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8章 正月里来(1/1)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正月初一那天,狍子屯从半夜开始就没断过鞭炮声。郭春海被第一挂鞭炮吵醒的时候翻了个身还想再眯一会儿,但接着第二挂、第三挂跟着响起来,远近交替着炸成一片,像有无数条看不见的鞭子同时在空气里抽着,抽得窗户纸都在跟着微微发颤。他睁开眼的时候天还是黑的,但灶间那边已经有动静了——乌娜吉天不亮就起来了,正在往灶膛里添柴,火苗呼啦呼啦地舔着锅底,铁锅里的水开始冒细泡,蒸汽从锅盖缝隙里钻出来,带着一股子热水烫过木锅盖之后那种温润的木香味弥漫开来。他坐起来披上棉袄,看了一眼炕梢那边安安还在被窝里缩成一团地睡着,小嘴微微张着,呼吸均匀,赵桂兰躺在他旁边也还没醒,被子盖到下巴的位置,只露出一张脸来,被灶间透出来的暖光照得柔和而安静。
按狍子屯的老规矩,正月初一是不动刀不动扫帚的,怕把一年的财气扫出去。早饭是昨天年夜饭剩下的饺子用油煎了煎,焦黄酥脆,蘸着蒜泥和醋吃。郭春海坐在炕桌前吃煎饺子的时候,郭树林从厢房那边过来了,一进门就拱手拜年,嘴里说着“表舅过年好、表舅妈过年好”,声音比平时响亮了不少,带着一股子刚从被窝里爬出来但特意提了精神的喜庆劲儿。他今天穿了件新洗过的蓝布褂子,头发用梳子蘸水抿得服帖了,下巴上那片青茬胡子也用剃刀刮得干干净净的,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清爽了好几岁。郭春海从口袋里摸出一个早就准备好的红包递给他,红包是用红纸自己折的,里面装了五块钱。郭树林接过来的时候两只手接的,嘴里说着“表舅你这是干啥”但脸上的笑压都压不住,他把红包揣进褂子内袋里拍了拍,像揣了一件什么了不得的宝贝进去。
吃过早饭之后天也亮了。院子里的红灯笼是昨晚点了一整夜的,今天早上蜡烛已经燃到了头,剩下一截红蜡头在灯笼底座上,烛芯烧得只剩了一小段黑线。郭小海搬了把梯子把灯笼里的蜡头取下来换了新的,又重新点上了,新的蜡烛烧起来的时候火苗比昨晚的还旺一些,红纸灯壳被里面的光透过照得红彤彤的像一只熟透了的果子挂在屋檐下。安安早上起来穿上了那件大红碎花的小棉袄,袖子还是卷着两道,被赵桂兰抱着站在院子里看郭小海换灯笼,他仰着头看那团红光的时候张着嘴笑,露着几颗小米粒牙,口水沿着嘴角淌下来被赵桂兰用围嘴擦了。大黄从狗窝里钻出来的时候伸了个懒腰,前爪趴平了弓着背,嘴张成一个大大的哈欠,然后抖了抖身上的毛走到郭春海脚边蹭了一下,鼻头在空气中抽了两下像是在确认今天跟昨天是不是同一个日子。
正月初一的上午是拜年的时辰。郭春海带着郭安和郭小海出了门,先去的是林大柱家。林大柱家在东头第二排,院门敞着,院子里扫得干干净净的,两垄枯了的豆角藤被临时收拾了堆在墙根底下,腾出来的空地上摆了一张矮桌,上面搁着一碟子花生、一碟子红枣和一壶热茶。林大柱坐在门槛上抽着烟,看到郭春海进来站起来迎了两步,拱了拱手说过年好。两个人进了堂屋在炕沿上坐下来,林大柱的媳妇端了茶过来,郭春海接过来喝了一口,问起林小军去哪儿了。林大柱说小军一早就去屯子后面的土坡上练枪去了,说一天不练手就生。郭春海听了点了点头说“那孩子有这个劲头就好”。两个人坐在屋里喝了一壶茶,说了些开春之后的打算——林大柱说他想开春之后在后山那片向阳的坡上栽一片苹果树苗,问郭春海觉着行不行。郭春海想了想说那片坡朝阳、背风、土也厚,栽苹果合适,就是前两年要费心浇水,等根系扎下去了就不用怎么管了。两个人又说了些别的,从今年山货的行情说到林场明年的计划,从参地的轮休说到猎狗的配种,话头一个接一个地自然续着,像两根被拧在一起的麻绳在慢条斯理地往前搓着,不急不缓的。
