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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8章 伏天歇猎的约定(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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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的狍子屯,日头毒得能把人晒化了。院子里的老榆树虽然枝繁叶茂浓荫如盖,但那阴凉底下的空气也还是闷热的,坐着不动脊背上的汗就能把褂子洇出深色的印子来。伏天是狍子屯惯例歇猎的季节,山里的野物在酷暑天里也懒得动弹,猎户们更是把进山的活儿放下了,只做一些零零碎碎的、不用跑远路的活计——补网、修枪、搓绳子、晾药材。早晨凉快的时候还干一阵子,等日头一升到头顶,连大黄都懒得从狗窝里出来了,伸着舌头趴在青石板上一动不动,像一块被晒化了一半的土黄色蜡块。

郭树林夏天胖了一圈,山东人的骨架本来就宽厚,再加上狍子屯的伙食比他在山东那会儿好得多,两个多月下来整个人壮实了不少,脸膛被日头晒得黑红黑红的,下巴上那道伤疤的痕迹已经很淡了,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了。他的性子也比刚来时沉稳了许多,不再见了什么就想追、听说了什么就想探了,每天按部就班地干着郭春海安排给他的活,干完了就在院子里蹲着跟大黄说话,或者去林大柱家里看林小军磨刀,蹲在旁边看着那刀刃在磨刀石上一遍一遍地推过去又推回来,磨出细密的银白色利光,他看得入神,有时候能蹲在那里看半个时辰不挪窝。

八月初十那天下午,日头偏西了一些,院子里的暑气总算散开了一层,郭春海从堂屋里搬了一副旧棋盘出来摆在老榆树底下的石桌上。那棋盘是林大柱前年用一块柞木板自己划了格子做的,棋子是用溪边的黑白石子磨圆了凑的一副,白子是用浅灰色的卵石,黑子是用墨色的河石,两个人磨了半袋子石头才凑齐了够用的数。棋盘搁在石桌上的时候,郭春海先把棋子从布袋里倒出来在桌面上码好了,然后蹲在石桌旁边的长凳上朝院子门口喊了一声:“大柱,过来下两盘。”林大柱从院子外面走进来,他正蹲在屯口的大柳树底下跟人说话,听到郭春海的喊声就拍拍屁股上的土站起来了,慢悠悠地走进了院子在石桌对面的长凳上坐下来。两个人没有说话,各自把棋子摆好,郭春海执白,林大柱执黑,郭春海先走了一步卒。

郭树林蹲在旁边看,他看棋的姿势跟他看磨刀的时候一样——两只手搭在膝盖上,上半身前倾着,眼睛盯着棋盘上那些石子的移动,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跟着每一步棋后面那个隐形的下一步走。林大柱走了一步马,郭春海没有立刻应对,而是端起手边的茶碗喝了一口凉茶,放下碗之后又看了一会儿棋盘才走了一步炮。林小军也来了,搬了块石头坐在他爹旁边,他没郭树林那么入神,看了一会儿就抬头看院子里的榆树叶子和屋檐上停着的麻雀。刘大牙路过院门口的时候探头进来看了看,然后也走进来在棋盘旁边蹲下了,他看了几手之后忍不住出声指点了一句“这棋走车啊”,被林大柱一个眼神瞪了回去,咧嘴笑了一下用那颗金牙在自己手背上磕了一下表示闭嘴了。

郭春海那盘棋下得比平时慢,每一步之间隔的工夫比以前长。林大柱也不催他,两个人就这么慢慢悠悠地落子、吃子、移位,棋盘上的石子越来越少,局势越来越紧。下到最后一步的时候郭春海把手里那颗白子落进了棋盘的角落,然后缩回手靠着椅子背,看着林大柱说了一句:“这盘算平了,和棋。”林大柱看了看棋盘,把手里攥着的那颗黑子丢回了布袋里:“差不多,再走十几步也分不出胜负。天儿热,不下那么久了。”两个人把棋子收进布袋里,石桌上重新空了,露出了柞木棋盘上那些被石子在棋盘上磨了无数遍之后留下来的浅浅凹痕和细密的光滑面。郭春海把棋盘和棋子收进布袋里放在石桌底下,然后点了一根烟靠在椅子背上慢慢地抽着。

