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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3章 郭树林来了(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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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二十五那天,狍子屯的雪还没化透,早上的路面上结着一层薄薄的冰壳子,踩上去脆生生的裂开,底下是半化不化的雪泥。郭小海正在院子里给大黄梳毛,大黄蹲在柴火垛旁边伸着脖子享受着梳子刮过后脖颈的舒坦,忽然听到屯口那边传来一阵脚步声,那步子跟刘大牙那帮人的不一样,刘大牙的人走路是扎实稳当的,每一步踩下去都带着长年在山路上走出来的分寸感。这脚步声急急火火的,像踩着风火轮一样从屯口一路响过来,中间还夹杂着一声响亮的吆喝:“表舅!表舅在家没!”

郭小海放下梳子站起来走到院门口朝外看,只见一个二十岁上下的大个子正沿着屯子的土路大步流星地朝这边走来。那个人穿着一件半新的蓝色中山装,下摆扎在裤腰里,裤子是深灰色的,膝盖处磨得有些发白了,脚上蹬着一双布鞋,鞋帮上沾了不少泥点子。他的个头实在不算矮,估摸着得有一米八出头,肩膀宽厚的程度跟刘大牙不相上下,但身板比刘大牙年轻多了,腰背挺得笔直的,走路的架势带着一股子年轻人的莽撞和急切。他的脸膛是那种常年风吹日晒出来的红褐色,额头上挂着汗珠,正月天的汗珠能挂住说明他是真走急了的。最显眼的是他那一双大手,手指粗长,指节突出,手掌宽厚得像两把蒲扇,在身体两侧随着步幅摆动着,摆动的幅度很大,像两片被风刮着往前的树叶。

郭春海这时候正蹲在仓房门口整理一捆麻绳,听到那声吆喝之后他先是愣了一下,手上的动作停住了,然后慢慢站起来走到了仓房门口朝院门方向看过去。那大个子已经跑到院门口了,一把推开半掩的院门跨了进来,站在院子中央喘着粗气,胸脯一起一伏的,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团一团的白雾。他喘了两口气之后看到了郭春海,眼睛一亮,大步走过来站在郭春海面前,先是咧着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白牙,然后伸手在郭春海的肩膀上重重拍了一记,声音震得郭春海肩窝都晃了一下:“表舅!真是你!我娘让我来找你,说你在东北站住脚了,让我来投奔你!”郭春海被这一巴掌拍得往后退了半步,上下打量着面前这个高个子青年,眉头拧了一下又松开了,慢慢开口:“你是树林?你娘是翠萍?”那大个子使劲点头:“对!郭翠萍!我娘是你表姐!去年你给老家那边写过一封信,说你在老黑山这一带过得不错,我娘就让我来投奔你!”郭春海站在仓房门口沉默了几息,像是在脑子里翻着记忆里那些已经泛黄的旧纸页,他记起来了——确实是有那么个远房表姐叫郭翠萍,很多年前他在山东老家待过一阵子,那会儿表姐刚嫁人,嫁的就是隔壁村一个姓郭的,两家是远亲结了亲家,后来他出了关就再没联系过。他看着面前这个高个子青年,看着他那双跟记忆里表姐有几分相似的眼睛,然后开口问了一句:“你今年多大?”郭树林把胸脯一挺:“二十了!表舅,我在老家也是赶山的,下套子、下夹子、撵兔子、撵狍子,啥活都干过。我娘说您这边林子大、活路宽,让我过来跟着您学手艺。”他说着又咧了一下嘴,那笑容带着山东人特有的憨厚和直率,“我走了半个月的路,坐了三天火车又走了七八天山路,一路打听过来的。表舅您收下我吧,我有力气,啥活都能干。”

郭春海站在仓房门口把手里的麻绳卷挂在墙上的铁钉上,转过身来重新看着这个表外甥。他的目光在郭树林的身上从上到下扫了一遍——从那双被布鞋磨得有些发白的脚掌,到膝盖处磨白的裤面,到衣领底下那块被汗水浸湿又被体温烘干的深色印痕,再到那双大手和那张还带着少年气的脸。他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跟着我,得先学规矩,再学手艺。心急吃不了热豆腐。”郭树林用力点头,胸脯又挺了一下:“表舅你放心,我懂!我娘说了,到了东北听你的话,你让我干啥我干啥,你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他说着又伸手在郭春海肩膀上拍了一下,这回力道稍微收了收,但还是震得郭春海的肩膀晃了一下。郭春海没有躲也没有恼,他侧了侧身朝灶间的方向扬了一下下巴:“先去洗把脸,吃了饭再说。”

