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5章 狗王大黄(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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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狗被带进狍子屯的那天傍晚,天边的晚霞烧得正红,把老黑山的山脊线镶了一层金红交错的边。板车在郭家院门口停下来的时候,郭树林先从车上跳下来,站在门旁边看着那条黄狗慢悠悠地从车板上站起来,四腿依次舒展开来做了个拉伸,然后优雅地跳下了车板——落地的姿势轻稳得几乎没有声响,四只爪垫着地只发出极其轻微的噗声。它站在院子门口四下望了望,浅琥珀色的眼睛从榆树的高枝扫到仓房的屋檐再扫到灶间窗口透出来的暖黄色灯光,像在丈量这片新领地的边界和角落。
郭小海从院子里跑出来看新狗。他蹲在院门口跟那条黄狗保持着几步远的距离,仔细打量了它一遍——肩高确实比大黄高出半头,胸腔宽阔,四肢结实匀称,最引人注目的是它的眼神,不躲闪也不挑衅,就那么平平静静地看着你,像一潭水面上浮着薄冰的老潭,你看不出深浅但你知道底下一定有东西。郭小海试探着把手伸过去,黄狗低头嗅了嗅他的手指,然后侧过脑袋在他的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动作极轻极柔,像一片被风推过来的干树叶擦过皮肤。郭小海的手背被蹭得微微发痒,他缩回手搓了搓指节,抬头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父亲,郭春海正靠在院门框上抽着烟,脸上的表情说不上高兴还是担心,只是看着那条黄狗在院子里慢慢走了一圈之后走到了狗窝旁边站住了。狗窝是仓房南墙根底下用旧木板搭的一个半敞开的小棚子,里面铺着厚厚一层干草,大黄和黑虎平时都趴在这里过夜。黄狗在狗窝前面站住了,低头嗅了嗅铺在里面的干草和两只旧狗留的气味痕迹,然后没有进去,退后两步在狗窝旁边的泥地上卧了下来,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半阖着,像在等着看这两条本地狗怎么对待自己。
大黄是第一个过来的。它从院子东头慢悠悠地走过来,黑褐色的皮毛在暮色中几乎融进了暗影里,只有那对耳朵是竖着的。它走到距离黄狗大约三四步远的地方停住了,两条狗隔着几步远互相看着,没有龇牙也没有低吼,就那么安静地对视了大约四五息的样子。然后大黄低下头闻了一下地面,又抬起头看了黄狗一眼,转身走回狗窝里面趴下了,卧在干草堆里把下巴搁在前爪上,跟黄狗隔着几步的距离各自卧着,像两座被安放在同一片山坡上的不同石头,各自守着自己的位置。黑虎也跟着过来了,它的体格比大黄小一圈,毛色深黑,眼神比较活泼。它在两条狗之间来回看了看,然后颠颠地跑到黄狗旁边嗅了嗅它的后腿和尾巴根部,黄狗没有动也没有回头,只是耳朵微微朝后转了转。黑虎嗅完之后退回去,跑到狗窝里挤在大黄旁边趴下了,三条狗就这样在暮色中各自找到了自己的位置,谁都没有跟谁闹出不愉快的动静来。
郭树林蹲在院子角落里看了整个过程,看完之后站起来走到郭春海旁边蹲下了,压低声音问了一句:“表舅,这狗在院门跟前趴着不进窝,是啥意思?”郭春海把烟抽完了在鞋底上按灭:“它在看这地方的规矩。不进窝是因为还没认谁是头狗,等它认定了自然就进去了。”郭树林听完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那条卧在狗窝外面的黄狗,黄狗的耳朵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听到了他们说话,但身体没有更多的反应。
