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1章 开春盖房(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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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化得比往年快。正月十五还没到,屯子周围的积雪就化得只剩背阴坡上还留着一层灰扑扑的残雪了,那些被雪压了一整个冬天的枯草从雪底露出来的时候已经沤成了深褐色的烂草末,湿漉漉地贴在地面上,踩上去软塌塌的没了筋骨。向阳坡上的土先解了冻,表层泛着一层细腻的湿泥光泽,用手抓一把捏紧了能攥出泥浆来,松开了就散成碎末,带着一股子土腥和腐殖质混合的气味,湿乎乎的直往鼻子里钻。老榆树的枝梢上鼓出了一层米粒大的芽苞,灰褐色的皮壳裹着里面嫩生生的绿芯子,被日头晒上一天就微微裂开一道缝,露出里面针尖大的绿芽头,隔天再看又大了半圈。
信用社的贷款批下来的消息是郭安从镇上取回来的。那天他骑着枣红马去了大半天,回来的时候马背上多了一只帆布包,里面装着从信用社取出来的现钱和一摞盖了红戳的凭证。进了院子把马拴好了就蹲在井台边把帆布包打开来给郭春海看——钱用牛皮纸包着,扎了两道细麻绳,牛皮纸被票子撑得鼓鼓囊囊的,四四方方的像一块厚砖头。郭春海蹲下来把牛皮纸包接在手里掂了掂分量,然后打开了封口往里看了一眼,里面是一摞摞的十元票子,用细麻绳按一百张一捆扎得整整齐齐的,票面颜色深绿,在日头底下泛着一层油墨的亮光。他把牛皮纸重新封好了递还给郭安说:“收好了,明天就去镇上找老孙头家把地契的事办了,钱当面点清,地契上要写你和你媳妇的名字,按上手印才算数。”郭安把牛皮纸包揣进棉袄内袋里用手按了两下确认放妥了,然后站起来说“我明儿一早就去”。
正月十六那天郭安去镇上把地契的事办妥了。老孙头家的二小子是个爽快人,地契写得利利索索的,四至界限写得清清楚楚,东至铺子后墙、西至街面留出的过道、南至老周家的院墙、北至后街的排水沟,双方在土地管理所的人面前签了字按了手印,交了钱换了契纸。郭安揣着那张盖了红戳的地契回到狍子屯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被日头晒透了才有的那种踏实红润,他把地契给郭春海看了,郭春海蹲在院子里对着地契上的四至界址和面积数看了一遍,又看了看契纸底下的红戳和经办人的签字,然后站起来把地契折好了递还给郭安说“成了,开春动工吧”。
动工的日子定在正月二十。狍子屯的老规矩——盖房动土要挑个双日子,正月二十是双数,天干地支也合得上,郭春海翻了翻那本压在炕席底下的旧黄历算了算就定下来了。正月十九那天郭安和赵桂兰去镇上找好了瓦匠和木工——瓦匠是镇上南街的老周头,五十多岁,带着两个徒弟,盖了二十来年的房子,经手过的瓦房从镇上排到了,手艺好但话不多,量尺划线的时候眼皮都不抬一下的。郭安跟两个人谈好了工钱和工期,又去镇上的砖瓦厂订了青砖和红瓦,去木料场挑了梁木和椽子,订好了送货的日子,一趟趟跑下来腿都溜细了一圈,但事情办得利利落落的,该定的全定下来了。
正月二十那天一早,天还没亮透郭安就起来了,自己先骑了马去镇上接瓦匠和木工,又去砖瓦厂盯着第一车青砖装好了才回来。郭春海在屯子里也没闲着,他带着郭树林和郭小海把自家院子里那几根备用的长木杆子扛到了镇上铺子后街那块空地上,又去屯子东头的赵大壮家借了两把铁锹和一副抬土用的粗麻绳络子。大壮腿上的伤已经好利索了,听说郭安要盖房,扛着铁锹就跟着来了,说“我力气有,帮着挖地基行”。刘大牙那边也来了人——他带着赵铁蛋和老李两个人,一人扛着一把铁锹站在空地上等着听郭春海安排活儿。郭春海看了看围在空地上的人——郭安、郭树林、郭小海、赵大壮、刘大牙、赵铁蛋、老李,加上自己一共八个人,还有两个瓦匠和两个木工带着的工具家什,觉得人手够了,就蹲在地上用一根树枝在泥地上画了个大概的房位图,标了地基的位置、朝向和开挖的深度,画完了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说:“今天先把地基槽挖出来,挖到硬土层,深度按周师傅说的来。挖出来的土堆在边上留着回填用,别跟别人的地界混了。”
