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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7章 春祭山神(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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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二过完了就是三月,三月的狍子屯一天比一天绿得快。老榆树的嫩芽已经从灰绿色变成了翠绿色,一片一片地展开来铺满了光秃秃的枝丫,像有人在树上泼了一层不浓不淡的绿颜料,风一吹就哗啦啦地响着。院子里的地也返潮了,踩上去软绵绵的,脚跟一落就陷下一小窝浅印。大黄最近的精神头格外足,每天早晨天不亮就在院子里来回走几趟巡视边界,闻闻墙角、拱拱草根、抬头看看榆树上换好了春羽的小灰和小飞,然后稳稳地卧在院门口的青石板旁边,把下巴搁在两只前爪上,耳朵朝屯口的方向微微张着,像在听远处有没有进山的风声。

郭春海在三月初五那天把林大柱、刘大牙、赵大壮、钱满囤、孟小军和郭安都叫到了院子里。他们围坐在榆树底下那圈从灶间搬出来的椅子和长凳上,每个人面前放着一碗乌娜吉沏的热茶,茶是去年秋天采的山野茶,叶子粗大、味道微苦,但喝下去之后舌尖上会返上来一丝隐约的甘甜。郭春海端着茶碗没有喝,他先把碗放在膝盖上转了一圈,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今年二月二没来得及祭山神,我想补上。挑个好日子,大伙儿一起进山祭一回。他说完这话抬头看了一眼院墙外面老黑山的方向,三月的山已经不像冬天那样灰蒙蒙的了,山腰上浮着一层浅淡的绿意,像被谁用蘸了很浅的绿颜料的大笔在山体上扫了一下,留下的那层若有若无的底色。

林大柱把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碗的时候说了一句:祭山神是老规矩,我年轻那会儿在山东老家每年都祭,后来到了东北这些年没人提这茬了,也就淡了。你张罗着弄,该准备啥你说,我帮着办。刘大牙坐在长凳的另一端,他听了这话之后没有马上接茬,摸了摸自己那颗金牙,然后开口问了一句:郭把头,俺们外来的也能跟着祭吗?郭春海看了他一眼:山神不分内外,只要在这片山上讨生活的,都能拜。你要来就来。刘大牙点了点头,把茶碗端起来一仰头喝干了,然后用手背抹了一下嘴角:行,俺来。

祭山神的日子定在三月初八。郭春海翻过老黄历,说三月初八是吉日,宜祭祀、宜祈福。头两天他就让郭安去镇上买了几把香和几捆黄纸,又让赵大壮去林场场部借了一张旧条案抬到院子里来了,乌娜吉连夜蒸了一锅白面馒头,馒头蒸好之后每个上面点了一颗红枣,圆滚滚的白面上嵌着一粒红艳艳的枣子,像一朵朵花苞还没绽开的笑脸。郭春海自己则天没亮就进了一趟山,回来的时候扛着一头前一天就踩好点猎下来的野猪——那野猪有一百五十来斤,正是秋天长足了膘之后被郭春海在冬至前后用树籽和苞米引得落进了陷阱,养了一整个冬天膘肥体壮,毛色油亮亮的,作为祭品最合适不过了。

三月初八那天,狍子屯的天是响晴的。天蓝得透亮,老黑山的轮廓被日光削得清清楚楚的,山脊上的松树一棵一棵地数得出来,没有一丝雾挡着。早上辰时刚过,郭家院子就热闹了起来。林大柱来了,赵大壮和钱满囤来了,孟小军从林场骑自行车赶来了,刘大牙带着他那八个山东兄弟也来了,加上郭安、郭树林、郭小海和郭春海自己,院子里站了将近二十个人。那头烤好的野猪被架在一张干净的松木板上——郭树林负责烤的,他在院子东头用砖石垒了一个临时烤坑,把野猪里外抹了盐和花椒粉,架在坑上用松木火慢慢烤了一个多时辰,烤得皮脆肉嫩,油脂渗出来滴在火堆上滋滋作响,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香和肉香混在一起的浓烈气味。猪皮烤成了深红褐色,油光锃亮的,郭树林拿一把刚磨过的砍刀把猪头切下来单独放在一只大盘子里,猪嘴朝前朝着大门的方向。

郭春海把借来的条案摆在了院子中央正对着老黑山的方向。条案上铺了一块新的红布,红布上摆了三柱粗香、两摞黄纸叠成的元宝、一大碗白面枣馒头、一壶用去年存的高粱酒灌满的锡壶、还有那只烤好的猪头。郭春海自己换了件干净的深蓝色中山装,衣领翻得板板整整的,站在条案前面,点着了三炷香,朝着老黑山的方向拜了三拜,然后把香插进香炉里,笔直地立着。青烟从香柱顶端升起来,在无风的晴空中笔直地升起一人多高才慢慢散开来,像三道被固定在空气里的灰蓝色柱子。

