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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3章 冬猎狍子(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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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雪过后的第三天,天放了晴。日头照在雪地上的时候亮得人睁不开眼,院子里那些被雪盖住的东西开始显出了原本的轮廓——老榆树的枝杈上挂着的雪被日头晒软了,化成了水滴顺着树枝往下滴,滴在底下的雪面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圆坑,像被谁用细细的锥子在上面扎了一排整整齐齐的圆点。屋檐上垂下来的冰溜子也开始化了,水珠沿着冰溜子的尖头一滴一滴地落下来,落在门槛前面的雪地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像一把被拨动了的琴弦在轻轻地颤着。

郭春海站在院子门口看着那片被雪覆盖的山野,目光落在老黑山脚下那些被雪填平了的沟壑和坡面上,眯着眼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堂屋把那杆猎枪从墙上取了下来。他端着枪坐在炕沿上开始检查枪的状态,先把枪管上的防锈油用干布擦干净了,又检查了一遍击锤和保险的灵活程度,然后把火药和铁砂分装进几个小布袋里系紧了口塞进背篓的夹层。郭树林蹲在门槛上看着他做这些准备,眼睛亮亮的,开口问了一句:表舅,今天要进山?郭春海把枪管对着窗户的光线看了看膛内的清洁程度,然后放下枪说了一句:雪停了三天了,狍子该出来找食吃了。这时候狍子在雪地里跑不快,狗容易追上,正是好猎的时候。他看了郭树林一眼,你也准备准备,带上枪,跟我走一趟。

郭树林立刻从门槛上蹦了起来,转身跑回自己住的厢房去取枪和棉袄。他穿棉袄的时候动作急了些,胳膊塞进袖筒里的时候卡了一下,他使劲抻了一下袖子才把胳膊穿进去,然后弯腰系紧了棉鞋的鞋带,又往口袋里揣了两块干饼和一壶热水。他从墙上取下自己的猎枪的时候用手指顺着枪管走了一遍确认了前一天刚擦过油的枪面还是光滑的,然后端着枪走出厢房站在院子里面等着。大黄似乎早就知道今天要出猎了,它已经从狗窝里走出来蹲在院门口的位置,尾巴微微地摆着,耳朵朝郭春海的方向竖着,鼻头一抽一抽的像是在闻着空气中那种要出发了的气息。它今天的精神状态跟平时在院子里打盹的时候完全不一样——眼睛里亮堂堂的,身体微微前倾着,像一张被拉开了半截的弓弦蓄着势,随时准备弹出去。

郭春海背上背篓、端着枪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大黄立刻站了起来跟在他脚边。郭树林跟在他身后,两个人一条狗踩着院子外面那条被铲过的雪路出了屯子,朝着老黑山北麓那片地势平缓的坡地走去。雪地里的路不好走,前几天的雪虽然被日头晒化了一部分,但底下的那层被冻实了的硬壳还在,踩上去的时候嘎吱嘎吱地响,有些地方被风刮出了雪楞子,高高低低的,要绕着走才行。郭春海在前面走得不快不慢的,他的眼睛一直在扫着路面和路两侧的雪地,偶尔停下来蹲在地上看着雪面上一些细微的痕迹——一串被雪半掩的脚印,几根被啃断了的灌木枝条断面上的新鲜咬痕,一小片被刨开过的雪地底下露出的枯草根。他看了之后站起来继续往前走,嘴里低声念叨着像在跟自己说又像在跟郭树林说:狍子前两天从这条沟里走过去了,往南边那片柞树林里去了。那边的柞树底下落了不少橡子,雪盖住了它们就要刨开雪找食,刨过的痕迹很明显。

果然走了大约半个时辰之后,在前面那片柞树林的边缘雪地上,出现了一大片被刨过的痕迹——雪面被翻得乱七八糟的,露出了底下的枯草和黑色的泥土,一根一根的细枝被从雪下头仔细地嗅着那片被翻过的雪地,它的鼻尖贴着雪面缓缓地移动着,每走几步就停下来抬起头来朝着某个方向微微偏一下头,然后继续低着头嗅。它嗅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之后抬起头来,朝着柞树林深处一个方向看了看,尾巴竖起来了,耳朵往前转了过去,整个身体拉成了一条绷紧的线。郭春海看到大黄这个姿态就知道狍子藏在哪里了,他朝郭树林摆了摆手示意他压低身体慢走,然后两个人沿着大黄示意的方向弯着腰慢慢地在雪地里挪动着步子,脚步放得很轻,尽量不发出踩雪的嘎吱声。

