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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6章 小海的选择(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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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树林和林小军跟在后面,两个人手里都端着枪,但在大黄追踪的过程中他们完全派不上用场。大黄沿着野猪的脚印走了大约一里多地,在一处密实的榛柴棵子前面停住了,耳朵往前竖着,尾巴水平地伸着,身体微微低伏,然后回头看了郭春海一眼。那一眼让郭树林心里动了一下——那条狗的眼睛在看着郭春海的时候带着一种明确的询问和确认,像在说“它就在这里面,你准备好了吗”。郭春海接收到那个眼神之后微微点了下头,端起了猎枪。大黄得到回应之后转过头,前爪往前探了一步,然后猛地蹿进了那片榛柴棵子里,紧接着里面传来野猪受惊后低沉的咆哮声和灌木枝条被大体重物冲撞断裂的噼啪声。大黄的吠叫声从里面传出来,沉稳而短促,一声接一声的节奏非常均匀,像在用吠叫为郭春海指示着野猪的位置和移动方向。

野猪从灌丛的另一侧冲出来的时候郭春海已经选好了位置。他站在一棵老柞树的侧面,枪口对着灌丛出口的方向,等那头三百多斤的大公猪从枝条间撞出来、身体暴露在开阔地的那一瞬间扣动了扳机。枪声在寂静的山林里炸开,弹丸击中猪前胸的闷响混在枪声里并不分明,但野猪身体猛然侧歪的轨迹郭树林看得清清楚楚。它歪着身子又冲出了十几步远才扑倒在地,四肢抽搐着蹬了几下就僵住了。大黄从灌丛里钻出来的时候嘴里叼着一小片被它从野猪后腿上撕下来的碎皮和毛,它把那片东西放在郭春海脚边的地面上,退后两步重新蹲坐下来,尾巴在地面上扫了一下,然后恢复了那种沉稳安静的姿态,像刚才的奔跑和吠叫只是一个完成的动作。郭春海蹲下来看了看地上的野猪,又看了看大黄脚边那片碎皮和毛,伸手摸了摸大黄的额头:“干得好。”大黄的耳朵往后抿了一下,然后把头微微侧开,像是不太习惯被夸赞。

那天晚上回到狍子屯的时候,郭树林一直处于一种兴奋和震撼交织的状态中。他跟在郭春海后面进了院子,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走在后面的大黄,大黄的嘴里没有叼任何东西,步伐依然从容稳健,它走到狗窝旁边抖了抖身上的碎草和泥土,然后卧进了狗窝最里面的位置——那个位置是三天前它卧过的位置,还是那几根干草,还是那个半圆的弧度,下巴搁在前爪上,浅琥珀色的眼睛在暮色中慢慢阖上了。郭树林蹲在仓房门口看着狗窝里三条并排卧着的狗,看了一会儿才站起来走到灶间门口,郭小海正在灶台边帮忙烧火,看到郭树林脸上那种又兴奋又说不清楚的表情就问了一句:“咋了?”郭树林蹲在灶台旁边把手伸到灶火前烤着,火光把他的脸映得忽明忽暗的,他想了想才说了一句:“那条狗,它知道啥时候该跑、啥时候该停、啥时候该回来,它心里有数,跟人一样有数。”郭小海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火光从灶口蹿出来映在两个人脸上,满屋子都是干柴燃烧的清冽香气和灶上铁锅里炖野猪肉的浓烈肉香。郭树林蹲在灶台前面又烤了一会儿火,忽然站起来走到院子里在狗窝前面蹲下了,他看着窝里那条卧在最里面位置的土黄色大狗,伸出手放在狗窝的木栏上方,没有碰到狗的身体,就那么隔着半尺的距离悬着。大黄微微睁开一只眼看了看他的手,没有躲也没有动,然后又把眼睛合上了。郭树林蹲在那里看了很久才把手缩回来,站起来走回灶间的时候嘴里小声念叨了一句:“大黄,以后咱俩是一道上的了。”灶间里传来郭小海往锅里添水的声音和乌娜吉切葱的笃笃声,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院子里老榆树光秃秃的枝丫在夜色中勾出细密交错的线条,三条狗的呼吸声从狗窝的方向匀匀地传过来,跟灶膛里火苗舔着锅底的声音叠在一起,把整个院子织进了一张细密而温暖的网里。