郭春海退后一步,转过身来对着院子里站着的所有人说了一句话:都过来,磕三个头。他率先在条案前面的一块干草垫子上跪下了,其他人也一个一个地跟上来跪在他身后的地面上,有跪得利索的也有跪得有些生疏的,但每个人都照做了。郭春海磕第一个头的时候额头触地停了一息才抬起来,第二个、第三个,动作缓慢而稳重,像在重复一件刻在骨头里的旧事。他身后的人也都跟着他的节奏磕了三个头,院子里安静得只有膝盖落在干泥地上的闷响和黄纸被风吹动的簌簌声。三个头磕完之后郭春海没有立刻站起来,他保持着跪姿低着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了一句:山神在上,狍子屯猎队今年进山求一口安稳饭吃。该打的打,该留的留,守规矩,不贪不滥。他说完这句话又沉默了几息才站起来,转过身对大伙说:起来吧,礼成了。

祭礼完成之后郭春海把那碗白面馒头和那壶酒从条案上端下来放在地上,又从灶间取出一只粗瓷碗把酒倒满了放在馒头旁边——他说这是给山神留的,过完今夜才能收起来。然后他让人把烤好的野猪从架子上卸下来切成大块分给在场的每一个人,每人一块,不偏不倚。郭树林分到的是一大块肋排,被松木火烤出来的油脂还在微微冒着小泡,他咬了一口烫得直吸溜但舍不得吐,梗着脖子咽下去了,油从嘴角流下来他也顾不上擦。大黄蹲在人群外面安静地看着这一切,郭小海把分到手的那块肉掰了一小块丢到它面前,大黄低头嗅了嗅,然后慢慢地把肉叼进嘴里嚼着,嚼得很仔细,像在品这顿饭的味道。

刘大牙端着分到的肉站在院子角落里慢慢地吃着,吃完了之后把骨头放在地上,用脚拨了一小堆土盖住了,然后走到郭春海旁边蹲下来低声说了一句:郭把头,俺赶了二十年的山,头一回见人把山神祭得这么实在。山东那边也祭,但多是烧烧纸拜拜就完了,没见连野猪都烤了抬上桌的。郭春海蹲在他旁边,手里也端着一块肉正在慢慢地撕着吃,听了这话之后嚼完嘴里的肉才开口:山神不管你说什么,它看你做什么。你敬它一分它敬你三分,你糊弄它它就糊弄你。吃这碗饭的人,得把良心放在山神看得见的地方。刘大牙听了这话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没有再接话。他站起来走回他那几个兄弟中间去的时候脚步比来的时候沉了一些,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压了一下肩膀,又像是什么从前飘忽着的东西在这一刻落了地。

院子里的春祭结束之后,郭春海带着众人把剩下的猪肉分给了屯子里的孤寡老人和周边几户老猎户家。他自己拎着一大块肋排去了刘满仓的坟地——刘满仓葬在屯子东南方向的一片小山坡上,山坡上长满了新发的野草,坟头周围的土被春雨润得松软,几棵嫩绿的草芽已经从坟包上钻了出来。郭春海在坟前蹲下来把肉放在坟头的石板上,又从口袋里掏出三根香点燃了插在坟前的泥土里,然后蹲着说了一会儿话,声音很低,断断续续的,像在跟一个坐在对面的人拉家常——说今年新添了条好狗,说刘大牙那帮山东客安顿下来了,说山神祭了,说队伍齐了,说今年的春猎准备得比哪一年都足。他说完了之后把烟点上一根放在坟前的石板上,然后站起来转身往屯子的方向走了,身后那三炷香的青烟在三月午后的阳光下斜斜地飘散着,融进了一片蓝汪汪的天空里。

傍晚回到院子里的时候,乌娜吉已经把祭山神用的条案和红布收起来了,但院子里还残留着松木烤野猪时留下的焦香气味和纸灰飞扬后的那种淡淡的烟火气。大黄依然卧在院门口的青石板旁边,看到郭春海回来的时候耳朵动了一下然后继续趴着。郭春海走回屋里的时候在门槛边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那棵老榆树的树梢被落日染成金红色的样子,又看了一眼榆树高枝上并排蹲着的小灰和小飞被晚霞镀了一层暖融融的光边,然后他跨过门槛走进屋里,把门带上,把外面的风关在了外面。

那天晚上郭春海睡得比往常早。他躺下之后郭小海隔着半堵墙听到父亲的呼吸很快变得又长又匀,带着一种不像平时的松弛和安稳。郭小海躺在自己炕上也翻了一会儿身才睡着,睡梦中他闻到了一整天的气味——香火的烟气、松木的焦香、野猪烤熟的油脂香气、坟前泥土被翻动后散发出来的生涩土腥气、老黑山方向被晚风吹过来的松林和青草混合的清冽气息——那些气味在他梦境里交织着来回游荡着,像一条看不见的路把他和院子、和山林、和那些跪在条案前面磕头的人连在了一起,那条路弯弯曲曲地通向山脊线上某一个他看不清但能感觉到存在的地方,像山神坐在那里握着烟袋看着底下这些人端着肉喝着酒说着话,看着他们守规矩不贪不滥地过日子,然后点了点头,把眼前这一片林子又续了一年的青绿,等着他们明天春天再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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