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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9章 父子进山(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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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六那天,狍子屯的雪开始有了松动的迹象。屋檐下的雪面上砸出的小圆坑比前几天更深了一些也更大了一些,院子里的老榆树虽然还是光秃秃地举着一把干枝,但那些枝梢在午后的日头底下已经不那么僵硬了,被风一吹的时候微微地颤着,像一个人从沉沉的冬眠里开始有了要醒过来的意思。郭春海站在院子里看了一会儿那些正在融化的冰溜子和正在变软的雪面,然后转身走进仓房把两副旧雪爬犁上的系绳检查了一遍,又翻出来两根备用的粗麻绳和一卷补爬犁底用的铁皮钉子。郭树林蹲在旁边帮他递工具的时候问了一句“表舅,要出去?”郭春海把雪爬犁靠在墙根底下说了一句:“明天带你和小海进一趟山,雪快化了,趁着能走爬犁把该看的看了,该做的事做了。”

郭小海傍晚从镇上回来的时候郭春海把这事跟他说了,说明天进山,带上大黄和黑虎两条狗,走一趟北沟。郭小海听了之后没多问,只是点了点头说“行”,然后蹲在灶间门口把明天要穿的胶鞋从灶膛口烘着的那排鞋子里挑出来搁在边上,又往背篓里塞了一壶热水和两块干饼,塞好了之后他把背篓放在门槛内侧的墙根下摆齐了,跟郭春海和郭树林的背篓并排放着,三个背篓一样大小、一样的颜色、一样的旧,只是绳结的打法不太一样——郭春海的系绳打的是双套结,郭树林的是活结,他自己的则是两个半结叠在一起打的,三种系绳方式并排挨着,像三种不同的笔迹写在同一张纸上写下了同一句话。

正月初七,天还没亮透两个人一条狗就出了屯子。天光很淡,东边的山顶上刚泛起一层灰白色的光,空气冷得干硬干硬的,吸进鼻子里的时候像有细针在往鼻腔深处扎,但那种冷是干净的、爽利的,不会让人觉得闷得慌。郭春海走在前面,郭小海跟在他身后几步远的位置,大黄在中间穿插着跑,黑虎在队伍末尾慢悠悠地跟着。黑虎是去年秋猎前从老冯头那里新买的那条黑背串子,浑身黑毛油亮亮的,只有胸口和四只爪子带一圈黄褐色的杂毛,性格比大黄沉静一些,平时不太显眼但跟大黄配合围猎的时候默契度很高,一条负责驱赶一条负责拦截,配合得像是两块被磨过了很多遍的齿轮,齿和齿之间的咬合已经不需要磨合了。

从狍子屯往北沟走的路郭春海走过无数次了,闭着眼都能数出哪段路面上有常年不冻的泉眼、哪段路边有野蜂巢、哪棵树底下爱长蘑菇、哪块石头底下有泉眼。但今天他走得比平时慢一些,步子不紧不慢的,眼睛在路上扫着那些雪面被日头晒软之后露出来的蛛丝马迹——有一行狍子的脚印从路左侧的灌丛里出来往右侧的林子里去了,脚印的深度和间距告诉他那只狍子走得不快,可能是在边吃边走;有一处雪被刨开了一大片,底下露出的黑土和碎草叶混在一起,旁边散着几粒被啃过的橡子壳,是一群野猪前两天下雪之前在这儿拱过的痕迹;还有一棵老柞树的树干底部有一圈被蹭掉的树皮,蹭痕的高度大约到他的胸口位置,树皮断口处渗出的木质还是浅褐色的新茬,说明蹭树的野物个头不小,可能是头大公猪在拿树干当挠痒的桩子使。他每看到一处痕迹就停下来蹲着看一会儿,有时候会用手指拨开一层雪看看底下的土质和草根的状态,有时候站起来抬头看看树冠的方向和周围地形的关系,把那些零碎的线索在脑子里拼在一起,拼成一条隐约可辨的动物行动路线图。

郭小海跟在后面看着父亲蹲下站起的身影,看他的手指在雪面和泥土之间摸索那些痕迹,看他时不时往路边的树干上扫一眼像在确认什么旧标记还留没留在原处,看他在每一个岔路口几乎没有犹豫地就选了其中一条。郭小海走了半天之后忽然意识到一件事——父亲今天走的路跟以前带他进山的时候不一样了。以前带他走的路都是宽路、缓坡、好走的地方,最多就是绕点远但路面上没有什么障碍。今天走的这条路窄得多、陡得多、弯弯绕绕的,有时候穿过一片灌木丛要弯着腰走十几步才能直起身来,有时候要从一块大石头上面爬过去,有时候要从一条干涸的溪沟里走到头再翻上对面的坡。这条路像是特意挑出来的,把北沟这一片最难走但最值得看的那些角落都串在了一起,像一根线穿过了这片山林里最深处、最偏僻但也藏着最多东西的几个位置。

