是那种常年被山风和日头磨过的红褐色,颧骨突出,鼻梁直挺,下颌方方正正的,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左边嘴角上方那颗门牙——不是白色的,是一颗黄澄澄的金牙,在正月十五午后的日光中微微闪了一下,像一小粒碎金子嵌在牙床上。他的眼睛不算大但很亮,看人的时候目光直接而坦率,像一把被磨过刃的铁尺平着放在桌面上,不斜不歪。他看到郭春海站在院门口就停住了脚步,把肩上那只鼓鼓囊囊的旧麻袋换了个肩,然后双手抱拳朝郭春海拱了一下:“敢问这位大哥,可是狍子屯的郭春海郭把头?”他的口音带着浓重的鲁西南味道,把“郭”字念得很重,“春”字微微拖长,“海”字收得干脆。

郭春海站在院门口上下打量了他一遍,把这个人从头到脚看了一遍之后才开口:“我是郭春海,你是哪位?”那人把手里的麻袋放下来搁在脚边,用袖口擦了擦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俺姓刘,叫刘大牙。山东济宁那边来的,干了二十来年的赶山活,去年在辽宁那边待了一阵子,听人说老黑山这边的货好、规矩也正,就带着几个兄弟过来讨口饭吃。”他说着侧了侧身让郭春海能看到他身后那七八个汉子的模样——都是二三十岁的青壮年,穿着厚棉袄,背着铺盖卷和干粮袋,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长途跋涉之后的风尘和疲惫,但眼神里都有一股子在路上的劲头,不散不垮的。刘大牙又补了一句:“俺们初一到的镇上,打听了几天才摸到狍子屯来,今年想在您这一带山场找活干。规矩您定,份子钱您说,俺们照办。”

郭春海没有立刻应话。他靠在院门的门框上,从口袋里摸出烟袋装了一锅烟点上,慢悠悠地抽了几口,烟雾在正月午后的冷空气中凝成一小团白雾升上去散开了。他透过那层薄薄的烟雾看着刘大牙,看着他那颗金牙和他身后那些背着铺盖卷的汉子,然后开口说了一句:“先住下来,过了正月再说。”他说完这句话把烟袋从嘴里拿下来在门框上磕了磕,侧了一下身子让出院门的位置,“院子里有空的厢房,能住人。郭安,带他们去安顿。”站在一旁的郭安应了一声,走过去把院门完全推开了,对刘大牙和他身后那些人招了一下手:“跟我来,厢房在西边,炕是凉的得现烧,我去抱柴火。”

刘大牙没有急着进门,他先弯腰拎起脚边那只麻袋,然后站在院门口朝院子里看了看——看过了院子中央那棵落尽了叶子的老榆树,看过了榆树高枝上蹲着的两只鹰(小灰和小飞并排蹲着,歪着头看着这一群陌生人),看过了趴在门槛边的大黑(大黑抬起浑浊的老眼看了他们一眼又放下了头),看过了仓房门口挂着的几串干辣椒和晾在屋檐下的狍子皮,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堂屋门口那面墙上。那面墙上贴着郭春海腊月二十八写的三张红纸,正月十五的阳光从墙头上方斜斜地照下来,把那三张红纸上的字照得鲜亮清晰,纸边的浆糊已经干了透,贴得板板正正的,风吹过来的时候纸角只微微翕动了一下就又贴回墙面上去了。刘大牙站在院门口盯着那三张红纸看了好一会儿,把上面的每一行字都读了一遍,然后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了郭春海身上。他没有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迈过门槛跟着郭安往西厢房的方向走了,他身后那七八个汉子也一个接一个地跟了进去,脚步声在院子里踩出一串杂沓的碎响。

郭小海站在榆树根底下看着那些人进了西厢房。他看到郭安推开厢房的门板,里面一股冷气涌出来在门口形成一小团白雾。郭安先进去把窗户推开了一条缝通风,然后转身去仓房抱了一捆干柴和几块旧木板出来,在西厢房的炕洞里蹲着生火。刘大牙站在厢房门口看着郭安生火,看了一阵子之后从口袋里摸出一包卷烟,走过去蹲在郭安旁边递了一根给他。郭安摆了摆手说不会,刘大牙就把那根烟叼在自己嘴里划火柴点上了,两个人并排蹲在厢房门口抽着烟看着炕洞里的火苗一点一点地舔起来。

那几天狍子屯的人对刘大牙这帮山东客格外留意。屯里的老人们嘴上不说但心里都有一杆秤——这些年陆陆续续有外地的赶山人过来讨生活,有的守规矩待下来了,有的不守规矩被赶走了,刘大牙这帮人看着像是前者,但人心隔着肚皮,得拿日子慢慢看才能看出真章来。刘大牙倒是不急不躁的,住进厢房之后每天带着他的人帮郭家干些零碎活——劈柴、扫院子、修补仓房漏风的墙缝、把马棚顶上松动的茅草重新捆扎了一遍。干完活了他就蹲在院门口抽着烟跟路过的人说几句话,问附近的林子哪片野物多、哪条沟能走通、哪里的泉水甜。他问话的时候不藏着掖着,笑眯眯的,嘴角那颗金牙在日头底下亮闪闪的。

