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4章 刘满仓百日祭(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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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初五那天,狍子屯的天阴沉沉的,灰白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床没有弹松的旧棉被盖在房顶上面,风不大但冷得刺骨,从屯口的柳树底下穿过的时候带着一股干硬干硬的寒气往人的领口里钻。郭春海天没亮就起来了,把灶膛里的火生着烧了一壶热水,用热水擦了把脸,然后把那件过年才穿的深蓝色棉袄从柜子里翻出来套上了。那件棉袄是赵桂兰去年冬天给他做的,面子是结实的咔叽布,里子是厚实的纯棉花,袖口和领口用黑绒布滚了边,穿在身上暖和又合身,他平时舍不得穿,只有去林场开会或者过年走亲戚才拿出来上身。他穿好了棉袄之后在炕沿边坐下来,脚上的棉鞋昨天已经擦过了鞋面上的浮土,鞋底纳的千层底干干净净的。赵桂兰从灶间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只说了句早点回来,然后就缩回灶间忙活去了。
今天是刘满仓的百日祭。从农历九月二十五老人家走了那天算起,到今天正好满了一百天。狍子屯的老规矩——人走之后头七、三七、五七、百日都是大日子,亲戚邻居要去上香烧纸,活人得在那几个日子里坐下来安安静静地跟走的人说说话,说说这阵子家里屯里都发生了些什么事,说说今年的收成和明年的打算,说完了烧了纸上了香,算是把话捎过去了,人在地下也能知道那边没断了的惦记。郭春海坐在炕沿上沉默了几息,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点着了抽了一半,然后把剩下的半根烟按灭了收进了烟盒里,站起来拍了拍棉袄的前襟和袖口,推开堂屋的门走了出去。
刘满仓的家在狍子屯南边第二排,三间土房带一个小院子,院子里种着两棵沙果树,冬天的树枝光秃秃地伸着,像两支被冻僵了的手朝天上举着。院子里的雪已经被扫干净了,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泥地面,几个脚印从院门口直通到堂屋门口,看起来是早上已经有人来过了。郭春海推开院门走进去的时候,刘满仓的大儿子刘大力正蹲在屋檐底下用一把小刀削着一根木棍子,看到他来了站起来拍了拍手:春海叔,你来了。郭春海点了点头,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堂屋的门敞着,里面传出来一股子淡淡的香火味和烧纸的烟气混在一起的气味,门框上贴着的白纸已经换成了淡黄色的,那是对过了七七的表示,但门梁上那条挽联还是白底黑字的,被风吹得有些卷了边,上面的毛笔字依然清晰可辨,左边写着一生仁义传乡里,右边写着半世辛劳在山中。郭春海在院子里没有多停,径直走进了堂屋。
堂屋里的光线有些暗,窗户上糊的是旧报纸,透进来的光被纸面上的铅字和墨线割成了一片一片不均匀的亮斑落在泥土地上。北墙正中的位置摆着一张供桌,供桌上方的墙上挂着刘满仓的遗照,照片里的老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脸上带着那种狍子屯的老人惯常有的笑法——嘴角是往上弯着的,眼睛也跟着弯了,但眼角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沟,每一道沟里都是被山风吹过的光阴。照片前头摆着一碟子馒头、一碟子苹果、一碟子冻梨,都是当地人办祭祀常用的供品,用粗瓷碟子盛着摆在桌上,苹果和冻梨都是没切的整只,皮面上还带着一层薄薄的白霜。供桌正中央的香炉里插着三炷已经燃了大半的香,烧出来的香灰落到香炉底座上积了一层浅灰色的粉末,炉口微微冒着细烟。
郭春海在供桌前站定了,先对着遗照鞠了一躬,然后从供桌旁边的小匣子里抽了三炷香,在旁边的蜡烛火苗上点燃了,手握着香的下端轻轻晃了几下把明火晃灭了,只剩红头在慢慢燃着,然后双手举着香对着遗照的方向拜了三拜,把香插进了香炉里。插好香之后他蹲下来,从供桌底下拿出一摞黄纸来,纸是用麻绳扎着的一厚叠,上面压着一枚铜钱印模印出了几排圆形的印痕。他把那摞黄纸分成了几小叠,用火柴一叠一叠地点着了,火苗从纸面上升起来的时候带着一股干燥的焦香和纸灰的细微粉末腾起来在空中打转。他蹲在烧纸的铁盆旁边看着那叠黄纸慢慢地烧成了灰烬,火光映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眼眶下方照出了一小片暖融融的光晕,但他的眼睛是朝着地面看的,目光落在铁盆里那堆正在燃烧的纸片上,火舌卷着纸页的边缘把它一口一口地吞进去,黑色的纸灰卷起来又落下去,有些灰烬被热气流带着往上飘了半空中才散开了。
他蹲着烧完了第一叠纸之后开口说话了,声音不高不低的,像是平常坐在刘满仓家炕沿上聊天的时候那种家常的语气,只是尾音里比平时多了一层薄薄的东西,像锅里的水烧开了之后表面那层细密的白色泡泡,眼看着就要破了但还一直撑着:满仓哥,百日了。我来看你来了。跟你说说今年的事——你留下的那张地图我今年用上了,带着人走了老路和新路两条线,老路那片深谷里挖了一棵好参,比去年那棵还大,品相好得没话说。新路那边大柱带着人走的,也挖了七棵,虽然个头不大但都是好参,一根断须都没有。联营会的规模今年比去年大了不少,周边几个屯子都有人来加入,林场那边冯场长也支持。刘大牙那帮山东来的人也在屯子里安顿下来了,虽然中间出过一件小事——有个小年轻从外头弄了一把制式枪回来,被我拦了,刘大牙当着大伙的面把枪砸了烧了。那孩子后来也认了错,这阵子干活比以前卖力多了。他说到这里的时候烧到第三叠纸了,火苗把他的手指尖映得发红发亮,他停了一下把最后那叠纸放进了火盆里,看着火舌舔上来把它卷住、裹住、烧成了一堆薄薄的灰烬。
刘大力从门口走进来蹲在了他旁边,手里也捏着一摞黄纸帮着往火盆里续。他蹲下来的时候膝盖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咔嗒响,像被冻了之后活动不太灵活了。他往火盆里添了一叠纸之后也开口说了一句:爹,春海叔把咱家那参地照看得好好的。上个月他还送了半扇狍子肉过来,我妈炖了一锅汤,那汤真香,你要是还在就好了,能喝上两碗。他说到最后那半句的时候声音卡了一下,喉结上下滚了滚,然后低着头把手里那叠纸全塞进了火盆里,火光把他垂着的眼睑照亮了一层,他的睫毛在光里颤了颤但没有掉东西下来,只是鼻翼微微地翕动了几下,然后他用力吸了一下鼻子站起来了,说我去看看灶上烧的水开了没有就转身走了出去。郭春海还蹲在火盆旁边,看着最后那一点火苗在纸灰中闪了几下之后熄灭了,灰烬的颜色从燃烧时的红色慢慢变成了浅灰色再变成了深灰色,表面浮着一层细密的纹理和未被燃尽的纸片纤维残余着。他蹲在那里又沉默了大概一盏茶的功夫,然后站起来的时候腿有些发麻,他扶着供桌的边沿站了一会儿等腿上的麻劲儿过去了,才转身走出了堂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