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5章 春山巡参(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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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下旬的老黑山,雪线退到了山顶上,阳坡面的积雪化得干干净净的,只剩下背阴坡和深沟里还留着一些灰扑扑的残雪,被日头晒得软塌塌的贴在泥土上,踩上去的时候噗嗤一声陷下去半只脚,拔出来的时候鞋底带起一片泥糊糊的残雪和烂叶子。山脚下的草甸子已经泛了青,那些被雪压了一整个冬天的枯草根底下冒出了细细的、针尖似的绿芽尖子,不凑近了看根本瞧不见,但蹲下来扒开枯草叶子就能看到底下那一层嫩绿的颜色,密密匝匝的像铺了一层绿色的绒布。路边的柳树条子开始返青了,枝皮从冬天的灰褐色变成了一种微微发青的黄褐色,用手一捋就能感觉到枝条里有了韧劲儿,不像冬天那会儿一折就脆断,现在折弯了松手还能弹回来。
郭春海在二月二十三那天把进山巡参地的人手排了排。老路那片深谷参地由他自己带着郭树林和孟小军走一趟,新路那边峡谷上游那片参地由林大柱带着林小军和赵喜柱去。两路人马分头出发,约定三天之后回到屯子里碰头,各自把参地的情况报一遍——去年秋天挖过的地方要看看有没有被野物刨过的痕迹、新长出来的参苗多不多、参地周围的标记还清不清楚、有没有被外人动过的迹象。郭春海头一天晚上把进山的东西收拾好了,背篓里装了干粮、水葫芦、鹿角签子和一卷新的麻绳,又塞了一小包盐和两块打火石。郭安那天从镇上骑着马赶回来,进了院子把马拴好了就蹲在井台边洗手,一边洗一边朝灶间门口坐着的郭春海说“爹,明天进山我也去”。郭春海看了他一眼说“你房子那边的事都理顺了?”郭安把手上的水甩了甩说“理顺了,铺子里的货架也整完了,桂兰看着店没问题”。郭春海点了点头说“那行,明天跟着走老路”。
二月二十四一早,两队人在屯口的老槐树底下分了手。林大柱那边三个人往西走,郭春海这边四个人往东南方向走。这一回进山跟上回采参季走的是同一条路,但季节不同了,路上看到的东西也完全不一样。秋天走这条路的时候路两边是密密匝匝的灌木丛和挂满了果实的枝条,现在那些灌木丛的叶子还没长出来,枝条光秃秃地伸着但每个枝梢上都鼓着芽苞,密密匝匝的像一串串被缩小了的花生米缀在枝头上。路面上秋天落的那层枯叶烂得差不多了,跟泥土混在一起沤成了黑褐色的腐殖土,踩上去软乎乎的没了筋骨,脚底下偶尔踩到一截没烂透的树枝,嘎吱一声脆响在安静的山路上格外清亮。郭树林走在郭春海身后,他的脚步比去年秋天下谷的时候轻快了不少也稳当了不少,踩在松软的腐殖土上不再深一脚浅一脚地乱晃了,脚掌落下去的时候带着一种收着的劲儿,知道收着劲儿踩下去比撒开了踩更不容易滑。
走到那天秋天遇到野猪群的那片草甸子边上时,郭春海放慢了脚步朝四周看了看。草甸子里那片去年齐腰深的草现在只剩脚踝高的一层枯茬子,站在路上就能看穿整片草甸子看到对面的林子边缘,视野开阔了不知道多少。他看了一圈之后没有停脚,继续往前走,但嘴里说了一句“今年这草甸子空了,野猪群没在这儿待,痕迹都是旧的,少说也有个把月没拱过了”。郭树林走在后面听了这话朝草甸子里扫了一眼——雪化了之后的泥地面上确实有野猪拱过的旧痕,但那些痕迹的边缘已经被雨水冲得模糊了,底部长出了新草的芽尖,确实是过了好些日子了。他收回目光跟着郭春海继续往前走,心里头把“旧痕迹”和“新痕迹”这两个词默默地记了一遍,想着下回自己带人走的时候也得学会这么看。
走到下午的时候到了那片深谷的入口。下谷的碎石沟经过一个冬天的冰冻和春天开化之后的雪水冲刷,路面上那些碎石被冲得松松散散的,踩上去比去年秋天更滑了,有些地方被雪水冲出了浅浅的小沟壑,脚踩进去得横着走才不容易滑倒。郭春海在前面挑着落脚点往下走,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后面的人有没有跟上。郭安跟在他身后,脚上穿的是新换的胶鞋,鞋底的花纹比旧鞋深一些,踩在碎石上抓着地不打滑,他走了一段之后觉得脚下稳当了也就走得快了,跟父亲之间的距离从五六步缩到了两三步。孟小军走在郭安后面,他背着一只装了绳子和干粮的背篓,走得慢一些但稳当,脚底下踩实了才挪步。郭树林走在最后面压阵,他把背篓的系绳在肩膀上绕了一圈调整了一下重心,跟在大伙后面不紧不慢地走着,眼睛时不时地朝谷壁两侧扫一眼看看有没有什么新动静。