给新狗起名字的事郭春海交给了郭小海。郭小海蹲在黄狗面前想了好一阵子,看它那一身土黄色的皮毛在日光下泛着的温润光泽,还有那种沉稳从容的姿态,他琢磨了半晌说:“叫大黄吧,咱们原先那条大黄老了就让它安安稳稳地歇着,这条顶上去接着叫大黄。”郭春海想了想点了头:“行,名儿换了狗,劲儿不能换。”于是第二天早晨郭小海蹲在狗窝旁边对着那条黄狗喊了一声“大黄”,黄狗耳朵动了一下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站起来走到他脚边蹭了蹭他的裤腿。郭小海伸出手摸了摸它的头顶,毛粗硬扎手但带着体温,他在掌心底下感觉到大黄的耳朵微微朝后抿了一下又恢复了原状,然后它低着头嗅了嗅他的鞋尖,又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浅琥珀色的眼睛里那层薄冰一样的东西似乎融化了一点点,露出底下一层温和的暖色。
大黄正式融入郭家狗群之后的一个星期里,郭春海几乎没有让它干任何活。他每天早晚带着大黄在屯子周围的山路上走两趟,走走停停的,让大黄用鼻子认路认气味认地盘。大黄走在路上的姿态跟郭春海很像——步子不紧不慢,每一步都踩实了,遇到岔路口会停下来等郭春海指方向再走,遇到路边蹿出来的野兔子或者山鸡它只是看一眼,没有郭春海的示意就不会追。郭树林有几次跟着他们走,越走越觉得这条狗跟以前见过的所有猎犬都不一样。它不吠叫,不撒欢,不围着人转圈讨好,但它总是不远不近地走在郭春海的左后方大约两步远的地方,步伐节奏跟郭春海的步频几乎同步,郭春海停它也停郭春海走它也走,像是一个影子被日光拉长后贴在了地面上跟着主人一起移动着。
到了第三天傍晚散步回来的时候,大黄在院门口停住了脚步,低头嗅了嗅门槛,然后绕过郭春海的腿走进了院子,径直走向仓房南墙根底下那个旧狗窝。狗窝里大黄(老狗)和黑虎已经趴在里面了,看到新狗走过来,老狗微微抬起头看了它一眼然后又把头搁了回去。新狗在狗窝门口停了一步,低头看了看窝里铺着的干草和两只狗之间的空隙,然后迈步走进去,在最边上的位置慢慢卧了下来,把身体蜷成一个半圆的弧度,尾巴收拢在身侧,下巴搁在前爪上,三只狗一字排开趴在草堆上,像三尊被安放在神龛里的兽像,各自守着各自的静默。
郭树林站在仓房门口看着这一幕,半天才开口:“表舅,它进窝了。”郭春海正在仓房里收拾明天进山要用的东西,听到郭树林的话头也没抬:“嗯,认了。”郭树林站在门口又看了好一会儿,看到新狗在窝里把头埋在两只前爪之间慢慢合上了眼睛,跟其他两条狗的气息渐渐融在了一处,呼吸的节奏也慢慢同步了,他挠了挠后脑勺,总觉得这条狗身上有一种说不清楚的跟其他狗不一样的东西,但他说不出来那是什么,只是觉得那条狗卧在窝里的姿态跟郭春海蹲在门槛上抽烟的姿势有某种说不清的相似——都是一种扎扎实实地落在某个地方不再动的样子,好像那地方本来就该是它的。
又过了两天,大黄跟郭春海的第一次正式进山是在一个薄阴的早晨。天灰蒙蒙的,没有太阳但也没有风,山林里安静得只剩下偶尔一两声鸟鸣和落叶被踩碎的沙沙声。郭春海带着郭树林和林小军走在前面,大黄跟在郭春海左后方两步远的位置,不紧不慢的。他们在北沟的林子深处找到了一串新鲜的野猪脚印,脚印很大,掌垫的宽度超过四指,说明是一头成年的公猪。郭春海蹲在脚印前面看了看方向和新鲜程度,然后站起来对大黄说了一句:“去。”他说话的语气跟平时跟郭安说话没有什么区别,平平常常的两个字,就像在说“走”或者“回”一样。大黄听到那个字之后耳朵竖了一下,低下头仔细嗅了嗅地面上的那串脚印,然后沿着脚印的方向走进了林子深处,步伐跟散步时一样不紧不慢,但每一步都踩得非常准确,像在用鼻子读取一条写在土地上的路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