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2章 上梁大吉(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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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基槽挖好之后歇了两天等槽底的潮气散一散。瓦匠老周头说槽底太湿了直接铺石头容易返潮,往后屋里地面发潮住着不舒服,得让风把槽底吹干透了再往上垒。这两天郭安也没闲着,他跑了一趟镇上的石料场,订了一车毛石和两车河沙,又去砖瓦厂催了催之前订的青砖——砖厂说过两天才能出窑,他好说歹说让厂长给挪到了前头,定好了日子送过来。木工孙木匠那边也没闲着,他在自家院子里把梁木和椽子一根一根地过了一遍刨子,把树皮剥干净了,刨子推过的木面光滑得能照出人影来,刨花卷成一个个空心的圆筒落在地上堆了厚厚一层,被孙木匠的媳妇扫成一堆装进麻袋里留着引火用。
正月二十五那天开工砌墙基。瓦匠老周头带着两个徒弟天刚亮就到了工地上,先拿细麻绳把地基槽的两边槽帮重新标了一遍线,又用水平尺在槽底来回找了几遍平,确认槽底的高低差不超过一指宽才让开始铺石头。毛石是头一天送到的,堆在工地旁边空地上码成了一座小山包,大大小小形状不规则的石头块被郭安和郭树林两个人一块一块地搬进槽里,按老周头的指点把大块的搁在底下窄面朝上,小块的塞缝,石头之间用河沙填实了,每铺一层就用铁锤把石头敲一敲震一震让沙子沉下去填满缝隙。老周头蹲在槽里带着徒弟一块一块地垒着,他垒石头的手法利索得很——拿起一块石头翻过来看看底面平不平,不平的拿锤子敲掉几块凸出来的棱角再放下去,放好了用脚踩一踩感觉稳不稳,稳了才往缝里灌沙子。他垒出来的石基墙面齐齐整整的,每块石头都卡在它该待的位置上,像一幅被拼好了的石头画,凹凸不平但整体平直。
砌墙的砖是第三天到的。砖厂的拖拉机开到工地边上的时候郭安正在跟老周头商量墙角怎么摆砖,听到拖拉机的突突声跑出去一看,一车青砖已经卸在路边了,砖捆子用草绳扎着码在车斗里,青灰色的砖面在日头底下泛着一种被窑火烧透了的沉稳颜色,拿起来掂一掂分量沉手得很,敲一下声音脆亮脆亮的。郭安和郭树林两个人把砖从车斗上一捆一捆地卸下来码在工地上,码的时候按老周头的要求码成了几溜长条形的垛子,每溜隔开一段距离方便取用。赵大壮和刘大牙负责和灰浆——在工地旁边挖了个浅坑铺了块铁皮当灰槽,把河沙和水泥按比例倒进去掺匀了再加水用铁锹翻搅,搅出来的灰浆黏稠稠的灰白色,用铁锹挑起来往下倒的时候能挂住锹面不急着淌下来。灰浆和好了用铁桶提到砌墙的位置去,郭树林和赵铁蛋一人提一只桶来回跑着送灰,桶里的灰浆被颠得在桶里晃荡着溅出来几点落在他们的胶鞋上和裤腿上,干了之后成了灰白色的硬点子抠都抠不掉。