下到谷底之后郭春海没有直奔参地,他沿着谷底的溪流往上游走了一段,在一片被溪水冲得平平整整的沙石滩上停下来蹲着看了看地面。溪水比秋天的时候大了一些也急了一些,水色清亮能看到底下的彩色石子被水冲着滚动,偶尔有一两条细鳞鱼从石缝里蹿出来在水里摆一下尾巴又钻回去了,鳞片在水里翻了个身的时候闪一下银亮的光。郭春海看了一会儿溪水之后站起来说“水没浑,沟里没塌方,参地那边应该没被冲过”。他说完才转身朝参地的方向走过去,走到那片熟悉的石壁前面的时候他先站在几尺远的地方把整面石壁扫了一遍——去年秋天挖过的地方石壁上留下了几个大小不一的土坑,坑里被秋天落下的树叶和冬天化的雪水填了一些,但坑沿的形状还在,没有被翻动过的痕迹。石壁周围长着的那些矮灌木和蕨草已经返青了,叶片卷着还没完全展开但颜色已经从冬天的灰绿变成了鲜亮的嫩绿,密密匝匝地挡在参地前面像一道天然的篱笆。
郭春海走到石壁根下蹲下来,扒开了几丛挡在参地前的蕨草看了看——去年秋天挖过的那几处位置上冒出了新的小参苗,只有一两片小小的掌状叶子从土里钻出来,叶子还没完全展开,嫩绿嫩绿的带着一点微微泛红的茎色,在枯叶和苔藓之间格外显眼。他数了数冒头的苗子,又看了看旁边那些没动过的参株的长势——叶子比秋天更厚实了一些,颜色也从秋天的深绿变成了春天的鲜绿,顶端的参籽还没结出来,但花梗上已经鼓出了小小的蕾苞,再过一阵子就该开花了。他看完了之后站起来在石壁上用砍刀刻了几道新标记——横着两道线表示今年春天来检查过、没有异常,又在旁边刻了一个圆圈表示参苗长势正常。刻完了之后他退后两步看了看那几道新刻痕跟去年秋天刻的旧痕之间的关系,新旧痕迹之间隔着大约一掌宽的距离并排着,像两行被时间写在同一页纸上的批注,旧的那行是去年秋天的字迹,新的这行是今年春天的笔迹,字迹不一样但意思是一样的——这地方我们来过、看过、记下了。
郭树林和孟小军在参地周围转了一圈检查外围的情况。郭树林蹲在参地下方的一处坡面上看了看地面上的脚印和痕迹,有几串野物的脚印从林子深处延伸过来在石壁前面拐了个弯又绕回去了,看形状像是狍子和野兔的,没有人的脚印。他站起来走回郭春海身边说“表舅,周围没人的脚印,野物的脚印不少但都是过路的没在这儿停”。郭春海点了点头说“那就好,参地没人动过就是最好的消息”。他蹲下来把背篓里的鹿角签子取出来,小心翼翼地把那几棵去年秋天挖过的地方旁边新冒出来的杂草剔了剔,剔下来的草扔在远处不挡参苗的日头,又用手把参苗周围的土松了松让雨水能渗下去。郭安在旁边蹲着看他做这些事,看了一会儿之后也拿了一根竹片帮着剔旁边几棵参株周围的杂草,父子两个一左一右地蹲在石壁根底下,手上的动作都不快但做得仔细,剔一丛草要看一眼参苗的状态,剔完了再挪到下一丛去。孟小军蹲在不远处把去年秋天留下的标记挨个检查了一遍,有的标记刻在树皮上被冬天的冻融撑得有些模糊了,他就拿砍刀重新加深了一遍,刻完了用嘴吹掉木屑再用手摸一下刻痕的深浅确认够不够清晰。
在谷底待了大半天之后郭春海带着人从原路往回走。回程走到半路的时候郭树林忽然停了一下,他蹲下来从路边的草丛里拔了一棵刚冒头的野菜——叶子还卷着没完全展开但底下的根茎已经膨大了一圈,他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看不太确定是什么,拿给郭春海看。郭春海接过来看了看说“这个叫山胡萝卜,根能炖肉吃,叶子也能焯水凉拌。你挖的时候挑根粗的挖,细的留着让它再长长”。郭树林把那棵山胡萝卜的根掐断了闻了闻,一股子清冽的土腥气和微微的甜味混在一起钻进鼻子里,他把根上的泥搓干净了塞进嘴里嚼了一下,脆生生的带着一股子生甜味,他觉得挺好吃就沿路又找了几棵粗根的挖了出来搁在背篓里带回去。郭安在旁边看着郭树林嚼山胡萝卜的样子笑了一下说“你倒是啥都敢往嘴里搁”,郭树林咧嘴笑了一下说“表舅说的能吃,那指定没事”。
回到狍子屯的时候是第二天傍晚。林大柱那队人还没回来,郭春海把背篓卸在井台边洗了把脸,赵桂兰从灶间端了一碗热汤出来递给他,他接过来喝了一口问“安安呢”,赵桂兰说“在屋里跟乌娜吉玩呢”。郭春海端着汤碗走到堂屋门口朝里面看了一眼——安安坐在炕上手里攥着一根布条甩来甩去地玩着,乌娜吉坐在旁边缝着一件小褂子,针线在布面上走一趟又走一趟,安安甩布条甩到兴头上咯咯笑着往乌娜吉身上扑,乌娜吉放下针线把他接住了搂在怀里拍了拍后背又放回炕上让他继续玩。郭春海在门口看了一会儿之后端着碗走回灶间门口蹲下来喝完了那碗汤,然后靠着墙根闭了一会儿眼。大黄卧在他脚边,鼻头搁在他的鞋面上,尾巴慢慢地扫着地面。院子里老榆树上的芽苞比走之前又鼓大了一圈,有几颗已经裂开了口子,露出里面卷着的嫩叶尖子,绿盈盈的,被傍晚的日头照得透亮。郭春海睁开眼的时候看到了那些绿芽尖子,看了一会儿之后把碗搁在旁边的石墩上站起来说了一句“开春了”。他说的声音不大,像在跟自己说又像在跟脚边的大黄说,大黄的耳朵动了一下,尾巴扫了两下地面,像是表示它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