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6章 郭安的新年愿望(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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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前一天,狍子屯已经基本进入了过年的状态。院子里该挂的灯笼全挂上了,该贴的春联也贴好了——郭春海自己用毛笔写的,红纸黑字,贴在大门框两边,横批是“五谷丰登”四个字,字写得不算漂亮但笔画扎实,横平竖直的,看着让人放心。灶间里的锅灶从天亮到天黑没断过火,不是蒸就是煮就是炸,满院子飘着油饼、烀肉和炖菜掺在一起的味道。安安穿着那件大红碎花新棉袄在院子里跑来跑去,小脸冻得红扑扑的,嘴里呼出的白气在他面前一团一团的,他追着大黄要摸它的尾巴,大黄就慢吞吞地走几步让他够不着,等他蹲下来喘气了又停下来回头看他一眼,尾巴慢慢摇两下,一副“你追啊,我不走远”的耐烦样子。郭树林蹲在井台边把最后几副对联的浆糊刷匀了,刷子蘸了白面打成的浆糊在红纸背面来回涂着,他涂完之后站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刷得匀不匀,然后用手指在浆糊面上抹了一下,确认粘度够了才收手。
那天吃过晚饭,天还没黑透,一家人坐在堂屋里围着炕沿说话。赵桂兰把安安哄睡了放在炕梢的被窝里,回身坐在炕沿上跟乌娜吉说着明天年夜饭的菜式,说那只冻好的大公鸡明天得提前拿出来解冻,又说明早再和一大块面团留着包饺子用。郭小海靠着炕柜看一本从镇上带回来的旧杂志,翻了几页就合上了,耳朵听着大人们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郭春海坐在炕桌另一边,把两把猎刀从刀鞘里抽出来又擦了一遍,刀面上映着油灯的光亮,银晃晃的,他擦了之后用手指肚试了试刃口就放回鞘里了。
郭安坐在炕沿最靠外的位置,他那天晚上不太说话。平时他在家话就不算多,但这天晚上他的话格外少——别人说话的时候他就听着,偶尔笑一下或者点个头,但眼神总往别处飘,像有什么事情在脑子里转着但还没打好草稿。他手里捏着一根草茎在指间来回搓着,搓了一会儿草茎断了,他又从炕沿上抽了一根新的继续搓。赵桂兰注意到了他的异常,看了他好几眼但他都没接那个目光,她也就没追问,继续跟乌娜吉说着话。
等灶间的碗筷都收了、乌娜吉带着郭小海去给安安掖了被角回来坐了之后,郭安才抬起头来清了清嗓子。他清了嗓子之后又沉默了几息,像是在把话在心里最后过一遍筛子,筛掉那些不必要的前言不搭后语的碎词只把最要紧的那几颗留着。他开口说第一句话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像是不太确定这些话该不该这时候说出来,但说出来之后就不打算收回去了:“爹,明年我想在镇上买一块地,盖一间自己的房。”
这句话说出来之后堂屋里安静了片刻。油灯的火苗在灯罩里跳了一下又稳住了,窗外的风从窗纸外面经过的时候带起了一阵轻微的嘶嘶声,像一个正在偷听的人在屋外往这边凑了凑耳朵。郭春海擦刀的手停了一下,他把最后一把刀擦好了放回刀鞘里,然后抬头看了郭安一眼。他的目光在儿子脸上落了一会儿,像是在那里找到了一些之前没有太注意的细处——郭安的眉毛比去年又浓了一些,下巴上那层胡茬刮得干净的但也比去年密了一些,脖子和肩膀之间的那些线条比以前硬了一些,站着的姿态也比刚成家那阵子更沉了。他看完之后开口说了一句:“你有这个想法,就自己去办。家里能帮的你开口。”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跟平常一样稳当,但尾音里有一层薄薄的暖意,像冬天里一扇被推开的门里面透出来的那一点热气碰到冷空气之后凝成的一层薄雾。