砌墙的活主要是老周头带着徒弟干,郭春海和郭安在旁边打下手递砖递灰。老周头砌砖的速度不算快但每一步都有讲究——砖放下去之前先在灰浆上抹一层薄灰,把砖搁上去用手掌压一压让灰浆从砖缝里挤出来一条均匀的灰线,再用瓦刀把挤出来的多余灰浆刮掉,刮下来的灰浆甩回灰槽里接着用。砖与砖之间的竖缝里也要填满灰浆,老周头拿瓦刀尖挑一点灰浆抹进竖缝里用刀背压实了,压完了拿水平尺搁在砖面上比一下确认平不平,不平就拿瓦刀柄轻轻敲两下砖面调一调高低。他砌出来的墙面横平竖直的,砖缝里的灰浆颜色深浅一致,砖与砖之间的错缝搭接得严严实实的,隔几步远看过去墙面像一块被织密了的青灰色布面,经纬分明。郭安在旁边看着他砌砖的步骤和手法,有时候老周头会停下来把瓦刀递给他让他自己搁两块砖试试,郭安接过来学着他的样子抹灰放砖压平刮灰,头两块砌得歪了些,老周头在旁边看着说“灰抹多了”“手劲使匀了别一边轻一边重”,郭安点点头把砌歪的那块砖取下来重新抹了灰再放上去,第三块砌完了老周头拿水平尺一量说“这块行了”,郭安听了脸上露出那种被师傅夸了的徒弟才有的笑,不大但嘴角往上弯了好一阵子。
上梁那天是二月初二,龙抬头。狍子屯的老话说“二月二龙抬头,盖房上梁好兆头”,郭春海翻了翻黄历又跟老周头对了对日子,就把上梁定在这一天了。上梁前一天郭安去镇上买了两挂一千响的鞭炮、两瓶白酒和一块红绸布,回来之后把红绸布裁成了几条,一条系在大梁的正中间,另外几条系在两边的边梁上,红绸布被风一吹就在梁木上飘着,红彤彤的颜色在青灰色的砖墙衬托下格外扎眼。大梁是孙木匠提前刨好了的,一根笔直的松木杆子,粗细匀称、树皮剥得干干净净的、木面上刷了一层桐油泛着黄亮亮的光泽,被搁在工地旁边的长凳上两头垫着木块防止沾了泥。孙木匠在梁木的两端各凿了两个榫眼,对应的柱子顶上留了榫头,上梁的时候要把榫头对准榫眼卡进去才算稳当。
上梁那天早上天气好得不像话。日头从东边的山梁上照下来的时候一点云彩都没有,光线干干净净的照在工地上,把那些堆着的青砖和码着的灰浆桶都照出了一层暖融融的光泽。来了不少人帮忙——刘大牙带着山东帮的几个人全到了,赵大壮和他媳妇也来了,林大柱和林小军从屯子东头赶过来,大石沟的赵喜柱和周顺也来了,郭春海把他们分了工——力气最大的几个人负责抬梁,赵大壮和刘大牙各抬一头,郭安和郭树林在中间扶着梁木保持平衡,林小军和赵喜柱在两边用长木杆子顶住梁木防止它歪了滑下来,郭春海自己站在墙头上指挥着方向。郭小海被安排了一个活儿——放鞭炮。他手里攥着一根点着的香头蹲在工地旁边的空地上,等郭春海喊了“上”他就把鞭炮点着了。他蹲在那儿等的时候手心里出了一层薄汗,香头的灰积了一截他轻轻磕了磕又继续举着等着,眼睛盯着墙头上郭春海的手势,大黄蹲在他脚边也被工地上那股紧张又热闹的气氛感染得耳朵竖得直直的,尾巴放平了贴着地面一动不动。
郭春海在墙头上站稳了脚低头朝梁木两头底下,憋着气往上抬,两个人的脸都涨红了,额头上的青筋鼓起来一跳一跳的,但梁木还是稳稳地被抬起来了,离了凳子一寸一寸地往上升着。郭安和郭树林在中间各伸出一只手托着梁木的底面往上送,孙木匠站在墙边喊方向——“往左歪了一点”“再抬高一寸”,几个人听着喊声调整着位置和高度,梁木被一点一点地举到了墙头的高度。郭春海蹲在墙头上伸手拽住梁木一头的绳子往上拉,林小军和赵喜柱在两边用杆子顶着梁木的中段不让它左右晃,梁木被拉到了柱子上方对准了榫头的位置,郭春海喊了一声“落”,赵大壮和刘大牙慢慢地弯下腰把梁木往下放,榫头滑进榫眼的那一瞬发出一声闷实的咔嗒响,像一块大骨头被接回了关节窝里。郭春海用脚在梁木上踩了踩确认稳当了,又蹲下来看了看榫头和榫眼的咬合处严丝合缝的没有缝隙,然后站起来朝凑到鞭炮的引信上点着了,鞭炮噼里啪啦地炸起来的时候他往后跳了一步捂住了耳朵,红色的碎纸屑被炸得满天飞起来落在人头上肩膀上落了一地,跟那些青砖灰墙衬在一起鲜艳得晃眼。