柞树林深处的一丛密灌丛后面,果然蹲着一只狍子。那是一只成年公狍子,毛色已经换成了冬天的灰褐色,比秋天的时候更深更暗了,跟周围枯黄的灌木丛和斑驳的雪地混在一起不容易分辨出来。它正低着头用嘴拱着雪尔抬起头来朝四周看一圈然后又低下头继续拱。它蹲着的那个位置选得不错——背后是一丛密实的灌丛,左右两侧都有粗树干挡着,只有正前方一条窄窄的通道露在外面,如果有人从正面接近很容易被它提前发现。但大黄没有从正面接近它,它带着郭春海绕了一个大圈,从灌丛的侧后方慢慢地靠近了那只狍子。狍子的视线被灌丛挡着看不到侧后方的动静,加上它正忙着拱雪上,一直等到大黄已经潜到了距离它大约十几丈远的位置它才发现异常。狍子猛地抬起头来耳朵朝后竖起,后腿弹了一下准备跳起来逃跑——但它的动作慢了一拍,因为雪地太厚了,它弹起来的时候四蹄陷在雪里没有立刻借上力,耽搁了大约一息的时间。就这一息的耽搁足够郭春海端平了枪。枪声在柞树林里响起来的时候惊起了树梢上几只栖着的松鸦,翅膀扑棱棱地扇着带着一小团雪粉飞了出去。铁砂击中了狍子的前胸侧面,那只狍子在原地打了个转,前腿跪了一下又挣扎着站起来往前冲了两步,然后终于站不住了侧倒在了雪地里,四蹄在雪面上蹬了几下慢慢地停了,灰色的哈气从它张开的嘴里一口一口地喷出来散进了寒冷的空气里,然后那口气越来越淡、越来越轻,最后不出了。

大黄在那只狍子倒下去之后没有冲过去,它蹲在原地等着郭春海走到跟前之后才跟着一起走近了那只狍子。郭春海蹲下来摸了摸狍子的脖颈和肚子确认已经死透了,然后从背篓里抽出一把短刀开始剥皮。冰天雪地里剥皮比秋天难一些,因为皮肉之间的筋膜层被冻得发硬了,刀刃要走得格外用力才能顺着纹理把皮子剥下来。郭春海花了一炷香的功夫才把整张狍子皮完整地剥了下来,皮面上还带着一层薄薄的脂肪和血丝,被他翻过来在雪地上铺平了抖了抖上面的碎冰渣子,然后卷起来塞进了背篓里。接着他开始处理狍子肉——先把四只腿卸下来分开放好,再把背脊上的里脊肉一条一条地剔出来,剔下来的肉块在雪地上摆了一排,暗红色的肉在白色的雪面上对比鲜明得像一幅刚画上去的静物画。郭树林蹲在旁边帮忙按着狍子的身体让郭春海好下刀,他的手按在狍子还带着余温的皮肉上的时候感觉到一层微微的热意从皮下渗出来透过棉手套传到他的手心,那股热意让他想起了秋天在深谷里处理那头野猪时的感觉,同样是余温、同样是结束了的生命,但狍子身上那股热意比野猪的更轻软一些、更温顺一些,像这头动物的性情本身也带在它的体温里面了,被冻住之前还坚持着散发了一阵子才慢慢地退下去了。