三月初的狍子屯,雪化得差不多了。路面上不再是冬天那种硬邦邦的雪壳子,而是变成了软乎乎的湿泥,踩上去咕叽咕叽的,鞋底带起来的泥点子能甩到裤腿后头去。院子里的老榆树冒出了一层毛茸茸的嫩芽,灰绿色的,远看像被谁给树枝刷了一层薄薄的雾。郭小海从镇中学回来的那个下午,天是阴的,但空气中已经没有了冬天的刀割感,是一种湿漉漉的凉,带着泥土解冻后翻上来的那种新鲜的生土气息。他背着书包从班车上跳下来,顺着屯口那条湿漉漉的土路走回家,大黄远远地就从院子里迎了出来,在屯口那棵大柳树底下就看见了他的身影,然后颠颠地跑过来绕着他转了两圈,尾巴摇得虎虎生风的,鼻头湿漉漉地蹭着他的手指尖。

郭小海蹲下来揉了两把大黄的脑门,站起来继续往家走,进了院子之后先把书包卸在炕沿上,然后去灶间跟正在择菜的乌娜吉打了声招呼。赵桂兰抱着安安从屋里出来,安安穿着一件红底碎花的小棉袄,看到郭小海就伸出手来啊啊地叫着,两只小拳头一攥一松的,像在抓什么东西。郭小海凑过去用手指碰了碰安安的鼻尖,安安的小嘴立刻咧开笑了,露出两颗小米粒大小的白牙。

晚饭的炕桌上,郭小海一边扒拉着碗里的酸菜粉条一边心不在焉地听着郭安说铺子里今天来了个南方的药材贩子要收干灵芝的事。他扒完了一碗饭之后又盛了第二碗,但筷子夹了几次都没夹起来什么东西,乌娜吉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只是把一盘炒鸡蛋往他面前推了推。郭春海坐在主位上,把碗里的粥喝完了放在桌上,点了一根烟抽了两口,隔着烟雾看了郭小海一眼,然后开口说了一句:你班主任托人带话了,说下个月中考报名,让你回来跟家里商量。咋想的?

郭小海的筷子停在了半空中。他夹住的那块粉条从筷子缝里滑了回去落进碗里,汤水溅出来几点落在桌面上。屋里安静了几息,连安安都在赵桂兰怀里安静了下来,两只黑亮亮的眼珠骨碌碌转着看着一桌子大人。郭小海把筷子放下了,他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两下,然后抬起头来看着郭春海:班主任让我考县里的师范中专,说毕业了能当老师,铁饭碗,还能分房子。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屋子里更安静了,灶间里柴火烧尽的余烬发出的细微噼剥声从隔墙传过来,掺着屋檐下融雪滴落的水声,滴答滴答的,像在给谁的心跳打着拍子。

郭春海把烟卷从嘴上拿下来夹在指间,弹了一下烟灰落在炕沿底下的泥地面上,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说一件跟明天天气一样寻常的事情:你自己想清楚,想读书就读书,想回来就回来,家里不缺你那一口饭。他说完这句话就把烟卷重新叼回嘴里,站起来走到灶台边上又往锅里添了一瓢水准备热一下剩菜,像是那句关于前途和选择的话已经说完了、说够了,剩下的就留给郭小海自己琢磨去了。

那天晚上郭小海躺在炕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月光从窗纸外面透进来,在炕沿上照出一块长方形的银白色光斑,光斑里浮着窗纸上细密的纸纤维纹路,像一片被缩小的雪原。他侧过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听着西屋传来安安偶尔在睡梦中发出的咂嘴声,听着院子里狗窝方向三条狗均匀的呼吸,听着屋檐下的冰溜子在夜深风停的时候偶尔滴落一声水响,那声音脆生生的,像石子落进深井。他在黑暗里睁着眼想了很久——想镇中学操场边那排新种的白杨树,春天来的时候叶子绿得透亮;想教室里那面贴着成绩单的黑板,每次考试他的名字总在靠前的位置;想班主任站在讲台上说的那些考上中专就有了出路分配工作就有了铁饭碗的话;想父亲今天说那句家里不缺你那一口饭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平静的,淡淡的,像在说一件已经放在那里等着他去拿的东西,拿不拿都可以,都不会跑。他又翻身朝窗台的方向看了看,窗台上那只鲍鱼壳还在,月光照在壳面上把那层虹彩镀了一层银白色的边,暗淡的光泽在黑暗中缓缓流转着,像一小片凝固的海面放在狍子屯的窗台上守夜。他看着那片微光觉得自己心里有一块东西慢慢落定了下来,像一粒石子被投进深水里晃晃悠悠地沉到了底,落在了泥面上不动了。