走到北沟深处一片向阳的坡面上时,郭春海停下来歇脚了。他找了一棵倒木坐下,把背篓卸下来搁在旁边的石头墩子上,掏出干饼和水葫芦分给郭小海一半。两个人一前一后坐在倒木上啃着饼喝着水,大黄和黑虎在旁边的雪地里趴着,偶尔抬起头来朝四面看一看又趴回去了。郭春海嚼着饼的时候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话:“小海,这条路你以前没走过。”郭小海点了点头,嘴里还含着饼没来得及咽下去。郭春海喝了一口水,看着面前那片被雪覆盖着的坡面说:“北沟这一片,再往里面走两里地有一片野核桃林,秋天的时候核桃落满地没人捡。再翻过前面那道梁子,背阴坡上有一片老椴树林,夏天椴树开花的时候蜜最多,我前年在那儿放过蜂箱。从那儿往北拐再走一刻钟,有一条细沟,沟底的石缝里长着一种石韦,比南沟那片的叶片更厚,药效也更好。”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跟报一个地名差不多,没有刻意强调什么也没有多解释,只是把那些地方的位置和特点一个一个地报出来,像是在做一道简单的加法题,把那些散落在这片山里的点一个一个地加到一起去,加到最后总数会变成一个完整的、能被记住的图形。郭小海听着那些地名和描述,脑子里慢慢浮现出一条模糊的线,那条线从今天走过的路开始延伸,穿过野核桃林、翻过梁子、经过椴树林、拐进北面的细沟,一直延伸到北沟最深处那些他从来没有走到过的地方。那些地方他以前只是听父亲偶尔提起过,没有具体的方位感,但今天父亲带着他走了一趟最难走但最近的路,把那些散落的点串成了一条线,把那条线装进了他的脑子里,装进去的方式不是硬塞的,是一步一步地走出来的,走一步就多一截,多一截就多一截印象,等到今天走完了这条线就差不多装齐了。

啃完饼之后郭春海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饼渣,重新背上了背篓继续往前走。又走了一刻钟之后,前面的坡面上出现了一片被雪覆盖着的、密密麻麻的矮灌木丛,枝条上挂着干瘪的暗红色小果子,被日头晒化了表面的霜之后露出了一层暗红色的果皮,在雪地的反光中显得有些黯淡但依然认得出颜色。郭春海在那片灌木丛前面停下来了,伸手摘了一颗果子在掌心里搓了搓放进嘴里嚼了一下,然后对郭小海说:“这个叫刺玫果,冬天越冻越甜。你尝尝。”郭小海摘了一颗学着父亲的样子在掌心里搓了搓放进嘴里咬开,果皮薄而微涩,但里面的果肉已经冻成了半透明的胶状,咬破了之后那股甜味在舌尖上慢慢化开来,比夏天吃过的任何一种野果都甜,而且甜里带着一股子清冽的凉意,像含了一颗被冰冻过的蜜珠子在嘴里慢慢焐热了融化掉。郭春海摘了一把刺玫果放进背篓侧袋里说“带回去给你妈和你妹尝尝”,然后继续往前走。

翻过那道梁子的时候,郭春海站在梁顶上指了一下南面的方向。郭小海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隔着几道低矮的山脊和一片片被雪覆盖的林地,能看到远处狍子屯的屋顶像几块灰色的方块嵌在白色的山谷里,屯口的柳树只剩下几根细小的枝条露在雪面外面。从这么远的距离看狍子屯,那些房子和院子都小得看不出细节了,只能分辨出大致的形状和位置关系,像一张被缩到了极小的地图上画着的几个方块和几根线。郭春海站在梁顶上看着那个方向说了一句:“从这儿到屯子,直线走一个时辰就能到,但你要是顺着沟底那条路绕过去得走两个半时辰。山里看着近的地方实际走起来远,看着远的地方有时候反而有近路。”郭小海站在他旁边看着远处那个被缩小了的狍子屯,忽然觉得今天走的这一整趟山的意义跟他之前那些进山都不一样了——以前进山是为了干活,打猎、采药、挖参、送肉,目的明确,路线清晰,到了地方就动手,动完手就回来。今天没有明确的活要干,走了大半天的路就是在走,在走的过程里把那些地方一个接一个地装进脑子里,装的时候也不觉得费劲,因为是一步一步走出来的,每一步都只装一点,走完了回头看的时候才发现已经装了一大片了。他想到父亲那句“山里看着近的地方实际走起来远,看着远的地方有时候反而有近路”,觉得这句话说的不光是山里的路,好像也是在说别的事——比如说读书和回来之间那些弯弯绕绕的关系,比如说他和这个屯子之间的距离,比如说一个人要走多远才能明白自己到底想站在哪个位置上。