从林大柱家出来之后,郭春海又去了刘大牙住的厢房。厢房的门半掩着,里面传来一阵热闹的说话声和碗筷碰撞的声响,郭春海推门进去的时候刘大牙正跟手下的几个兄弟围在炕桌旁边吃早饭,桌上摆着一大盘煎饺、一盆炖菜和几碗黄澄澄的小米粥。刘大牙看到郭春海进来把筷子往桌上一搁站起来迎过去,嘴里说着“春海过年好”,手已经伸过来拉了郭春海往炕桌旁边坐。郭春海在炕沿边坐下来,刘大牙给他盛了一碗小米粥递过去,粥面上飘着一层米油,金黄透亮的,热气在碗沿上面打着旋儿往上升。郭春海接过来喝了一口,粥熬得烂熟,入口即化,带着一股粮食本身的清甜。刘大牙坐在旁边掰着手指头跟他说这几天的安排——初三那天他想带着兄弟们去趟镇上看看热闹,初五之后打算把厢房后面那块空地整出来开春种点菜,问郭春海种什么好。郭春海说种豆角和茄子就行,好活,不费人工。刘大牙边听边点头,那两个山东来的年轻人在旁边也跟着听,听到说种菜的事那个叫赵铁蛋的插了句嘴说“俺会种豆角,在老家种过”,刘大牙看了他一眼说“那你开春负责那一垄”,赵铁蛋咧嘴笑了,那颗上回被烧了枪之后蔫了好一阵子的精气神像是被这顿早饭的热气给蒸得重新冒了头。
从刘大牙那里出来的时候已经快到晌午了。郭春海带着郭安和郭小海沿着屯子里的土路慢慢走着,路两边的院门大多数都敞着,有的人家在门口放着鞭炮碎屑还没来得及扫,红纸屑铺了一地像一条条碎红布条编成的地毯从这家门口连到那家门口。路上遇见的人不管熟不熟的都互相拱手拜年,话不多就是一句“过年好”,对方也回一句“过年好”,然后各自笑着错身走过去,脚步都比平时轻快一些,踩在冻土上的声音也不像平日里那样沉闷了,被正月里的喜气托着似的,每一步都带着一点微微的弹劲儿。郭小海走在父亲和哥哥身后,看着前面两个人的背影——郭春海的背宽而厚实,走路的时候微微前倾着像是随时在顶着什么看不见的风;郭安的背比他爹窄一些也直一些,步伐轻快些,偶尔回过头来看一眼郭小海有没有跟上。他看着这两个背影一前一后地走在土路上,忽然觉得这两个背影之间那条十几步的距离里装着很多东西——有传承,有信任,有一年一年积累下来的默契和习惯,有那些不用说出来也能明白的打算和安排,像一道看不见的桥搭在两个人之间,桥墩是这一年一年打下来的桩子,每一个桩子里都埋着共同经历过的风雨和日头。
走到刘满仓家门口的时候郭春海停了一下。院门关着,但门缝里透出来一股子烧香的气味,淡而持续,是初一早上给祖宗和走了的人上香留下的余味。郭春海站在门口没有进去,站了几息之后抬手轻轻碰了碰门板,像是叩门又像是抚了一下门上的旧漆,然后转身继续往前走了。郭小海在后面看得真切,他知道父亲那个动作是跟刘满仓在说话,不用进去也不用出声,隔着门碰一下就算把“过年好”三个字捎到了,那边的人能收到。他想着这回事的时候脚步慢了一拍,被后面跟上来的郭树林轻轻推了一下肩膀问“咋了”,他摇了摇头说“没事”,然后快步跟上了前面的队伍。
中午在自家吃的饭。乌娜吉把昨天剩的几样菜热了热,又新炒了一盘鸡蛋和一盘木耳肉片,蒸了一锅新馒头。饭桌上安安坐在赵桂兰腿上用手抓着馒头啃,郭春海和郭安郭树林三个人喝了几杯酒,酒是昨天年夜饭剩下的半瓶高粱烧。喝着酒的时候郭春海说了一句“过了初五就该准备春耕的事了,种子和化肥得提前去镇上问价钱”,郭安接话说“我后天去镇上跑一趟,把种子站的门开了看看货”,郭树林说他负责把农具都检查一遍该修修该换换。安安在赵桂兰腿上听到大人们说干活的事也含混不清地插了一句什么,谁也没听懂他说的是啥,但所有人都笑了,郭春海伸手摸了摸他的头,手心感受到那一头细软的胎毛被灶间的暖气烘得暖融融的,他收回手来的时候掌心还留着那股暖意的余温。
