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4章 新屋的烟火气(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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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十二搬家那天热闹完了之后,日子还得往下过。第二天一早赵桂兰是在新灶台上做的第一顿早饭——天还蒙蒙亮她就起来了,摸到灶间先把灶膛里的火引着了,新灶的膛口比老灶宽一些,塞柴进去的时候不用挤着往里捅,火苗烧起来之后从灶门望进去能看见整片灶膛里红通通的,火舌从柴堆的缝隙里钻上来舔着锅底,锅里的水很快就吱吱响起来冒了细泡。她往锅里下了小米熬了一锅粥,又在新蒸笼里热了昨天剩的馒头,灶间里的热气从门窗的缝隙里往外飘,在清晨冷冽的空气里凝成了一小团一小团的白雾挂在门槛外面迟迟不散。郭安起来的时候闻到小米粥的香味从灶间飘进东屋来,他披着衣服走到灶间门口看了一眼正在灶前忙活的赵桂兰,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她脸上把那些操劳的纹路照得柔柔和和的,她正拿勺子搅着锅里的粥,搅两下把勺子提起来看看粥的稠度,觉得差不多了就把锅盖盖上转过头来看了郭安一眼说“起来了就洗把脸,粥马上好”。郭安嗯了一声在院子里蹲着用凉水洗了脸,洗完站起来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新房子的墙头——红瓦顶上凝了一层薄薄的露水,被刚升起来的日头一照泛着一层湿漉漉的亮光,墙根底下那圈石头基座上还留着些没化干净的残雪,但大部分已经化成了水渗进泥土里去了,石头面上的苔藓吸了水之后绿得比昨天更深了一些。
住进新房之后头几天,赵桂兰把屋里屋外拾掇了一遍又一遍。窗台板她拿湿抹布来来回回擦了三遍,擦完了拿干布蹭了一遍,蹭得木头面光溜溜的连根毛刺都摸不着才作罢。堂屋北墙根底下那个郭安用砖头码的碗柜架子被她拾掇得整整齐齐的,碗碟按大小摞好了、筷子插在木筒里、油盐罐子并排放着,上面还用一块干净的纱布盖着挡灰。东屋的炕上铺了新炕席,是郭安从镇上买回来的高粱秆编的席子,新席子颜色黄亮亮的带着一股子高粱秆特有的干甜气味,铺在炕面上用手按一按又韧又平,赵桂兰把被褥在上面铺开叠好了,被面是年前新扯的花布做的,红底白花在窗户透进来的日光里显得新鲜又喜气。安安的几件小衣裳被她叠好了收在炕柜下层专门腾出来的一格里,叠得方方正正的,一摞是棉袄棉裤一摞是单衣单裤,中间夹了一层油纸防潮,柜门一关什么味儿都串不进来。
郭安这几天也没闲着。房子盖好了但院子还光秃秃的,他在房子前面用铁锹把地面平整了一遍,又从河滩上挑了一担细沙回来铺在门口踩踏最频繁的那一段路面上,铺完了拿脚踩实了,踩上去的时候脚底下沙沙响着比直接踩泥地干爽了许多。平整完院子之后他蹲在房檐底下琢磨着窗户底下栽向日葵的事——他记得小时候在狍子屯自家院子里就种过一排向日葵,夏天开黄花的时候朝东边的日头一天转到晚,籽熟了之后掰下来炒了吃,香得很。他从仓房里翻出来去年秋天留的一小布袋葵花籽,抓了一把出来摊在掌心里看了看,籽粒不算太饱满但也没瘪的,他挑了几颗个大的在窗根底下挖了几个浅坑埋了进去,埋完了用脚轻轻踩平了,又拿水瓢从水缸里舀了半瓢水顺着坑沿浇了下去,水渗进土里之后表面洇出了一片深色的湿痕,他蹲在那儿看了几息才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
二月十五那天,林大柱从狍子屯过来了一趟,他是来镇上办事顺路过来看看郭安的新房。郭安领着他里里外外转了一圈,林大柱看得仔细,看了墙面的抹灰平不平、门窗的榫卯紧不紧、房顶的瓦楞压得实不实,看完了在堂屋的桌边坐下来喝了碗水说了一句“这房子盖得板正,你爹那个老把式看着都挑不出毛病来,那肯定没话说”。郭安笑了一下给他续了碗水,两个人坐着说了一会儿话,林大柱说起狍子屯那边开春之后的活计安排——山上的雪化得差不多了,背阴坡还剩一些但阳坡已经能走人了,他打算过几天就带人进山看看参地周围的情况,去年秋天挖过的地方要重新标记一下,新长出来的小苗也要点数。郭安听了说“我这边房子的事忙得差不多了,下个礼拜就能回屯子跟着干活去”,林大柱点了点头说“你回来了就好,你爹这几天在屯子里带着树林和喜柱他们修整农具呢,种子也到了,等雨下过一场地皮湿透了就能下种”。