从梁子上下来之后郭春海没有原路返回,而是带着郭小海从另一条沟里绕了出去。那条沟比来的时候那条宽一些但更绕,沟底有一小片一小片的冰面,冰石头上覆着一层绿色的苔藓,在冰下安安静静地待着。郭春海在那片冰面旁边蹲下来用手敲了敲冰层,冰面发出清脆的咚咚声但没有裂开,他站起来说“开春之后这冰就化了,到时候溪水涨起来这条沟里能抓到细鳞鱼,肉嫩得很”。他一边说一边往前走,大黄在前面探着路,它的爪子踩在冰面上的时候会打滑,所以它走几步就绕到旁边的雪地上去走一段再绕回来,来回切换着路线灵活得像一个熟悉每一寸地面的老向导。黑虎跟在后面走得更稳重些,它不往冰面上踩,始终沿着溪边的石头和雪地交替走着,偶尔停下来回头看一眼郭小海有没有跟上来。

出沟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偏后了。日头开始往西斜了,光线从头顶变成了斜侧着照过来的方向,把沟口那几棵老榆树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雪地上,像几根粗大的墨线从树根的位置朝着东面伸过去。郭春海走出沟口之后在路边停下来等郭小海跟上来,两个人并排走着最后的这段路。郭小海走在父亲旁边的时候不再需要跟在后面保持距离了,脚下的路已经宽了平了,是回屯子的大路,走起来不用再低头看脚下也不用再辨别方向了。他走在父亲身侧半步远的位置,大黄和黑虎跟在脚边小跑着,两只狗的尾巴都慢悠悠地摆着,像是知道这一趟任务已经走完了剩下的只是回家。郭春海走着走着忽然开口说了一句:“今天这条路你记住了多少?”郭小海想了想说:“大半吧,从屯子到梁子那条线记得清楚,梁子后面的那片椴树林和北面那条细沟的位置也记住了,但沟里那几个岔路口的分辨方法还没太有把握。”郭春海听了之后没有批评也没有补课,只是说了一句“记住大半就不容易了,剩下的以后走多了自然就熟了”。

两个人回到狍子屯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屯子里的灯笼在暮色中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把土路映成了一条暖融融的、一段红一段暗的长带子,人走在上面的时候脸被灯笼光照得忽明忽暗的。郭春海推开自家院门的时候乌娜吉正在灶间门口收晾在外面的干菜,看到他们回来了就说了一句“饭快好了,先洗洗手”。郭小海在井台边用凉水洗了洗手和脸上的浮灰,水凉得他倒吸了一口气但洗完擦干了之后脸上热乎乎的,那股被山风吹了一整天的干涩感被水冲掉了,换上了一层干净的、微微发热的暖意。他走进灶间的时候安安正坐在炕上啃着一块干馍馍,看到他进来张着手喊了一声“舅舅”,他把安安抱起来掂了掂觉得又重了一些,安安揪着他衣领上沾的一片枯叶玩着,他把那片叶子从安安手里取出来丢进了灶膛里,叶子在火中蜷曲着变成了一小团黑灰然后化成了火星往上飘了一下就灭了。他抱着安安坐在炕沿上,安安靠在他怀里玩着他的手指头,他低头看着安安那头细软的头发和因为啃馍馍而鼓起来的小腮帮子,觉得今天走的那一大圈路都装进了身体里的某个地方,不酸不累,只是觉得满,像一只被填满了土的布袋,倒不出来但也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

吃晚饭的时候郭春海跟乌娜吉说了一下明天去镇上的事——他要去趟镇上跟种子站的人把春耕的种子定下来,顺便去信用社问问贷款批没批。郭小海听着父亲说这些话的时候忽然插了一句嘴:“爹,我明天也去镇上,买几本参考书,开学之后要用。”郭春海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说“那一起去”。父子两个隔着炕桌对视了一眼,那一眼不长也不短,像在一条路上走着的人彼此回头看了一眼确认对方还在,然后继续往前走。窗外的风在吹着屋檐下的灯笼轻轻晃着,红光从窗纸外面透进来在堂屋的地面上投下了一片暖融融的、微微晃动着的颜色,那颜色照着炕桌上吃了一半的饭菜和几只粗瓷碗,照着大黄卧在灶膛门口的身影和安安手里那块还没啃完的干馍馍,照着这一屋子的人和他们中间那些说不清道不明但实实在在存在着的联系。郭小海吃完饭后帮着赵桂兰收了碗筷,又坐在灶间的小板凳上把今天进山的路线在脑子里重新走了一遍,把那些岔路口和地标在心里一个个地过了一遍然后合上眼,觉得那些地名和方位在脑子里已经比今天早上清晰了不少,像一张原本模糊的底片被放进显影液里泡了一阵子,影像正在慢慢地浮现出来,还没有完全清晰但已经能辨认出大致的轮廓了。他在黑暗中睁开眼看了看灶膛里那些正在慢慢暗下去的炭火,然后站起来吹灭了灶间的灯,走回堂屋躺下了。窗外最后几盏灯笼的光在窗纸上轻轻地晃着,他听着安安匀匀的呼吸声和远处山里传来的夜风声慢慢地合上了眼,今天走过的路和看过的那些地方在梦里会继续延伸,把那些还没来得及走完的部分在睡眠中悄悄地补上,等明天醒来的时候那条北沟的路会比今天更长、更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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