下午的时候郭春海去了一趟赵桂兰的铺子。铺子从正月初一到初五是不开门的,但赵桂兰这几天每天都要去铺子里转一圈,检查一下门窗有没有关严实了、货架上的东西有没有被老鼠啃了、账本有没有收好了。郭春海到了铺子的时候赵桂兰正在柜台后面把账本上的数目往一张新纸上誊抄,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响着,抄一行就用尺子比着在着看了看铺子里的货架——年前摆得满满当当的货架上现在空了不少,年前那批货卖得好,库存薄了一层,但年后补货的单子已经列好了搁在柜台抽屉里,等初五一过就打算去县里进货。他看完货架又看了一圈铺面的大小和布局,然后说了一句“这铺子明年要是买卖再大些,可以考虑把旁边那间空屋也赁下来打通了”。赵桂兰听了这话抬头看了他一眼,铅笔头在纸上顿了一下:“你舍得花钱了?”郭春海没有接她这句打趣的话,只是说“该花的得花,地方大了货能多摆、人走动也敞亮些”。赵桂兰把铅笔搁下,两只手撑在柜台上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说“行,等过了年我去问问房东”。她说完这话之后低下头继续誊抄她的账本,铅笔在纸面上沙沙地响着,郭春海在柜台前面站了一会儿就转身走了出去。
从铺子出来往家走的路上,天光已经暗下来了。屯子里的灯笼又亮起来了,一盏一盏的红光在暮色中连成了一条断断续续的光带从屯口一直延伸到屯尾。郭春海走在土路上,脚下的路被白天的日头晒化了一层薄雪,现在又被傍晚的寒气冻硬了,踩上去的时候发出细碎的嘎吱声。他走到自家院门口的时候没有立刻进去,在门槛外面站了一会儿朝南边的老黑山看了一眼——山脊线在暮色中显得比白天更清晰了,因为山体是暗的、天空是亮的,那道深黑色的山脊轮廓像一条被拉直了的粗墨线横亘在天际线上,把天和地干脆利落地分成了两半。他看着那道山脊线的时候想到的是开春之后要去的那些地方——哪条沟里的雪先化、哪面坡上的参先冒芽、哪片林子里的野物先出来找食,那些东西在他的脑子里像一张正在被慢慢展开的地图,每展开一寸就多一寸新的东西可以看、可以走、可以打算。他在门槛外面站了一会儿之后推门走进了院子里,大黄从狗窝里走出来迎了他几步,尾巴慢慢地摆着,鼻头在他的裤腿上蹭了一下然后转身走回窝里卧下了。灶间里的灯亮着,窗户纸透出来的光暖融融的,里面传出来安安的笑声和赵桂兰说话的声音混在一起,郭春海在院子里把鞋底上的泥在门槛石上蹭了蹭才推门进去,门在他身后合上的时候把外面的暮色和寒气都关在了外头,屋子里那股热腾腾的饭菜香气和一家人的说话声把他整个人裹了进去,他站在门槛内侧把那口气缓缓地呼出来,呼出来的白雾在面前散开然后被屋里的暖气融掉了,他摘了棉帽挂在墙上的木钉上,走到炕沿边坐下来,大黄跟着他进来卧在了灶膛门口那块被火烤得温热的地面上,把下巴搁在前爪上合上了眼。郭小海端着一碗热茶递到他手里的时候他接过来握在手心,掌心被碗壁上的热度烘着,他看着屋子里这些人——郭安和赵桂兰在灶台那边商量着明天去镇上要买的东西,乌娜吉坐在小板凳上织着安安的毛衣,郭树林蹲在门槛内侧用刀削着一根准备做冰猴的木头疙瘩,安安在炕上爬来爬去追着一个小布球满炕滚着。他看了一圈之后收回目光低头喝了一口茶,茶水的热从喉咙下去的时候他想,这个正月里的一切都跟往年一样,却又比往年厚实了一层,像那张铺在炕桌底下的羊皮地图一样,摊开的时候比去年又多画了几条线、多标了几个记号,但整体还是那张图,还是从狍子屯这个点往外发散的,不管新添了多少路,原点没有变,方向也没有偏。他喝完茶把碗放在炕桌上,伸手从炕席底下抽出了那张羊皮地图在膝盖上铺开来看了一小会儿,手指沿着那条通往深谷参地的老路线慢慢地走了一遍,又沿着新路那条线走了一遍,两条线在地图上像两条并行着的河流,源头都从狍子屯出发,中间流向不同的方向,但最终在入海口的位置汇到了一处——汇到了这个院子里、这间屋子里、这盏油灯底下的这些人中间。他把地图重新折好塞回炕席底下,然后靠着炕柜闭了一会儿眼,灶膛里的火还在烧着,噼啪响着,窗外的风轻轻吹着窗纸发出细微的簌簌声,屋子里暖融融的,正月里的一切都刚刚开始,路还很长,山还很深,但方向已经有了,人在路上走着,路就不会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