赵桂兰在旁边接话接得快,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早就知道、就等着郭安自己开口说出来的了然:“爸,我们已经看好了一块地,在铺子后街那边,不大,但盖三间瓦房够了。那块地原先是老孙头家的菜园子,后来他们家搬到镇上去了那地就空着,我跟老孙头家的二小子说过了,他爹愿意卖,价钱也不贵。”她说完看了郭安一眼,两个人的目光碰了一下又分开了,像是刚才那几句话是两个人合着打的一副算盘,珠子不是一个人拨的,你拨一排我拨一排,拨完了对一下总数,正好对上了才同时松了手。郭春海听完赵桂兰的话之后点了点头,把擦好的刀收进柜子里放好,然后转过身来对着郭安说:“明天你跟我去一趟信用社,看看贷款的事。盖房的钱要是差一些,家里先垫上,等铺子今年的结余下来了再还上就行。”郭安听了这话肩膀微微松了一下,像一直绷着的那根弦被松了半圈,他点了点头说了一声“好”,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也亮了一些。
乌娜吉在旁边一直没有插话,她坐在炕角的暗处手里慢慢地织着一件安安的小毛线背心,针在手指间穿梭的时候发出极细微的蹭蹭声。等郭春海和郭安把话说完了她才抬起头来看了郭安一眼说了一句:“安子,你成家了,该有自己的房了。镇上离铺子近,以后你媳妇看店也方便些,晚上孩子闹了要人哄你赶回家也近。这房子早该置办的,今年拖到年底才说,你是怕家里花钱吧?”她的话说得不重,但最后那句“你是怕家里花钱吧”像一根细细的针扎进了郭安心里那个他自己都没太想明白的位置上,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结上下动了一下又咽回去了,然后低着头搓了搓自己的手指头,好一会儿才说了一句:“是怕家里钱不够用。今年铺子是挣了些,但联营会那边秋猎之后的分红还没全下来,药材的货款也压了一批在县里没结完,我怕这时候动钱会耽误了家里其他的事。”郭春海听完这话没有立刻回应,他伸手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点上了,抽了一口吐出来,烟雾在油灯的光中散开的时候他看着自己儿子低垂下去的脑袋顶,那脑袋顶上的头发比去年又密了一些但也见着了几根浅浅的白茬子,插在黑发里头不太显眼但凑近了看是能看见的。他抽了半根烟之后把烟灭了,说了一句:“安子,钱的事你不用担心。今年秋猎的皮子和狍子肉已经卖了一批,参的钱也进了大半,明年开春还有一笔药材的货款能到账。你盖房的钱家里挤得出来,挤不出来也有办法周转。你从小到大没跟家里张过几次嘴,头一回张这么要紧的嘴,家里不兜着谁兜着?”郭安听了这句话猛地抬起了头,他的眼眶那一圈微微泛了一层红但没有湿,只是鼻子动了一下用力吸了一口气,然后朝郭春海重重地点了一下头说“我知道了,爹”,后面那句话“钱等明年还”没有说出口,因为郭春海朝他摆了一下手,那个手势的意思是“先不说还的事,先把房盖起来再说”。
那天晚上郭安和赵桂兰回自己屋之后,郭春海又在堂屋里坐了一会儿。他坐在炕沿上把明天去信用社要带的东西在心里捋了一遍——郭安的户口本、家里的存折、铺子的收入证明、那块地的转让协议——每一样都放在哪个位置、需要提前准备好,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之后觉得没有遗漏了才吹了灯躺下来。他躺在炕上睁着眼看着黑暗中模糊的天花板横梁,梁木的影子在窗外微弱的雪光中像两道平行着的粗墨线压在头顶上方,他看了一会儿那条横梁,想到的是二十多年前他自己跟人借了第一笔钱盖这间房子的时候的事——那时候他也跟郭安现在差不多大,手里没几个余钱,土墙的坯子是自己一块一块夯的,房梁是从老林子里挑好了木头一根一根扛回来的,屋顶的草是打了半年的草甸子才攒够了的。那时候他爹还在,没有多余的话,就是每天早出晚归地帮他干着力气活,垒墙的时候一筐土一筐土地往墙上递,上梁的时候帮着顶住木头的另一端不让它偏了方向。现在轮到郭安了,他闭了一下眼再睁开的时候黑暗中那些横梁的影子依然在原处横着,像一条已经走过了一遍的路被重新描了一遍轮廓,从前的脚步和现在的脚步踩在同一个方向上,只是踩脚印的人换了一茬,但路没有变宽也没有变窄,还跟二十年前一样宽、一样长、一样朝着镇子那边伸过去。他翻了个身侧躺着,安安在炕梢那边发出匀匀的呼吸声,小小的胸口一起一伏的,他听着那个呼吸声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郭春海和郭安骑着马去了镇上的信用社。