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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3章 上瓦封顶(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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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了梁之后歇了一天,瓦匠老周头说要等梁木跟柱子之间的榫卯咬合处再干一干才能往上压椽子和铺瓦,不然瓦压上去之后分量太重,榫头在榫眼里还没坐实,容易把卯口撑松了。歇这一天郭安也没闲着,他去镇上又跑了一趟砖瓦厂催瓦——之前订的红瓦本来说是上梁前就能到的,结果砖瓦厂窑里出了点岔子,有一窑瓦烧过了火候裂了不少,得重新补一窑。郭安在砖瓦厂的窑场上蹲了大半天等着厂长从烧好的成品里给他匀出来了一车,亲眼看着装上车了才骑着马回来。那车红瓦是第二天一早送到工地上的,瓦片用草绳一摞一摞地扎着码在车上,每摞二十片,红陶色的瓦面被草绳勒出了几道浅浅的印子但没伤着瓦体,郭安卸车的时候随手抽出一片来敲了一下,声音脆生生的清亮,没有哑音,说明烧透了没夹生。

铺瓦之前得先上椽子。孙木匠从二月初三开始往墙上架椽子,椽子用的是提前刨好了的松木杆子,比梁木细一圈,一根一根地从屋脊的位置往两边墙头上搭下去,间距大约一尺来宽,排得匀匀整整的。孙木匠架椽子的时候站在墙头上,脚底下踩着一块临时搭的木板保持平衡,腰上系了根麻绳拴在柱子上防着万一踩空了摔下来。他每架一根椽子就用钉子把椽子的两端分别固定在屋脊的木梁和墙头的木基上,钉钉子的时候嘴里咬着一排铁钉,拿一颗出来用锤子当当当三下敲实了,钉子帽嵌进木面里不留凸头,钉完了用脚踹一踹椽子的中段试试牢不牢,稳当了才挪到下一根的位置上去。郭树林在底下给他递椽子,递的时候双手托着椽子的中段举过头顶往上送,孙木匠弯下腰接住了往上拽,两个人配合得挺顺,一根接一根地递上去、架好了、钉牢了,屋架子上的椽子排得越来越密,从底下抬头看的时候那些松木杆子一根挨着一根地横在头顶上,木面上刷的桐油在日头底下泛着黄亮亮的光。

瓦匠老周头带着徒弟在椽子铺好了的第三天开始上瓦。上瓦的活比砌墙还细致些,瓦片是弧形的红陶瓦,一片压着一片地铺上去,每一排瓦的搭接位置和间距都有讲究——压多了浪费瓦也压不严实,压少了留缝大了漏雨。老周头在屋面上从下往上铺,最底下那一排瓦的檐口位置先搁在一根横着的檐木上,用灰浆坐实了,然后一片一片地往上面叠着铺,每铺一片拿瓦刀柄轻轻敲一下让瓦底下的灰浆坐匀了,铺完一排拿一根细线从屋脊拉到檐口比着看平不平,不平的地方垫一点灰浆找平。他铺瓦的速度不快,一上午才铺了大半个屋面,但铺出来的瓦面像鱼鳞似的一排压着一排,红彤彤的瓦片在日头底下泛着一层陶土烧透了之后才有的那种沉稳的暗红色光泽,瓦楞一行一行的凸起来顺着屋面的斜坡从屋脊淌到檐口,看着就让人觉得那屋面能兜住雨、挡得住风。郭安在底下给老周头递瓦,递的时候把瓦片两片一摞地递上去省得老周头在屋面上弯腰去够,老周头接过来一片一片地码好了铺,配合得也顺了。郭树林在另一面屋面上跟着老周头的徒弟学着铺,他铺了几排之后老周头过来看了一眼,拿手指头在瓦缝上捋了一下说“灰没挤匀,这两片瓦底下空着,得拆了重铺”,郭树林把铺好的几片瓦揭起来重新抹了灰铺回去,铺完了拿瓦刀柄敲了敲听声,这回声音实了老周头才点头走开了。

上瓦的活干了三天。第三天下午最后一排瓦铺到屋脊的时候,老周头从屋面上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仰着头看了一遍整面的瓦顶,又绕着房子走了一圈把四个檐口的位置挨个看了一遍,然后跟郭安说“瓦上完了,屋面没问题,等灰浆干透了就不漏了”。郭安站在房子前面仰着头看那三间瓦房的屋顶——红色的瓦面在傍晚的天光中泛着温润的暗红色,瓦楞的阴影一道一道地投在瓦面上衬出了凹凸的纹路,屋脊两头翘起的位置各压了一块青砖做的脊头,脊头上被孙木匠用凿子刻了几道简单的云纹,虽然刻得不怎么精细但看着也像那么回事。他看了一会儿之后嘴角往上弯了一下,那种弯法跟平时客套的笑不一样,是那种从心里头往外渗的高兴劲儿,压都压不住但也没有夸张到咧嘴大笑的程度,就是嘴角弯着,眼睛里亮着,站在那儿看着自己的房子从平地到墙起到上梁到上瓦一步一步地长成了现在的样子,心里头那些之前打了很久的腹稿终于变成了能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

