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4章 买狗记(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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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初二龙抬头那天,狍子屯照例是要吃猪头肉的。乌娜吉一大早就把去年冬天腌的那只猪头从仓房梁上取下来,泡在温水里化了冻,刮干净了表皮上的浮毛和腌渍的盐霜,然后放进大铁锅里加上葱姜大料慢慢地卤着。卤猪头的香气从灶间门口飘出来,在二月清冽的空气里弥漫开来,把整个院子都浸在那种醇厚咸香的气味里。郭树林蹲在灶间门口吸着鼻子,嘴里念叨着“真香真香”,被乌娜吉笑着往手里塞了一块刚出锅的猪耳朵,他捏着那块冒着热气的猪耳朵龇牙咧嘴地吹了几口气才塞进嘴里,嚼得满嘴油光。
郭春海这天早上没有留在家里等猪头肉,他吃过早饭之后把大黄叫到身边蹲下来检查了一遍——掰开嘴看了看牙口,摸了摸肋条,抬起前爪看了看掌垫的磨损程度,然后站起来对郭安说:“大黄是好狗,但光靠它一条顶不住大围。我想去邻县老冯头那儿看看,听说他那边今年又进了一批好狗苗子。”郭安正在院子里劈柴,斧头停了:“爹,我跟你去。”郭树林从灶间门口站起来,嘴里还嚼着半块猪耳朵,含糊不清地插了一句:“表舅我也去!我在老家也挑过狗,知道什么样的狗能撵山!”郭春海看了他一眼:“行,都去。”
邻县老冯头家的狗场在县城北边的一个山窝子里,郭春海赶着那匹灰公马拉的板车,郭安和郭树林坐在车板上,沿着还没完全化冻的土路一路颠簸了大约两个多时辰才到。老冯头的院子在一片矮山坡上,院墙是用碎石和泥土垒的,不高,但院墙顶上插了一圈密密实实的荆条枝,防止狗从墙头跳出去。还没进院子就听到里面传来一阵高高低低的犬吠声,有粗有细,有急有缓,像一支被关在院子里的多声部合奏。老冯头听到狗叫声就推门出来了,他是个六十出头的老汉,头发花白但腰板挺得直直的,一双眼睛不大但精亮精亮的,像两颗被擦过的黑石子。他看到郭春海从板车上跳下来,脸上的皱纹立刻堆成了一朵干菊花:“春海!你可是有阵子没来了!快进来快进来!”他热情地招呼着,一把拉住郭春海的手腕往院子里带,那手劲大得不像六十岁的人。
老冯头的院子很大,靠北边是一溜狗圈,用半人高的木板隔成一间一间的,每间里面或蹲或卧着一条狗,品种很杂——有本地的笨狗,有耳朵半垂的猎犬,有两条体型健壮的德国黑背串子,还有几条毛色灰白的像狼狗又不太像狼狗的杂种犬。郭树林一进院子就被那些狗吸引住了,他的目光从第一个狗圈挨个扫过去,步子不由自主地放慢了,像在检阅一支沉默的军队。郭春海没有急着看狗,他先跟老冯头蹲在院子里的石墩上抽了根烟,聊了聊这个冬天的收成和开春的打算,又问了问老冯头家里人的近况,聊了大约一袋烟的工夫之后才站起来往狗圈的方向走过去。
郭春海看狗的方法跟一般人不一样。他不蹲在狗圈前面逗狗或者吆喝,而是站在离狗圈三四步远的地方,双手背在身后,安安静静地站着,目光从每一条狗的眼睛、耳朵、尾巴和站姿上慢慢掠过。那两条德国黑背串子在他走过去的时候趴在圈里没什么动静,尾巴也没摇,只是懒洋洋地抬了一下眼皮又合上了。几条本地猎犬在他走近的时候站起来冲他吠了几声,叫声短促而尖锐,带着明显的警惕和排斥。一条灰白色的杂种犬在他经过的时候站了起来走到圈栏边上,尾巴微微摆了一下,眼神平和地跟他对视了几息,然后又走回去趴下了。郭春海在那条灰白狗前面多站了一小会儿,然后继续往前走,走到了院子最里面那个狗圈前面的时候他停住了脚步。
