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7章 除夕烟花(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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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那天,狍子屯从天不亮就开始躁动了。先是屯子东头有人家放了第一挂鞭炮,噼里啪啦地响了一阵把睡梦中的狗都惊醒了,接着西头、南头也跟着响起来,此起彼伏的像是有人在用鞭炮声隔空对着一首没有谱子的曲子。郭春海被那阵鞭炮声吵醒的时候天还蒙蒙亮,窗户纸外面透进来的光是灰白色的,他躺在炕上听了一会儿窗外那些由远及近的炸响声,然后翻身坐起来披上棉袄下了炕。灶间里乌娜吉已经起来了,正在往灶膛里添柴,火光照着她半张脸在晨光中亮堂堂的,她抬头看了郭春海一眼说:“今早吃饺子,馅儿昨天就调好了,韭菜鸡蛋的。”郭春海嗯了一声蹲在灶膛门口烤了烤手,手心里的寒气在火的烘烤下慢慢退了,掌面开始泛出粉红色的暖意。
吃完早饭之后,整个白天郭家院子里都没消停过。赵桂兰在灶间里跟乌娜吉一块儿包着年夜饭要用的饺子,两个人坐在灶台前面的小板凳上,面前搁着一块洗净了的木板,上面摊着一排排码好的饺子,一个个白白胖胖的像一只只小元宝在板子上并排躺着。安安蹲在旁边的小板凳上捏着一小块面团往嘴里塞,赵桂兰把那块面团从他手里拿下来换了一小块蒸熟了的红薯给他,他啃着红薯嘴上沾了一层橘红色的薯泥,眼睛盯着木板上那些排列整齐的饺子看个不停。郭小海在院子里帮着郭树林挂新灯笼——昨天有几盏红灯笼被夜风吹得松了绳子,郭树林踩着梯子一个一个地重新系紧了,郭小海在底下扶着梯子递绳子,两个人配合着把院子里最后一排灯笼也挂妥当了,大红的灯笼在冬日的晴空下像一串熟透了的柿子挂在屋檐下,风一吹就轻轻摆起来,里面的蜡烛芯子还没点上,但灯壳的红纸已经足够把院墙映出一片喜气洋洋的暖色。
下午申时前后,刘大牙端着一盆炖好的红烧肉从厢房那边过来了,他说这是他山东老家的做法,加了大把的冰糖和酱油炖了两个多时辰,肉烂得筷子一夹就散,让郭家尝尝咸淡。郭春海接过来放在灶台边上,从自己灶间里舀了一大碗刚烀好的狍子肉回送给刘大牙,说这是咱们东北老林子的做法,只放了盐和山花椒,原汁原味的。两个人隔着灶间的门一人端着一只碗朝对方举了一下,像敬了一碗看不见的酒,然后各自转身回去了。刘大牙走回厢房的路上衣襟里兜着那碗狍子肉,热气从碗沿上升起来在他面前缭绕着,走到厢房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朝郭家的院子看了一眼,院子里那些人影进进出出的、灯笼在暮色中开始透出淡淡的红光,他看了一会儿那颗金牙在唇缝间微微露了一下然后收进去了,推开门走了进去。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郭家的堂屋和灶间的灯全都点起来了。炕桌上摆满了碗碟——红烧狍子肉、炖老母鸡榛蘑、红烧肉、炸萝卜丝丸子、酸菜炖粉条、一大盘凉拌木耳、一碟子蒜拍黄瓜,中间摆着一大盘热气腾腾的饺子,饺子皮薄得能隐约看到里面翠绿的韭菜馅儿和淡黄色的炒蛋碎,一咬开汁水就往外淌。一家人围着炕桌坐着,郭春海坐在主位上,旁边坐着乌娜吉和安安,赵桂兰和郭安挨着,郭小海和郭树林坐在炕沿靠外的位置,大黄蹲在炕沿的,尾巴在地面上慢慢扫着。郭春海把年前买的那两箱酒中的那箱高粱烧开了封,给自己和郭安、郭树林各倒了一杯,又给赵桂兰和乌娜吉各倒了小半杯果酒,杯底浅浅的一层琥珀色的液体在油灯下亮晶晶的。他端起自己的酒杯的时候没有说长篇的祝词,只说了一句:“今年人齐了,年过了,明年还有好日子过。喝。”几个人同时举了杯碰了一下,粗瓷杯沿碰到一起发出清脆的叮的一声,像一小串铃铛被风碰响了又停住了。安安坐在赵桂兰怀里看着大人们举杯的样子,伸手也要去够桌上的杯子,赵桂兰给他掰了一小块馒头塞进他手里他才转移了注意力专心对付那块馒头去了。