正月十八那天刘大牙拎着一只野兔上门来找郭春海。兔子是他带着人在屯子北边的林子里下的套子套着的,剥了皮洗得干干净净的,用一根草绳挂在手里。他坐在郭家的灶间门槛上,把兔子放在脚边,点了根烟抽着,看到乌娜吉从灶间出来就站起来打了个招呼,然后等郭春海从仓房出来了才开口说话。这回他说得比刚来那天直白多了,语气也放软了些,像是把憋了几天的话择干净了才拿出来的:“郭把头,俺在山东那会儿也是当把头的,带着二十几号人赶山,那时候手底下的人多活也多,后来地方上查得严了,枪收了、地封了,混不下去才跑出来的。俺倒不是怕吃苦,这七八个兄弟跟着俺跑了一千多里地,俺不能让他们饿着。”他说着指了指脚边那只野兔,“这是俺在屯边林子里下的套子套的,下了三个套就这一个中了,说明这片山的野物还是有的。俺不想跟您抢饭碗,就是想在您这一带站住脚,跟您搭伙干。规矩您定,俺一个字不改,您说怎么分就怎么分。”

郭春海蹲在灶间门口听着刘大牙说完这番话。他手里握着一根细木棍在地上漫无目的地划拉着,划了两三道弯弯曲曲的线,然后把木棍丢在一边,拍了拍手上的土,抬起头来看着刘大牙说:“你能套着兔子说明你懂怎么找兽道。你能蹲在院门口跟我说话不急不躁的说明你懂怎么待人。”他顿了一下,看了一眼厢房那边,郭树林正跟刘大牙手下的一个年轻人在院子里比划着什么,两个人蹲在地上用树枝画圈圈,像是在说下套子的角度。“你那些兄弟看着也老实,干活不偷懒。”郭春海把话说完了站起身来,“过了正月你们要是还想留,就跟我们一道进山春猎。猎场上见真章,你那些兄弟手上有活你就留下来,手上没活我再给你另想出路。”

刘大牙听了这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弯腰拎起脚边那只野兔放在郭春海的灶台上,说了一句:“这兔子给嫂子炖汤喝,不算礼,就是一点心意。”然后转身走回了厢房。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侧过头说了一句:“郭把头,正月二十过后俺想带着兄弟们去北边的林子转一圈,不碰您的地界,就是练练手、认认路,成吗?”郭春海站在灶间门口点了下头:“去,别越过北沟那条水线就行。”刘大牙点了下头,大步走回厢房去了,进了门之后里面传来他跟那几个兄弟说话的声音,声音不高但带着一股子松快下来的劲儿。

当天晚上乌娜吉真的把那只野兔炖了汤。兔子肉嫩,加上干蘑菇和几片老姜炖了大半个时辰,汤色清亮泛白,飘着一层薄薄的金色油花,满屋子都是那股鲜灵的香气。郭春海喝了两碗汤,放下碗的时候说了一句:“这个刘大牙,是条汉子。”赵桂兰在炕上抱着安安,听到这句话抬头看了郭春海一眼:“能让你说一声‘是条汉子’的人可不多。”郭春海没有再接话,把汤碗放在桌上又盛了第三碗,用汤勺搅了搅碗底的肉丝和蘑菇片,然后端起来慢慢地喝着,喝完了用袖子擦了一下嘴角,坐在炕沿上点了一袋烟抽着。烟袋锅里的火光明灭了一下又亮稳了,窗外的灯笼光透进来照在炕沿上那碗喝空的汤碗边沿,碗沿上残留着一圈薄薄的油光,在灯影里泛着暖黄色的细碎光泽。

正月二十二那天刘大牙果然带着他那几个兄弟进了北沟练手。他们在北沟待了两天,回来的时候每个人背篓里都装着东西——几只野兔、几捆干柴、还有一小袋子新采的冬青叶,说是煮水喝能败火。他们回来的那天傍晚狍子屯下了一场小雪,细密的雪花在暮色中飘着,刘大牙带着人走到郭家院门口的时候站住了,在雪地里跺了跺鞋上的泥,然后隔着院门朝院子里喊了一声:“郭把头,北沟的林子好,兽道也宽,俺在沟口那个大石头上给您刻了个记号,往后那边要是有什么动静,俺第一个报给您。”郭春海从堂屋里出来,站在门槛边上看着院门外雪地里那个身量不高的汉子,看着他肩上背着的背篓和身后那些沾着雪和泥的兄弟,隔着一道矮院墙和密密飘落的雪花说了一句:“进院喝碗姜汤,去去寒。”刘大牙站在雪地里咧了一下嘴,那颗金牙在细雪中闪了一下,然后他推开了院门带着人走了进来,脚步声踩在新落的那层薄雪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沿着院门到灶间的通道一路响过去,像一行被写进了雪地里的潦草的字迹。大黄趴在狗窝里看着那些山东汉子的背影,耳朵转了转,然后又把头搁回了前爪上,像是这个院子里的夜晚终于变得跟来客们的脚步声一样,踏实而安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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