郭树林进了堂屋之后把背上的包袱解下来放在炕沿上,包袱是用一块蓝印花布裹着的,四角系了个结实的十字结。他解开包袱的时候郭小海凑在旁边看了一眼——里面包着几件替换的旧衣裳、一双纳好的千层底布鞋、一小包用油纸裹着的干粮、还有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旧照片,照片上是两个女人并排坐在一条老门槛上笑着,左边那个年纪大一些脸圆润一些,右边那个年轻一些瘦一些,眉眼跟郭树林有几分像。郭树林注意到郭小海在看那张照片,就把照片拿起来递给他看:“这是我娘和我姐,我娘前年冬天走的,走之前让我带上这张照片来找你,说你是个靠得住的人。”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嘴角的笑容还挂着但眼睛里的光暗了一瞬。郭小海接过照片看了看,然后把照片还给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指了指灶台的方向:“先去吃饭,锅里还有粥。”

郭树林确实饿了。他坐在灶台前面的小板凳上,端着一只大碗,乌娜吉给他盛了满满一碗小米粥又在上面夹了两块咸菜疙瘩和一筷子腌萝卜条。他接过来没有客气,端起来就喝了一大口,粥烫得他吸了一口气但没舍得吐出来,梗着脖子咽下去了,然后夹了一根萝卜条咔嚓咔嚓地嚼着。他喝粥的动静很响,呼噜呼噜的,像一头刚从外面跑回来的牛犊子趴在水槽边喝水。乌娜吉站在灶台旁边看了他一阵子,又去炕上抱了一床干净棉被出来放在厢房的炕上,出来的时候经过灶台看到郭树林已经把碗底喝得干干净净的,碗沿上还沾着几粒没舔干净的小米粒,他用手指把米粒刮起来塞进了嘴里,然后把空碗放在灶台上,咧嘴朝乌娜吉笑了一下:“表舅妈,粥真好喝,我在路上大半个月没喝过一口热乎的了。”乌娜吉被这声“表舅妈”叫得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弯了一下:“锅里还有,再盛一碗。”

郭树林在狍子屯安顿下来之后就开始满院子转悠。他看什么都新鲜,蹲在狗窝前面跟大黄对视了好一阵子,大黄警惕地竖着耳朵看他,他伸出一只手放在大黄面前的地面上不去碰它,大黄低头闻了闻他的手背,然后退回去趴下了。郭树林满意地站起来,又走到榆树底下抬头看着蹲在高枝上的小灰和小飞,两只鹰歪着头看着他这个新面孔,黄澄澄的眼睛在日光里转着。他仰着头看了好一阵子,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这鹰养得真好。”然后又跑到仓房门口看郭安磨刀,蹲在郭安旁边看磨刀石上的水渍和刀刃上那一道细密的银线,看了半天开口道:“你这刀磨得真利,我老家那边赶山的都是用砍刀,没你磨得这么匀。”郭安被他蹲在旁边絮叨了半天也不恼,只是把手里的刀翻了个面继续磨,磨完了站起来把刀在裤腿上蹭了蹭水迹,然后把刀递给郭树林:“你试试。”郭树林接过来握在手里掂了掂,刀刃在日光下泛着冷白光,他拿着刀在院子里比划了两下,刀锋划过空气时带起一声极轻微的嗡鸣,然后他把刀还给了郭安,脸上的表情认真了一些:“比我用的那把好多了。”

晚上吃饭的时候郭树林坐在炕桌的末尾,端着一只跟他早上喝粥时一样的大碗,碗里盛着乌娜吉炖的酸菜粉条和几块五花肉。他这回吃得没那么急了,但每一口都扒拉得很实在,把碗底的汤都喝干净了才放下筷子。郭春海坐在主位上看着这个表外甥把碗底喝干净的利落样子,手里夹着一根烟卷在指间慢慢转着,等郭树林放下碗抹了把嘴之后他开口问了一句:“你在山东老家,跟谁学过赶山的活?”郭树林把身子坐直了:“跟我三叔公,他在我们那边是有名的老猎手,可惜他前年也走了。他教过我下套子、看脚印、认风向,还教过我怎么用土枪,但我枪法不好,打不准。”他说着挠了挠后脑勺,有些不好意思地补了一句,“我手劲大,但眼力不行,老是打偏。”