那个狗圈比别的圈略小一些,位置在院子最偏僻的西北角,光线不太好,圈里的地面是压实的黄土,没有铺草。圈里蹲着一条浑身土黄色的狗,肩高超过二尺半,胸宽腿长,脑袋比寻常猎犬大一圈,耳朵半垂着,嘴吻宽厚,一双眼睛是浅琥珀色的,带着一种沉稳到近乎漠然的警惕。那条狗在郭春海靠近的时候没有站起来也没有吠叫,只是微微抬了一下头,用那双浅琥珀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郭春海,目光平静而专注,像在看一块石头或一棵树,没有敌意也没有亲近的意思,就是在看着,判断着。郭春海在狗圈前面蹲了下来,隔着木栅栏跟那条黄狗对视着,两个人隔着几步远的距离互相看着对方的眼睛,谁都没有动。郭树林在旁边看着不敢出声,他注意到那条黄狗在跟郭春海对视的时候尾巴没有夹起来也没有翘起来,就那么松松地垂着,耳朵也没有往后抿也没有往前竖,整个身体的状态松弛而警觉,像一根绷到刚好拉直却没有绷紧的弦。
老冯头从后面走过来站在郭春海旁边说:“这条狗性子倔,咬过三个人了。前头来挑狗的几拨人都不敢要,说它脾气太硬不好驯。”郭春海没有接话,他继续蹲在狗圈前面看着那条黄狗,看了一会儿之后把手从栅栏缝里伸了进去,手背朝上,手掌摊开,搁在离狗鼻子半尺远的地方不动了。那条黄狗低头看了看郭春海的手背,鼻翼微微翕动了两下,嗅了嗅他手上残留的气味,然后它没有舔也没有躲,只是把目光从郭春海的手上移回了郭春海的眼睛上,又看了几息之后把头转开了一点,望向狗圈外面那片被日光晒亮了的黄土院子。郭春海把手收回来,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沾的泥,对老冯头说:“就它了。”
郭树林在旁边急得直跺脚:“表舅!那狗咬过三个人了!咱要一条咬人的狗干啥?”郭春海已经转身往院门口走去了,走了两步侧过头来看了郭树林一眼:“倔狗才肯卖命,你看它牙口正壮、骨架结实,趴着的时候前爪收得紧、后腿蹬得实,站起来就是一头能撵山的好猎犬。咬过人的狗不是笨,是心里有数,知道什么时候该动嘴。你要是怕它咬你,它就能咬你一辈子;你要是不怕,它就能跟你干一辈子。”郭树林听了这话张了张嘴又合上了,转头看了一眼那个狗圈里依然蹲坐不动的黄狗,那条狗也在看着他,浅琥珀色的眼睛里既没有凶光也没有示弱,就像在看着一个陌生人从院子那头走到这头再从这头走出去,一切都跟它没有太多关系。
老冯头帮着把那条黄狗从圈里牵出来的时候费了不少工夫。他拿着一根长柄的套索杆,小心翼翼地套住了狗的脖子,然后才把圈门打开。狗被套着脖子牵出来的时候步伐从容,不挣扎也不慌张,跟着老冯头的步子走到板车旁边。老冯头把套索换成了一条粗皮绳,皮绳一头系在狗脖子上另一头拴在板车的车辕上。黄狗在板车旁边站住了,低头嗅了嗅板车底下的黄土和车轮上的泥巴,然后抬起头来四下望了望这个陌生的环境,最后在板车旁边的地面上卧了下来,两只前爪交叠着放在面前,下巴搁在前爪上,浅琥珀色的眼睛半眯着,像在等人把它带走,也像在等着看这些人值不值得跟。