上完了瓦之后紧接着就是装门窗。门窗是孙木匠提前做好了运过来的——门框是厚实的松木方子拼的,门板是整块的落叶松板子破开的,木纹顺直没有疖疤,表面用刨子推得光光滑滑的,刷了一层清漆透出了底下的木纹和颜色;窗框是格子样的,横竖各三根木条把窗户分成了四四一十六个小方格,窗框底下留了一条窄窄的窗台板,窗台上能搁个花盆或者油灯什么的。孙木匠带着徒弟把门框和窗框一个一个地嵌进老周头留出来的门窗空档里,嵌进去之后用木楔子塞紧调正了,四面用钉子斜着钉进砖墙的灰缝里固定牢了,钉完了推一推门框试试晃不晃,不晃了才把门板挂上去。门板挂上去的时候郭安自己在旁边扶着,孙木匠把合页对准了位置拧好了螺丝,郭安试着推拉了两下门,门轴转得顺滑没有嘎吱声,开到一半松了手门也不自己往回倒,他来回推了几遍觉得顺手了才松开手笑了。

装完了门窗那天下午,赵桂兰带着乌娜吉和安安从屯子里过来看房子。赵桂兰怀里抱着安安站在房子前面看了好一会儿,目光从屋顶的红瓦看到门框的木纹再看到窗格子的格式,她看完了之后没有说什么夸赞的话,只是把安安往上抱了抱让安安从她肩膀上探出头来往屋里看——安安扒着赵桂兰的肩头伸着脖子朝那扇敞着的门里看,屋子里光线暗暗的但能看清地上的泥地坪被踩得平平整整的,墙面的砖缝被老周头用灰浆勾过了,一道道灰线整整齐齐的像格子纸。安安看了一会儿之后伸手指着屋里说了句“大”,赵桂兰笑了一下说“对,大,安安以后就在这儿跑了”。郭小海蹲在窗台底下比了比窗台的高度——窗台板搁在他膝盖上面一点的位置,他站起来的时候伸手够了一下窗框的上沿,指尖刚好能碰到,他觉得这窗户大小正合适,既不会太矮了冬天灌风也不至于太高了屋里进不来多少光。

封了顶装了门窗之后,剩下的活就是内墙抹灰和地面夯平了。内墙抹灰是瓦匠老周头带着徒弟干的,用细筛子筛过的黄泥掺了剁碎的麦秸和匀了抹在砖墙的内面上,抹完了用木板刮平了再拿泥抹子收光,收出来的墙面平整而光洁,麦秸在泥层里露出星星点点的碎金色,被从窗格里漏进来的光照着的时候一闪一闪的像墙面上撒了一把碎金子。地面夯平是郭安自己带着郭树林和赵大壮干的——从河滩上拉回来几车细沙铺在泥地坪上,用石夯一下一下地砸实了,砸完一层再铺一层沙再砸,砸到地面硬实平整踩上去不陷脚了才算完。郭安抡石夯的时候胳膊上的肌肉绷得紧邦邦的,每一夯砸下去都带着一声闷实的咚响,地面被砸得一下一下地颤着,旁边堆着的碎土渣子被震得跳起来又落回去,他砸了几十下之后停下来换郭树林上去抡,自己蹲在旁边喘着气看地面上的沙层被砸得板结了没有,嘴里说着“再砸两遍就差不多了”。

房子盖到这儿基本上算是齐了,剩下的零碎活是郭安自己慢慢拾掇的——门框边上钉了一排挂衣物的木钉子,堂屋的北墙根底下用砖头码了一个简易的碗柜架子,灶间里垒了一个新灶台,灶膛的烟道通向屋外的烟囱,灶台上安了两口新铁锅,锅沿跟灶台面齐平了,锅底下的灶膛能烧柴火也能烧煤,灶台面上用水泥抹得光溜溜的,擦洗起来方便。郭安把灶台垒好了那天试着烧了一把火,火苗从灶膛里蹿起来的时候烟顺着烟道往上走,从烟囱口冒出去了一股淡青色的烟,在日头底下飘了几尺远就散没了。他蹲在灶台前面看着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火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眉眼照得暖融融的,他用手指头在灶台面上抹了一下确认水泥面没有裂纹,然后站起来走到堂屋里站在正中间的位置朝四面的墙看了一圈——三间屋子的大小合适,门窗的位置合理,日头从南面的窗户照进来能照到北墙根底下,冬天坐在屋里晒太阳应该暖和。他看完了之后走到门口把两扇门板推开了让日光照进来,门板开到了最大位置靠在墙边上,日头从门口铺进来在地面上照出了一块方方正正的光斑,光斑里能看到被夯实的沙土地面上一粒一粒的细沙在日光下发着碎小的光。他站在光斑里看了一会儿,然后蹲下来用手掌在地面上摸了摸,掌心感受到的是一片被日头晒暖了的、硬实平整的、有点微微粗糙的沙土面,那种触感跟他在别人家屋里摸过的地面一样,但这是他自己屋里的地面,每一寸都是他自己夯实的。他蹲在那儿摸了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沙土,转身走出屋子把门板带上了,门板合上的时候合页转了一下发出轻轻的一声吱呀,他把门上的搭扣扣好了,然后走到房子前面站在赵桂兰和安安旁边仰着头又看了一眼屋顶上那些红彤彤的瓦片和瓦楞间被日头投下的影子,站了一会儿之后开口说了一句:“下个礼拜就能搬了。”