鞭炮放完了之后郭春海从墙头上跳下来,郭安从屋里搬了一张矮桌出来摆在工地前面,桌上搁着那两瓶白酒和几只粗瓷碗,还有赵桂兰提前做好的一盆红烧肉和一笼屉白面馒头。郭春海把酒瓶打开了给每个在场的人倒了一碗酒——瓦匠老周头和他的两个徒弟、孙木匠、林大柱父子、刘大牙和他手底下的人、赵大壮两口子、赵喜柱和周顺,连郭小海都被倒了小半碗,郭春海说“今天上梁,人人有份,喝一口沾沾喜气”。所有人都端起了碗,郭春海端着碗站在人群中间说了一句:“今天是安子盖房上梁的日子。这房子是从地里一块石头一块砖垒起来的,每一块石头每一块砖都有你们的手印在上头。往后这房子不管住多少年,你们来过、出过力,这房子就记得你们。”他端着碗朝四面转了一圈跟每个人的碗碰了一下,碰完了自己仰头喝了一大口,其他人也跟着喝了。刘大牙喝完了碗里的酒咂了咂嘴说“好酒”,然后自己又倒了一碗端起来对着郭安说:“安子,俺刘大牙在这屯子住了一年多了,头一回赶上盖房上梁。这碗酒敬你跟你媳妇,房子盖好了日子越过越红火。”郭安端着碗跟他碰了一下,两个人同时仰头喝了,刘大牙喝完把碗底朝下亮了亮表示喝干净了,那颗金牙在午后的日光里明晃晃地闪了一下。
上完了梁之后砌墙的活继续干着,老周头带着徒弟开始砌山墙和后墙,砖一块一块地往上垒着,墙面从地基槽的石头基础上慢慢升起来,从膝盖高到腰高再到胸口高,站在工地旁边已经能看出三间房子的轮廓了——进门是堂屋,两边各一间屋,堂屋后面留了灶间的位置,窗户和门的位置也都预留出来了,老周头在砖墙上留出了门窗的空档,空档顶上用木头过梁撑着等以后装上门窗框。郭安站在房子前面看了一会儿,他蹲下来从地上捡了一块碎砖头在地面的浮土上画了个简单的房样子,画完了站起来看了看地上的图又看了看正在砌的墙,然后回头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赵桂兰,两个人对了一下眼神没有说话但嘴角都弯了一下。赵桂兰怀里抱着安安,安安手里攥着一小块红绸布的边角料挥来挥去的,被红色的布条晃得咯咯笑个不停。郭春海站在稍远一点的位置把这一幕看在眼里,他蹲下来摸了摸大黄的脖子,大黄仰起头来舔了一下他的手心,他拍了拍它的脑袋站起来朝工地上走过去帮着搬砖去了。
那天傍晚收工的时候,砌好的墙已经比人高了。工地上散落着碎砖头和灰浆块,横七竖八地堆着没用完的砖和沙子,木工孙木匠把明天要用的椽子码在墙根底下用油布盖好了,瓦匠老周头把瓦刀和水平尺收进了工具箱里锁好了,所有人拍着身上的灰土往各自的方向走回去。郭安和赵桂兰留在后面把工地上散落的工具归置了一遍,郭安把没用完的灰浆铲进一只铁桶里盖好了留着明天接着用,赵桂兰把矮桌上的碗和盆收进篮子里提着往回走。郭春海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面砌了一半的青砖墙——墙在暮色中泛着一种沉沉的蓝灰色,砖缝里的灰浆还没干透,湿漉漉的颜色比砖面浅一些,一道道横平竖直的灰线在墙上划出了一张整齐的格子网,墙顶上的那根上了红绸的大梁在晚风中被吹得绸布轻轻摆着,红绸的一角从墙头垂下来在暮色中像一面小小的旗子被风扯着飘一下又落回去,飘一下又落回去。他看了一会儿之后转过身继续往屯子的方向走了,大黄跟在他旁边小跑着,偶尔回头看一眼后面跟上来的人有没有掉队的,确认了所有人都在路上之后才放心地跑回来继续走在队伍的前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