郭树林在林大柱走了之后还蹲在石桌旁边没有动,他看着那只装着棋子的布袋口露出的一截系绳在晚风里轻轻晃着,然后开口问了一句:“表舅,你以前也下棋吗?”郭春海抽着烟嗯了一声:“以前在山东那阵子下过,后来忙了就不下了。大柱也是个中手,不算高手,但棋路走得稳当。”郭树林想了想又问:“那象棋跟赶山比起来,哪个更难?”郭春海把烟吐出来,烟雾在暮色中散开的时候他说:“象棋是死的,棋盘就那么大、棋子就那么多步,你下熟了就摸透了。赶山是活的,山会变、路会变、野物会变,你今天走熟了的路明天可能就不通了。象棋输了一盘可以重新摆,赶山输了一回命就没了。你说哪个难。”郭树林听完这话没有立刻接,他低头看着石桌上那些被石子在棋盘上留下的磨痕,那些痕迹细细的、浅浅的、分布在棋盘各处,像一幅被反复画过又擦掉的草稿留下的底子。他伸手在石桌面上摸了一下那些磨痕的走向,然后抬起头来说:“表舅,我想学下棋,你教我不?”郭春海把烟抽完了在石桌脚上按灭:“行,先学记谱,记住了再学走子。”

接下来的日子,郭树林每天下午雷打不动地坐在石桌旁边跟郭春海学下棋。刚开始的时候他连马怎么走、炮怎么架都记混了,郭春海也不急,把棋子的走法写在纸上贴在对面的仓房门板上让他自己看、自己背。郭树林记性不算太好,但记了忘、忘了又记,反反复复地磨了四五天之后总算把基本走法记牢了,然后开始跟郭春海对弈。头几盘棋郭春海让他一车一马,郭树林还是输了,输得稀里糊涂的,棋盘上的石子被吃得七零八落的。但每一盘输了他就蹲在棋盘前面看着残局想很久,想自己哪里走错了、对方哪里设了陷阱,想透了才把棋子摆回去要求再来一盘。他下棋的性子跟他刚来狍子屯的时候已经不太一样了,不再急吼吼地往前冲,而是每走一步之前都会停一下,把几种可能的走法和对方的应手在脑子里过一遍再落子,虽然想得慢、经常会漏算几步,但那股稳当当的劲头已经开始在棋盘上显出来了。

郭小海有时候也坐在旁边看着他们下棋,他看着郭树林从一开始连卒怎么走都犹豫半天到后来能跟郭春海有来有回地走上十几步,看着他用山东人那种粗犷的思维慢慢琢磨出马走日象走田的章法,觉得郭树林这个人身上发生的变化比棋盘上那些石子的移动还要明显——他的莽撞正在被一天一天地打磨掉,不是被抹掉了,是被磨薄了、磨圆了,底下的质地还是硬的,但棱角不再扎人了。他想起父亲说的那句话“象棋是死的,赶山是活的”,又看了看郭树林蹲在棋盘前面皱着眉头想下一步的模样,觉得他这个人已经在同时学着下两种棋了——一种在棋盘上,一种在山里,两种棋的规则不一样但道理是通的,都是要看得远一些、走得稳一些、把后手想好了再落子。窗外的暑气在黄昏时分终于散了,晚风从老黑山的方向吹过来带着松脂和青草的气息,把院子里那几棵老槐树的叶子吹得哗哗响,吹在郭树林汗湿的后背上凉丝丝的,他打了个舒服的哆嗦但没有抬头,眼睛还盯在棋盘上那几颗残余的棋子上,像在看一条还差几步就能走通的路的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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