搬家那天是二月十二。狍子屯的老规矩搬家要挑个吉日,郭春海翻了黄历说二月十二宜入宅,就定在了那天。搬家没有大操大办,就是自家人在屋里吃了一顿热乎饭,郭安和赵桂兰带着安安从原来住的那间小屋里搬进了新房的东屋,被褥铺盖卷好了搬过去铺在了新炕上,锅碗瓢盆装了两筐子挑过去了,灶间里新垒的灶台头一回正经八百地做了一顿饭——赵桂兰在新灶上炖了一大锅酸菜白肉,又蒸了一锅白面馒头,馒头是在新灶的大铁锅里蒸出来的,锅盖掀开的时候白茫茫的蒸汽从锅里腾起来把整间灶间都罩住了,等蒸汽散开了一些才看见锅里那些白白胖胖的馒头挤在一起,馒头皮上被锅盖滴下来的水珠子砸出了几个小坑但没塌下去,按一下弹回来,暄腾腾的。郭春海和乌娜吉带着郭小海郭树林从狍子屯过来的时候赵桂兰正在往新堂屋的桌上摆碗筷,郭春海在堂屋里走了一圈看了看四面抹得光洁的黄泥墙、新装的门窗和夯得平平整整的地面,然后走到灶间看了一眼新垒的灶台和灶台上冒着热气的锅,回头对郭安说了一句“这房子盖得结实”。郭安正在灶台前面帮着赵桂兰掀锅盖,听了这话直起腰来笑了一下说“结实,再住几十年没问题”。郭春海在灶间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灶膛里烧得正旺的火苗和锅里咕嘟咕嘟冒泡的酸菜白肉,然后走到堂屋里在桌边坐下来等着吃饭,大黄跟在他脚边也进了堂屋卧在了桌底下的地面上,鼻子贴着新夯过的沙土地面嗅了嗅,打了个喷嚏把鼻子抬起来蹭了蹭前爪,然后重新把下巴搁在前爪上合上了眼。那天的饭吃得热热闹闹的,一桌人围着新堂屋的桌子坐着,桌子是旧的但擦得干干净净的,凳子有从狍子屯带来的旧板凳也有郭安新钉的两条长条凳,坐着摇一摇还有点晃但能坐人。安安在新屋里跑来跑去的,从堂屋跑到东屋又从东屋跑到灶间,脚丫子踩在新夯的沙土地面上啪嗒啪嗒响,他跑得高兴了还蹲下来用手掌在地面上拍两下,拍完了站起来继续跑,嘴里喊着含混不清的词儿谁也听不懂但那份高兴劲儿是个人都能看出来。赵桂兰坐在桌边给大伙儿夹菜盛汤,脸上的笑就没断过,眼角的皱纹被灶间的热气和心里的欢喜撑得浅了一些,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了好几岁。郭春海在桌上端起酒碗喝了一口,放下碗的时候看了一眼窗外——从新房的堂屋窗户能看到铺子后街的方向和远处狍子屯的几间屋顶,日头偏西了把那些屋顶照得金灿灿的,他说了一句“这窗户开得好,能看远”。郭安正在啃一个馒头听到这句话点了点头说“开春之后在窗户底下栽两棵向日葵,夏天开花了朝这边照着好看”。桌上的人都笑了,安安不知道大人们在笑什么但也跟着咧了嘴,嘴里嚼了一半的馒头渣从嘴角掉出来落在新夯的地面上被他用脚丫子踩碎了,赵桂兰弯下腰拿抹布把地上的渣子擦了,安安趁机从她胳膊底下钻出去跑到窗户跟前扒着窗台朝外面看,窗台板的高度正好到他胸口的位置,他趴在上面往外看的时候只能露出半张脸来,鼻尖贴着窗户纸朝外看,外面那些被日头照亮的后街和远处的房顶在他的小瞳孔里映成了小小的、模糊的一片亮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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