郭春海听了之后没有马上接话。他把烟卷叼在嘴里点上,抽了两口才说:“枪法不是一天两天能练出来的,明天开始你跟着我,每天早上练一个时辰的瞄准。不用装药,就端枪对着靶子练平举,练到手不抖了再练打靶。”郭树林听完眼睛一亮,连声说“好好好”,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又开口问了一句:“表舅,那套索和下夹子我能跟你一块去下吗?我在老家下夹子是一把好手,猎夹子设的陷阱从来没空过。”郭春海看了他片刻:“下夹子是伤兽的活,能不用的地方尽量不用。以后跟着我进山,先学用枪和狗赶,夹子留着对付专门祸害庄稼的野物。”郭树林用力点头:“明白了!”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郭树林就起来了。他昨晚睡在厢房新烧的炕上,炕烧得热乎,他一觉睡到了鸡叫才醒,醒了之后他麻利地穿好衣服推开门走到院子里。院子里还罩着一层薄薄的晨雾,草叶上的霜在灰蒙蒙的光线里泛着细密的银光。他站在院子中央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胳膊举过头顶的时候那件旧棉袄的袖口往下一缩露出半截麦色的小臂,然后他蹲在院子里的压水井旁边压了一捧冰凉的井水泼在脸上洗脸,冷水激得他嘶了一声但很快就痛快了,用袖口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然后走到郭春海住的那间堂屋门口等着。过了一会儿郭春海推门出来了,手里拎着一杆旧土枪,看到郭树林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他也没有多说什么,把土枪递给郭树林:“站好了,端平了,对着那棵老榆树最矮那根横枝的枝杈,端一炷香的工夫。手不能抖,枪口不能歪。”郭树林接过枪深吸一口气,把枪托抵在肩窝里,枪口对准了老榆树那根横枝的分叉处,然后稳稳地端住了。郭春海看了他几息,转身进了灶间,灶间里亮起了火光和锅碗碰撞的声响,郭小海这时候也醒了走到院子里,看到郭树林端着枪站在晨雾里一动不动的样子,他的肩膀宽厚而稳定,枪口准准地对着那根枝杈,连晃都不晃一下。郭小海蹲在门槛边看着,端了一炷香的工夫郭树林才把枪放下来,肩窝和胳膊都酸得微微发颤,但脸上带着一股子认真和高兴混在一起的劲儿。他活动了一下肩膀又重新把枪端起来:“表舅,我再来一回。”郭春海的声音从灶间传出来:“先吃饭,吃完接着练。”

正月末的那几天郭树林天天早上端枪练手,从一炷香练到了两柱香,从两柱香练到端着枪还能跟旁边的人说话而枪口纹丝不动。郭春海每天路过的时候看他一眼,不夸也不骂,偶尔走过去把他的枪口稍稍抬一下或者压低一点校正角度,然后就走开了。郭树林也渐渐地学会了看郭春海的眼神和手势——表舅要是多看了你一眼就是做得还行,要是看完了转身就走就是做得不够好,要是看完了蹲下来在泥地上画一个圈那就是让你重来。他揣摩着这些无声的信号,像在学一门只有狍子屯的人才懂的语言,每天早起晚睡地练着,把磨刀、喂狗、劈柴、扫院子这些零碎活都抢着干了,干完了就蹲在院子里继续端枪或者蹲在郭安身边看他修笼头编绳套。大黄起初对这个新来的大个子还有些警惕,但郭树林每天给它喂食的时候都要蹲下来跟它说一会儿话,第三天的时候大黄已经肯把脑袋拱进他的手心里蹭了。郭树林被大黄热乎乎的鼻尖拱到手心的时候咧嘴笑了起来,他蹲在狗窝旁边揉了揉大黄的脑门说:“大黄,咱俩往后是一道上的了。”大黄摇了摇尾巴,像是在说行吧。

乌娜吉对这个新来的表外甥也从最初的客套变成了实打实的照顾。她见郭树林身上的棉袄又旧又单薄,就从柜子里翻出一件郭春海旧年穿过但还完好的厚棉袄改小了袖子和肩宽,缝了两天改成了合身的尺寸,在正月二十八那天晚上塞到了郭树林手里。郭树林接过棉袄的时候愣了一下,他用手摸了摸那厚实的棉胎和细密匀净的针脚,然后抬头看着乌娜吉,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最后只是把那件棉袄攥在手里用力捏了两下,然后转身回了厢房。过了一会儿厢房里的灯灭了,第二天早上郭树林穿着那件改好的棉袄出来的时候,脸上什么异样的表情都没有,但他干活的时候比之前更卖力了,劈柴的时候每一斧头下去都砍得又准又深,木柴被劈开的声音在清晨的院子里格外响亮,把屋檐上积了一夜的霜都震落了几片,碎成白花花的一小撮落在他的鞋面上,他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脚抖了抖,继续抡起斧头劈下一根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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