年夜饭吃了将近两个时辰。中间郭安提起了今天去信用社办贷款的事,说年后就能批下来,等开春了就动工盖房。郭树林听了在旁边插嘴说“到时候我去帮忙搬砖和泥”,郭小海也说“我也去”。郭春海听了这些话没有接腔,只是给郭安又添了一杯酒,那杯酒倒满的时候酒面高出杯沿一点但没溢出来,他推过去的时候手很稳。郭安接过来端起来喝了一口,酒液沿着喉咙下去的时候他皱了一下眉然后舒开了,那股暖意在胃里散开的时候他觉得这一整年的力气和收成都在这杯酒里被拢成了一团暖融融的东西,不往外冒但就在那里待着,等着明年开春之后慢慢散出来用在该用的地方上。赵桂兰在旁边看着郭安喝酒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然后转头去逗安安,安安已经把那一小块馒头啃完了正在用手拍着炕桌的桌面喊着“还要”,赵桂兰从碟子里掰了半块饺子给他,他接过来塞进嘴里咬了一口,饺子里的汤汁沿着他的嘴角淌下来淌到了下巴上,赵桂兰用指头给他抹掉了,他浑然不觉地嚼着,小小的腮帮子鼓动着像一只正在吃食的小仓鼠。
饭吃得差不多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彻底黑透了。隔着窗纸能看到院子里那些红灯笼的灯光透进来在窗纸上映出一片暖融融的红晕,偶尔有风吹过的时候灯笼晃动,那红晕也跟着轻轻地晃着,像窗纸上有一层薄薄的水波在缓缓地荡着。郭小雪从凳子上跳下来跑到郭春海面前拉着他的袖子晃着说:“爹,放烟花,放烟花!”郭春海放下酒杯看了看窗外的夜色,点了下头站起来穿上了棉袄,走到仓房门口打开了门,从最上层那排架子上把那三根大号的烟花筒一根一根地抱了出来,又把那几捆“地老鼠”和一千响的大红鞭炮一并拿上。一家人跟着他走到院子里,郭树林帮着把那三根烟花筒在院子中央的空地上并排立稳了,又用铲子在每根烟花筒的底部培了一圈冻土压住了,防止放的时候倒了炸到人。郭小海把那一千响的鞭炮在院子门口的地面上盘开了一道长蛇形的长条,引信朝外伸出来搭在门槛边上。大黄蹲在灶间门口看着院子里的人忙活着准备放烟花的事,它的耳朵竖着,尾巴放平了,身体微微弓着但没有后退的迹象,像是被院子里那股子又紧张又兴奋的气氛感染了但又保持着一定的警惕。
郭春海蹲在院子中央那三根烟花筒旁边,把一根点着的香头凑近了第一根烟花筒底部的引信。引信被火苗舔到的那一瞬间先冒了一小股白烟,然后嘶嘶地响了几声,火苗沿着引信的纸线快速地往筒身里面烧了进去。郭春海站起来退了几步站在人群前面,双手揣在袖子里等着,过了大约三四息的功夫,筒口扑地一声闷响,一颗拖着金色尾巴的火球从筒口蹿了出去直直地冲上了夜空,在老黑山漆黑的背景上爬升了一段距离之后轰然炸开了——炸成了一朵金红色的花,中心亮得刺眼,边缘碎成无数颗细小的金色火星往四面的黑暗里散开,像一棵被瞬间点亮又瞬间枯萎了的火树在夜空里开放了一刹那。金红色还没散尽第二颗又跟了上去,这一次是蓝色的,升上去的时候火焰的尾巴比第一颗更粗更亮,炸开的时候像一朵被放大了几十倍的蓝绣球花在夜空中膨胀开来,把半个屯子的房顶都笼在了一层淡淡的蓝色光晕度和炸开的位置都不太一样,有的偏东一些有的偏西一些,把狍子屯头顶的那片夜空当成了一块巨大的画布在上面一笔一笔地涂抹着各种颜色,每一种颜色只在画布上停留一两息就暗下去了,但紧接着下一笔又上来了,旧的痕迹还没完全散尽新的颜色又盖了上去,层层叠叠地摞在一起变成了一个短暂的、只属于这个夜晚的彩色穹顶。