收拾完狍子之后郭春海把肉块和皮子分着装进了背篓里,背篓比来的时候沉了一倍不止,他背起来的时候膝盖微微弯了一下才撑直了。郭树林想帮他背一部分,他摆了摆手说不重,走得了。两个人一条狗沿着来时的雪路往狍子屯走回去,走到半路的时候大黄忽然停住了,朝路左侧一片白桦林子的方向看了几息,耳朵转了转又垂下来了,像判断了那边的动静不需要理会之后继续迈步跟了上来。郭春海注意到了大黄的举动但没有停下来,他知道大黄的判断力已经足够成熟了——它觉得值得追的就会蹲下来示警,觉得不值得的自然会继续走,不需要他多给指令了。他们回到狍子屯的时候是申时,院门口已经站了几个人等着看收获,看到郭春海背篓里露出来的那块卷好的狍子皮和堆得冒尖的肉块,有人说了一句郭把头就是郭把头,出去一趟不空手回来。郭春海把背篓卸在井台边,蹲下来用凉水洗了洗手上的血渍,凉水把他的手冻得通红的,他把手放在嘴边呵了几口热气暖了暖,然后站起来把狍子肉和皮子拿进灶间给乌娜吉处理。乌娜吉接过那些肉块看了看,挑了最嫩的那块里脊肉留下来准备晚上炖汤,剩下的用油纸包好了分成几块,一部分留着自家吃一部分准备明天送到铺子里去卖。狍子皮被郭春海在院子里摊开用木撑子绷紧了撑在墙根底下晾着,皮面上的余温在寒冷的空气中散得很快,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就变得冰冰凉凉的了,郭春海蹲在皮子旁边用手掌按压着皮面的各个部位确认撑得均匀之后才站起来走回了灶间。

晚上灶间里果然炖了一锅狍子肉汤。锅里的汤被熬成了奶白色,肉块炖得酥烂了用筷子一夹就散了,汤面上飘着一层金黄色的油花和几段葱花,热气从锅盖缝隙里冒出来的时候满屋子都是那股浓郁的肉香。郭春海把白天在柞树林里猎狍子的过程简单地说了一遍——大黄怎么在雪地里嗅到了狍子的踪迹、怎么带着他们绕到了狍子的侧后方、狍子因为雪厚耽搁了一息没能及时跑掉。郭树林在旁边比划着补充着细节,说狍子从灌丛后面跳起来的时候后腿蹬起来的雪沫子扬了老高,然后表舅一枪就把它放倒了。他一边说一边端碗喝了一口汤,烫得吸了一口气但舍不得吐出来,含着那口汤慢慢咽下去之后舔了一下嘴唇说。大黄卧在灶膛门口的暖处,它的鼻尖上沾着白天在柞树林里被灌木划出来的那道已经结了薄痂的小口子,它在暖气的烘烤下半眯着眼打着盹,尾巴偶尔扫一下地面,像在梦里还跑在雪地上追着猎物的踪影。

那天晚上郭春海坐在炕沿上把白天剥下来的狍子皮又检查了一遍,用手掌抚着皮面的毛向一遍一遍地捋顺了,确认绷得没有褶皱和卷边,然后把木撑子调节了一下角度让皮子在夜间的冷空气中继续干燥定型。赵桂兰在旁边数着铺子里这两天的进账,手指在算盘上拨着珠子噼里啪啦地响,数完了之后抬头说了一句:狍子肉明天送去铺子里,镇上有几家饭馆前两天还来问过有没有野味。郭春海放下手里的皮子应了一声,然后靠着炕柜闭了一会儿眼,灶间里的火还燃着,灶膛门缝里透出来的一线红光在堂屋的地面上投了一道细细的暖色线条,线条从灶间门口一直延伸到了炕沿安安已经睡着了,小嘴巴微微张着,呼出的气息细细的、软软的,他攥着小拳头的手搭在被沿外边,指甲盖小小的粉嫩嫩的,像几片被剥开的杏仁搁在枕头上。郭春海伸手把他的小手塞回了被窝里面,手背碰到安安的小手心的时候感觉到了一阵温热柔软的热乎气从那个小小的人儿身上传过来,他收回了手放在自己的膝盖上暖着,窗外的风在吹着雪粒打在窗纸上沙沙地响着,但他觉得屋子里已经比白天那会儿暖和了不少,也许是炕烧热了,也许是狍子肉汤的余温还留在胃里没有散尽,也许只是安安的呼吸声在旁边匀匀地一进一出地烘着这间屋子的空气,不知道哪样更管用,反正好几种暖和叠在一起的时候人就会觉得这个冬天其实也没那么冷,下一场雪过来的时候还能扛得住,扛到开春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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