信用社是一排临街的红砖平房,门面不大,门口挂着一块白底红字的木牌子写着“xx镇农村信用合作社”,字是刷了红漆的,漆色有些剥落了但还认得出来。两人进去的时候柜台后面坐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正在翻着一本厚厚的账册,抬头看到郭春海进门就笑着站起来打了个招呼:“郭把头,过年好啊,这一大早的来办啥业务?”郭春海在柜台前面坐下来,从怀里掏出户口本、存折和一张写好了基本情况的纸递给那人,把事情说了一遍——儿子想在镇上买地盖房,想办一笔贷款,数额不大,担保就用家里的山货和铺子收入做抵押。戴眼镜的中年人接过去看了看材料,又翻了翻存折上的余额和进出记录,然后扶着眼镜框看了郭安一眼说:“成家的了?”郭安点了点头,那人又问了一句“孩子多大”,郭安说“快两岁了”,那人就笑了说“那该有自己的房了”。他在柜台后面铺开一张表格,用圆珠笔一项一项地填着,偶尔抬头问郭春海一两个问题——地块在哪里、面积多大、产权归属清晰不清晰、有没有邻居纠纷什么的。郭春海一一答了,每一个回答都简短利落。填完了表之后那人把表格推过来让郭春海和郭安分别签了字按了手印,然后说贷款批下来大约要一个星期左右,过了年就能下来。郭春海把签好的表格递还回去,道了声谢就带着郭安出了信用社。两匹马拴在信用社门口的老槐树底下,正低头啃着树根旁边露出来的几根枯草,马蹄在冻土上轻轻地跺着,鼻子里喷着白气。郭安解开缰绳翻身上马的时候动作比平时轻快了一些,他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信用社门口那块褪了色的招牌,然后勒转马头跟着郭春海骑着马沿着镇上的土路往回走。路两边的店铺有的已经关了门回家过年了,门板上贴着红纸写的“春节休息”几个字,有的还开着但也没什么客人了,只有满地的爆竹碎屑和踩得乱七八糟的脚印说明这地方前几天热闹过。郭春海在前面骑着马走得稳当,郭安在后面跟着,两个人隔着十来步远的距离,马蹄踩在碎爆竹屑上的时候发出沙沙的声响,混在一起像两段在同一首曲子里走着不同的音高的旋律线,一条低沉稳实、一条稍轻一些但也在同一个调子上走着,朝着同一个方向伸过去的土路的尽头是他们来的地方——狍子屯的屋檐和炊烟在早晨的薄雾中若隐若现的,那些屋顶上盖着的雪被日头照得泛着淡金色的光,村口的柳树底下有人在站着说话,有人在院子里扫着最后一层碎雪,有人在灶间门口喊着孩子进去吃早饭,那些声音和颜色混在一起在冬日的早晨里舒展着、冒着热气,像一锅正在被慢慢煮开的水,表面上那些泡泡在咕嘟咕嘟地往上冒。郭安骑着马跟在父亲身后穿过屯口的老槐树底下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自己家的屋顶和那排正在晨光中泛着亮光的红纸灯笼,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马脖子上那丛被风吹动的鬃毛,他觉得明年这个时候他应该就住在镇上了,那间还没盖起来的瓦房的轮廓已经在他心里立着好几个月了,每块砖、每根梁、每扇窗户的位置他都想过了无数遍,今天跟父亲去信用社跑了一趟之后,那些想象中的轮廓比之前更实在了一些,像一张被描了很久的图纸终于被盖了一个“准”字章,虽然纸还是纸、线还是线,但那个章盖上去之后整张纸就有了底气,接下来只要等雪化了、地解冻了、开春了,就可以开始动工了。他想着这些事骑着马经过自家院门口的时候没有勒马停下来,直接跟着父亲绕到后院去把马拴好了才下来,下来的时候靴子踩在泥地上发出噗的一声轻响,他在井台边蹲下来用凉水洗了洗手,水凉得他手背上的青筋都鼓了一下,但他没有缩手,洗完了他甩了甩手上的水站起来朝灶间走去,灶间的门里正冒出一股热腾腾的白色蒸汽和葱花炝锅的焦香气,安安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含混不清地喊着“爸爸”,他加快了步子推开门进去了,门在他身后合上的时候把外面冬天干冷的风和土地的气味关在了外头,灶间里面的暖和气把他也一口裹了进去,裹得严严实实的。