郭小雪仰着头张着嘴看着那些在夜空中炸开的烟花,她的眼睛被火光映得亮晶晶的,瞳孔里倒映着每一次炸开的光影变化,脸上带着那种看花了眼之后不知道该往哪里看好的不知所措的兴奋。安安在赵桂兰怀里也被烟花的光映得满脸通红,他伸着小手朝着天上那些正在散开的彩色光点够着,嘴里含混地发出啊啊的感叹声,小手在空中抓着什么也抓不住但一直伸着不肯放下来。郭小海站在父亲身边仰头看着夜空中最后一颗烟花炸开成了一朵红绿相间的菊花形状然后慢慢地暗下去、散开了、消失在黑暗里,他的脸被烟花的光一下一下地照亮又暗下去、照亮又暗下去,像在被人用不同的颜色快速地投着光在脸上,那些光照完了之后他的表情是一种安静而饱满的满足感,像一页被写满了字的纸翻过去了之后露出了的字。郭春海站在院子里看着满天的烟花和满院子仰头看着天的人,他手里的烟燃到了尽头也没有觉察到,烟灰积了一截在烟头前面被夜风吹散了落下来细碎地飘进雪地里不见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脚边蹲着的大黄,大黄的耳朵竖着,偶尔被头顶一声炸响惊得微微颤一下,但依然稳稳地蹲着,像一个习惯了大场面的人站在锣鼓喧天的热闹里依然保持着自己的安稳姿态。他伸手摸了一下大黄的头顶,大黄的耳朵往后抿了一下又朝前竖回去了。
最后一根烟花筒里的火球全部打完了之后,郭春海让郭小海去点了门口那盘一千响的鞭炮。引信被火柴点着之后先是一小串快速的刺啦声,然后猛地密集起来炸成了一连串噼里啪啦连成一片的爆响,红色的纸屑在鞭炮炸开的时候像被风吹散的碎花瓣一样漫天飞起来又落下去,落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红纸碎末,在门灯的映照下像一条红色的碎屑铺成的地毯从院门口一路延展进来。屯子里的其他地方也跟着响起来了——东头、西头、南头、北头,鞭炮声一阵接一阵地响着,有的近在耳畔震得鼓膜发麻,有的隔着几排房子传过来已经变成了闷闷的、像隔着水听到的声响,远近不同的鞭炮声交织在一起把整个狍子屯笼罩在了一层持续不断的爆裂和轰鸣之中,连空气都跟着震动起来,院子里的红灯笼的穗子被声波震得轻轻颤着。大黄在这种持续的爆响中依然稳稳地蹲在郭春海脚边,它的耳朵偶尔动一下但身体没有挪动,像一块被安放在院子角落的土黄色石头,被声浪和火光包裹着但岿然不动。
鞭炮声渐渐稀落下去之后,院子里安静了下来,耳朵里的嗡鸣声还在嗡嗡地响着但已经在慢慢退去了。郭春海站在院子里看着满地的红色碎纸屑和一地的烟花筒残骸,筒身上还残留着温热,他伸手摸了一下其中一根烟花筒的外壁,指尖触到一层微温的余热,那温度跟旁边夜风中已经冻透了的空气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缩回手来揣进袖子里,看着满地残骸和那些正在慢慢熄灭了光亮的灯笼,觉得这个除夕夜把这一年所有的东西都拢在一起烧了一回、炸了一回、亮了一回,然后所有的光都散尽了之后,留下来的就是院子里的那些人、那些脸、那些在烟花的光中被照亮的眼睛和笑容,还有院墙根底下的雪地上被灯笼映着的那一层浅红色的光晕。郭小海站在门槛上看着满院子散落的红纸屑和站在院子中央的父亲,大黄蹲在他脚边,安安已经在赵桂兰怀里睡着了,小脸上的红晕还没完全褪去,嘴角带着一丝干涸了的饺子汤汁印子,那些烟花的光虽然已经散了但那些光曾经亮过的痕迹还在他的瞳孔深处浅浅地存着,等明天再被唤醒的时候还会亮那么一下。远处的老黑山在夜色中只是一道比夜空更黑更沉的轮廓横在天际线的位置,山上没有灯光也没有烟花,只有沉默的、不动声色的山脊在冬天的冷空气中卧着,像一头巨大的、年迈的、见惯了世面的老兽蜷着身子在除夕夜里睡着,被山脚下那些零星的鞭炮声和人的喧闹声轻轻地盖上了一层薄薄的、温热的被子。郭春海在院子里站到了鞭炮的余烟散尽了才转身走回屋里去,大黄跟在他脚后跨过了门槛,灶间里的火还在燃着,炕桌上那些残羹还没撤,几只酒杯东倒西歪地搁在桌面上,油灯的火苗在窗缝里漏进来的风的拨弄下跳了一下又稳住了。他在炕沿边坐下来,脱了棉袄搭在炕柜上,侧头看了一眼窗纸上那些红灯笼的影子还在随着风慢慢地晃着,红晕在窗纸上荡过来又荡过去,像一只安静地卧在夜色中的手在轻轻地抚着这个夜晚的边角,把那些还醒着的人和已经睡着的人都抚遍了,确认每一扇窗户后面都有人、每一间屋子都是暖的,然后才慢慢地收了手,把这一年的最后一夜拢在掌心里轻轻地合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