第二天早晨郭小海起来的时候,郭春海已经在院子里劈柴了。斧头落下去的声音稳稳的,一下接一下,中间隔着的间距匀称得像是用尺子量过。郭小海蹲在门槛边上穿鞋,穿好了之后站起来走到郭春海旁边,站了一会儿才开口:爹,我考师范。考上了就当老师,考不上我就回来跟你进山。郭春海的斧头正举在半空中准备落下,听了这句话之后斧头顿了顿,然后继续落下去把一截柞木劈成了两半。他把劈好的柴码到一边,直起腰来擦了擦额头的汗,看了郭小海一眼:决定了?郭小海点了点头。郭春海没有再问,只是把斧头递给郭小海:那就好好考,考完了再想别的。来,把剩下的这堆柴劈完。

郭小海接过斧头的时候觉得斧柄上还残留着父亲手心的温度和汗渍,微温微湿的,粗粝的木柄握在手里有些硌掌,但那种硌掌反而让他觉得踏实。他抡起斧头把一截松木放在砧板上对准了劈下去,斧刃切入木心的时候发出一种扎实的闷响,松木在斧刃下裂开一道白生生的新鲜茬口,松脂的清香立刻弥漫开来,那股味道钻进鼻腔里让他精神一振。他劈完一根又拿起一根,郭春海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回灶间去了。

中考报名表是郭小海第三天回学校填的。他从狍子屯走回镇上的时候,三月的田野里已经能听到布谷鸟的叫声了,远远的,一声接一声,像有人在远处山谷里敲着一只木头做的梆子。路两边的地里,冬小麦已经返青了,绿油油的一层贴着地面铺开去,在薄阴的日光下泛着柔润的光泽。他走在路上步子比平时慢一些,每走一段就停下来看看路边新冒出来的野草和早开的蒲公英,那些蒲公英的黄花在灰蒙蒙的天色里特别显眼,像一小颗一小颗被撒在草地上的碎金子。他走到镇中学门口的时候遇到了同班的同学张建国,张建国推着一辆半新的自行车从校门口出来,看到郭小海就喊了一声:哎,你报啥?我报技校,学修理,我妈说修车以后吃香。郭小海说:我报师范。张建国拍了拍他的自行车座:师范好,当老师稳当!然后蹬上车子走了,车轮碾过路面上的碎石发出沙沙的声响,那声音渐渐远了。

郭小海走进教务处填了报名表,在报考志愿那一栏里用工整的楷体写下县师范学校五个字,然后在家庭住址那一栏里写了老黑山林场狍子屯郭家院。写完之后他看了一遍,把表格交给教务处的老师,转身走出办公室的时候他站在走廊尽头的窗口朝北面望了一会儿——北面的天际线上,老黑山的轮廓在薄雾中若隐若现着,山尖上还残留着一点点没有化净的白雪,在阴天灰白色的天幕上像一小块被遗忘的云。他看了好一阵子才转身往楼梯口走,布鞋底踩在水泥台阶上发出闷闷的声响,他走下楼去穿过操场,操场边那排白杨树的新叶在风里翻动着,翻出一面浅绿一面银白,像无数细小的手掌在拍着没有声音的巴掌。他走出校门沿着来时的土路走回狍子屯的方向,路上又听到了布谷鸟的叫声,声音比早晨更近了,像是从老黑山山脚的方向传过来的,一声一声地穿过返青的田野和正在融化的山溪,一直送进他的耳朵里,裹着潮湿的泥土气息和早春草木刚刚破土时那种微微的苦涩清甜,随着他回家的步子一路跟着,跟着他走过田埂、走过溪桥、走过屯口那棵大柳树、走过院门口蹲着等他回来的大黄,一直跟进了郭家院子里那棵老榆树底下,然后停住了,像一粒被风吹落在树根旁边的种子,安安静静地落进了那片被春水和日头慢慢泡软了的泥土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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