除夕那天,狍子屯的天从早上就是晴的。天空蓝得干干净净的,日头照在雪地上的时候白得晃眼,屋檐上的冰溜子被晒得滴滴答答地往下滴水,水珠子在阳光里闪着细碎的光,滴到地上就砸出一个小小的圆坑来。院子里那几盏红灯笼在白天的日光下看着没有晚上那么红那么亮,但挂在蓝天的背景前倒也别有一番好看——像几颗被摘下来挂在檐下的红果子,还没有点亮但已经挂在那里等着了。
郭春海一大早就起来了,把院子里最后一点积雪扫到了墙根底下堆着,扫完之后又用木锨把几块被踩得坑坑洼洼的地面拍平了,拍得平平整整的。他把仓房角落里那三根大号烟花筒搬了出来在院子中央的空地上靠墙摆好,又检查了一遍引信有没有受潮、底座的纸筒有没有裂缝,确认都没问题之后才直起腰来拍了拍手上的灰。郭小雪已经蹲在烟花筒旁边伸着手轻轻摸那些筒身上印着的彩色花纹了,她的手指顺着那些画着的花朵和星星的轮廓慢慢地走,像在摸一张她还没看够的画。郭春海看着她蹲在那儿专注地摸着烟花筒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但没有出声,转身回堂屋里把那几串一千响的鞭炮也拿了出来放在窗台上晾着,等晚上放的时候炸得更响一些。
下午的时候,郭春海把院子里那张长条桌搬到了院门外的空地中央,桌面上铺了一张干净的旧白布,摆了几盘瓜子花生和糖块,又在大搪瓷盆里装满了用凉水冰着的冻梨和冻柿子。屯子里的人陆续开始往这边走了,有端着碗的、有拎着小板凳的、有抱着孩子的,三三两两地聚过来在桌子旁边站定了等着天黑。刘大牙来了,穿着新换的深灰棉袄,金牙在下午的日光里闪了一下,他手里拎着半瓶酒说今晚得喝个痛快,去年这时候还在山东替人打工呢。林大柱也来了,穿着他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军大衣,大衣洗得干净了但领口那块补过的焦痕还在,他带着林小军和崔老四在桌子旁边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炒榛子放在桌上让大家抓着吃。赵大壮的腿已经养得差不多了,走路看不出瘸了,他蹲在墙根底下帮着把几根长板凳搬到桌子旁边摆好了让人们有地方坐。孟小军抱着自己半岁的闺女也来了,小姑娘裹在厚厚的小棉被里只露出一张红扑扑的小脸,眼睛睁得圆圆的看什么都新鲜。
天终于黑了。黑得很慢——先是暮色从灰蓝变成深蓝,然后深蓝变成墨蓝,墨蓝再变成近乎纯粹的黑色,在这个过程中天边的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刚开始只有最亮的那一两颗,然后慢慢地越来越多,像谁在天上慢慢地翻着一袋碎银子,翻一下漏出来几颗,再翻一下又漏出来几颗,到最后满天的碎银子都亮出来了,密密麻麻地铺在深邃的黑色天幕上。院子里的红灯笼被郭安一盏一盏地点亮了,烛光从红纸里面透出来的时候把整个院门口一大片地面都照成了暖融融的红色,像在地上铺了一层红绒布。大黄蹲在灯笼底下的暗影里仰着头看着那些被点亮了的红光,它的眼睛被光映得像两小粒琥珀色的玻璃珠子在暗处亮着,尾巴慢慢地摆着,像一个不被任何热闹惊动但也不拒绝热闹的观众,安静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看着这一切发生。
郭春海把那些烟花和鞭炮搬到院子中央的空地上摆好了。他没有马上点,先是回身看了一眼身后站着的人——刘大牙端着酒碗蹲在门槛上,郭小海站在他旁边手里攥着一盒火柴,郭树林手里抱着安安让安安能看见远处的烟花筒,赵桂兰站在铺子门口靠着门框,乌娜吉站在灶间门口的台阶上,郭安站在桌子旁边把冻梨从盆里捞出来放到盘子里,林大柱蹲在墙根底下把烟点上了,郭小雪站在离烟花最近的位置仰着头等着。他数了一遍这些人,跟去年除夕站在同一个院子里数的那些人比了比,好像多了一些,又好像没怎么变,但每个人站的位置、每个人的神色和身上衣服的颜色都在夜色中被灯笼的红光和窗户里透出来的暖色灯光照着,像一幅被反复描过很多遍的年画,每描一遍颜色就深一层、细节就多一些,但底稿还是那个底稿,画里的每个人都在自己该待的位置上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