郭安搬进新房之后的第十天,赵桂兰的铺子也重新整了整货架。她把年前卖得空了的货架重新填满了,新进的货堆在库房里还没拆封,纸箱子摞得半人高,她蹲在库房的地上一箱一箱地拆封清点,把账本摊在膝盖上勾对着数目。铺子后面那间原先堆杂物的小隔间被她腾出来收拾干净了,墙上钉了两排木架子搁新到的布匹和日用品,靠墙根底下码了几袋暂时没拆包的红糖和盐,隔间的小窗户上糊了新窗纸,光线透进来照在货架上的时候能看清楚每样东西放在哪个位置。她把隔间的门装了一道新插销,晚上关了门把插销插好了才觉得踏实。铺子前面的柜台她拿湿布擦了两遍又拿干布蹭了一遍,柜台的木面被擦得露出了底下的木纹,手指摸上去光溜溜的连个灰印子都没有。
二月十八那天镇上逢集。赵桂兰早早就把铺子的门板卸下来开了张,把新到的货摆在了柜台最显眼的位置——新花布一卷一卷地立在货架上,红红绿绿的底色上印着碎花和条纹,被日头一照亮堂堂的;红糖和白糖装在两个白瓷大碗里摆在柜台边上,碗口上盖着干净的纱布挡灰,旁边搁着舀糖用的木勺子;日用百货里头新进了一批铁皮暖壶和搪瓷脸盆,暖壶外壳是竹编的,壶胆是玻璃的,拿起来晃一晃能听到里头银层发出的沙沙声,脸盆是白底印花的,盆底印着红双喜字和牡丹花样,搁在货架最上层排了一排。赶集的人从铺子门口经过的时候被新摆出来的货吸引了,有人进来看看花布摸摸暖壶,有人称了二斤红糖包在油纸里用细麻绳扎紧了拎着走,有老太太蹲在货架子前面挑了半天脸盆花样最后挑了一只印着大牡丹的,抱在怀里用胳膊夹着出了门。赵桂兰忙得脚跟不沾地,一边给这个拿货一边给那个算钱,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郭安在旁边帮着从库房里搬货递东西,两个人配合着把一上午的买卖做得顺顺当当的。到了晌午集市散了的时候赵桂兰把柜台上的钱盒子打开数了一遍,毛票和块票摞了一小摞,硬币在盒底叮叮当当地响着,她数完了把钱盒子合上锁好了对着郭安说了一句“今天这一上午顶平时三天卖的”。
那天下午郭安骑着马回了趟狍子屯。他进了院子的时候郭春海正蹲在仓房门口修着一把铁锹的木柄,郭树林蹲在旁边用砂纸打磨着一把新做好的锄头柄上的毛刺,两个人面前摆着一排修好了等着装柄的锄头铁锹和镰刀。郭安把马拴好了走过来蹲在父亲旁边,跟他汇报了一下镇上房子的事和铺子的情况,又说了林大柱前两天去镇上跟他说的进山看参地的事。郭春海听完之后点了点头说“你那边房子的事理顺了就回来跟着进山,今年开春的活比去年多,参地要看、地要种、猎狗要训,人手不够用”。郭安应了一声说“下周一就回来”。他蹲着说完了这些事之后站起来在院子里走了一圈,看到大黄卧在院墙根底下晒太阳,他蹲下来摸了摸大黄的头顶,大黄把脑袋拱进他的掌心里蹭了两下,鼻头湿漉漉的在他的手心里印了一小块湿痕。
郭安回镇上之前去了一趟刘满仓家。他从镇上带了两斤红糖和一包点心,进了院门把东西搁在灶间的桌上,刘满仓的老伴儿正坐在灶间门口择着开春头茬的荠菜,看到郭安来了要站起来给他倒水,郭安摆了摆手说“婶子你坐着,我顺路过来看看你”。他在灶间门口的小板凳上坐下来跟老太太说了一会儿话,说了自己盖房的事,说房子盖好了搬进去了住着挺暖和,又说往后老太太要是想去镇上赶集或者买什么东西就找他,他隔三差五地骑着马来回跑方便得很。老太太听了笑了一下,把手里的荠菜择干净了搁在盆里,说“你跟你爹一样,都是心里装着别人的”。郭安走的时候老太太非要给他装一兜子荠菜带走,说“头茬的荠菜包饺子最鲜”,郭安接过来挂在了马鞍旁边,骑着马出了屯子往镇上回去了,马蹄踩在已经化得松软了的土路上留下了一串深深的蹄印。
二月二十那天,郭春海在狍子屯的院子里把联营会的人都叫来开了个会。开春之后的活计要重新排一排——参地的春季巡护要安排人轮着班去,山货的收购价要根据今年镇上的行情重新定一下,猎狗的训练也得排个表出来,不能光养着不练。会开了一上午,各人领了各自的活散了之后,郭春海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的老榆树底下抽了根烟。老榆树上的芽苞比前阵子又鼓大了一圈,有几颗已经裂开了口子露出了里面卷着的嫩叶尖子,绿盈盈的像刚从壳里钻出来的小虫子蜷着身子。他抽完烟站起来走到院门口朝南边的老黑山看了一眼——山上的雪化了大半,露出了底下灰褐色的山体和成片的林子,林子的颜色也从冬天的灰黑色变成了有些泛青的暗绿色,远远看过去像一层薄薄的绿雾笼在山坡上。他看了一会儿之后把烟头在门框上按灭了,转身走回了院子里,把铁锹从墙根底下拿起来扛在肩上出了门——开春了,地里的活该干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