郭春海交了钱——老冯头说这条狗咬了人本来想处理的,你肯要就给个本钱,三十五块钱。郭春海从口袋里掏出一沓票子数了三十五块递给老冯头,老冯头接了钱揣进怀里,又蹲下来拍了拍那条黄狗的脑袋:“老黄啊,你跟了春海好好过日子,他是实诚人,不会亏待你。”黄狗的耳朵动了一下,没有别的反应。郭春海上了板车坐在前头赶马,郭安和郭树林上了车板坐在后面,郭树林刻意离那条卧在车板旁边的黄狗远了一些,身体微微侧着,眼睛时不时朝那条狗的方位瞟一眼。黄狗趴在车板上不动,身子随着板车的颠簸微微晃着,偶尔把脑袋抬起来看看路两边的田野和树木,然后又趴下去。
板车走出老冯头院子大约三四里地的时候,路边的一片林子里忽然蹿出一只野兔。那兔子被板车的动静惊着了,从路边的枯草丛里弹出来贴着地面飞蹿过去,速度快得像一道灰白色的闪电。郭树林下意识地喊了一声“兔子”,话音还没落就看到那条黄狗从车板上站了起来。它的动作极快,从趴着到站起到跃出车板几乎是一个连贯的动作,前爪落地的时候身体已经调整好了方向,四腿展开着朝野兔蹿去的方向追了出去。它的奔跑姿态让郭树林愣了一下——那狗跑起来的速度不算飞快,但脚步极稳,每一步都踏得准踏得实,转弯的时候身体低伏几乎贴着地面,尾巴保持水平不摇不晃,像一条被上了发条的铁狗在直线和弧线之间切换着轨道。那只野兔在草丛里左拐右拐地试图甩开追踪,但黄狗每一个转弯都比它提前了半拍,像能预判兔子下一步的方向一样。追了大约几十步远,黄狗在野兔试图钻入一丛枯灌木的时候赶上了,前爪一扑一按就把兔子按在了地面上,嘴没有去咬,只是用前爪压住了兔子的后背让它动弹不得。它保持着那个姿势蹲了好一会儿,直到野兔挣扎的力气耗尽了不再动了,它才松开前爪退后半步,低头看了看那只趴着不动的野兔,然后转身慢悠悠地走回了板车旁边,跳上车板,在原来卧着的位置重新趴了下来,下巴搁在前爪上,浅琥珀色的眼睛半眯着,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郭树林坐在车板上整个人都呆住了。他转头看了看郭春海,郭春海正赶着马继续往前走,像刚才那一幕只是路边刮过的一阵风。郭安坐在郭树林旁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说:“现在你懂为啥爹要买它了吧?”郭树林咽了一口唾沫,看了看那条趴在车板上安安静静的黄狗,又看了看它方才追出去的那片枯草丛——野兔已经不在了,早就趁黄狗转身离开的工夫蹿进了更深的灌丛里,但黄狗并没有再去追,它只是做完了它该做的那一部分就回来了。郭树林犹豫了一下,然后把屁股往黄狗那边挪了挪,挪了几寸之后停住了,伸出一只手掌放在车板面上,手背朝上,像郭春海在狗圈前面做的那样。黄狗微微抬起眼皮看了看郭树林的手掌,鼻尖动了一下,然后又把下巴搁回了前爪上。郭树林缩回手的时候用力搓了搓自己的手心,搓了一会儿才小声说了一句:“它还真不咬人。”郭安在旁边笑了一声,没有接话。板车沿着土路继续颠簸着往狍子屯的方向走,午后的日头从车板侧面照过来把那条黄狗土黄色的皮毛照成了一片暖融融的金褐色,毛尖在光线中微微泛着一层细碎的光泽,像一块被日光晒透了的老琥珀躺在车板上,随着板车的颠簸微微晃动着,车辙在身后越拉越长,一直延伸到老冯头家那面插着荆条枝的院墙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