挖地基的活不轻省。镇子后街这块地虽然不算大,三间瓦房的地基槽绕一圈也有十几丈长,宽窄深浅都有讲究——瓦匠老周头用白灰在地上撒了线,又拉了一根细麻绳绷直了当基准,郭春海带着人照着白灰线和麻绳的位置一锹一锹地往下挖。赵大壮和刘大牙负责挖最费力气的一段,两人轮着班用铁锹把板结的土层刨开,锹头磕在碎石上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挖出来的土被甩到旁边堆成了一溜矮矮的土坎子。郭树林和赵铁蛋用抬筐把多余的土运到地势低洼的地方倒掉,两个人抬着一筐土走在泥地上脚步踩得稳稳的,筐里的土装得冒了尖,被压实的筐底偶尔漏下来几粒碎土渣子落在他们走过的路线上,像画了一条细细的虚线从地基槽的一头连到另一头。郭小海负责用一把小号的铁锹清理槽底和槽帮——把大锹刨松了但没甩出去的碎土铲到旁边,把槽帮上不平整的地方削齐了,这活不费大力气但琐碎,他干得挺认真,清一段就用脚踩一踩确认槽底的土是硬的不是虚的。郭安自己也没闲着,他跟着瓦匠老周头在槽底里走来走去,听老周头指点着哪里要再深两寸哪里要再宽一拃,然后转头朝外面喊着调整,喊完了自己抄起铁锹把老周头指到的地方修整出来。郭春海在旁边看了一圈觉得各人都干着各自的活不乱不挤,就弯腰抄起一把锹跟赵大壮搭着班挖了起来,他挖土的速度不快但每一锹下去都是实实在在的深度和角度,挖出来的断面平平整整的,像一个被切开的土坯断面,能看见土层从深褐到浅黄一层一层的分布和里面夹杂的碎石子。
中午饭是在工地上吃的。赵桂兰提前在家蒸了一大锅馒头,又炖了一锅白菜粉条肉片,用两只搪瓷盆装着端到工地上来。她挑着两只盆走在后街上的时候两只盆里的热气从盖布的缝隙里往外冒,被风吹得歪歪斜斜的像两条被扯碎了的白布条跟在她的扁担后面飘着。到了工地上她把盆往两块砖头上一搁,掀开盖布招呼大伙儿吃饭——馒头白白胖胖的冒着热气,白菜炖粉条里的肉片切得厚实,油花在汤面上浮了一层被日光映得亮闪闪的,汤里还搁了几段干辣椒提味,在早春的寒风里被吹过来的热气往人脸上一扑,所有人都把手里的锹往地上一插围了过来。郭春海蹲在地上掰开一个馒头往里面夹了几片肉和粉条,咬了一大口嚼着,腮帮子鼓起来的时候朝四周看了看——他看见郭安蹲在瓦匠老周头旁边一边吃一边问着什么,老周头嘴里嚼着馒头含含糊糊地回答着,手还在泥地上比划着墙基的走向;郭树林和赵铁蛋两个人并排坐在一堆没运走的土堆上,手里的馒头都夹了厚厚一层肉片,两个人一边吃一边说着什么,赵铁蛋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刘大牙端着碗蹲在稍远一点的位置,一边吃一边看着工地上挖出来的地基槽,嘴里慢慢嚼着像在琢磨什么。郭春海看了一圈收回目光继续吃自己的,手里的馒头吃完了又伸手拿了一个掰开了夹肉。
下午接着干到天擦黑才收工。地基槽挖完了大半段,剩下南面靠街的那一面还没挖到底,因为那一段底下挖出了几块大石头,老周头说那是老地基的石头——这地方以前可能盖过房子,后来倒了或者拆了,底下的石头没清干净。郭春海看了看那几块石头的大小和位置,跟郭安商量了一下,决定把石头起了搬走,把坑填平了再接着挖。起石头这活比挖土还费劲,赵大壮和刘大牙两个人用铁锹和一根粗铁钎撬了半天才把最大的一块石头撬松了,郭树林和郭小海用麻绳络子兜住了石头的底部,四个人一起使劲喊着号子把石头从坑里拽了出来滚到了旁边的空地上。那块石头被搬走之后坑底露出了新鲜的、没有被翻动过的深褐色土层,老周头蹲在坑边看了看土色和硬度,点了点头说“这层土硬实,挖到这儿就够了”。
收工的时候天已经暗下来了,镇子后街上的铺子大部分已经关了门板,只留几家还亮着灯。郭春海让大伙儿把工具收拾好了堆在工地旁边的一间空屋里锁好了门,又拿了几根木杆子和两块旧油布在工地上搭了个简易的棚子,把挖出来的土堆和地基槽盖住了,怕夜里下雨或者有人不小心踩进槽里崴了脚。郭安和赵桂兰留在镇上没回屯子,说晚上要看着工地顺带把明天要用的灰浆提前泡上——瓦匠老周头说地基槽挖完了要尽快铺石垫层再砌砖,中间不能停太久让雨水泡了槽底。郭春海带着郭树林郭小海和刘大牙他们几个打着手电筒走夜路回的狍子屯,手电筒的光在泥路上照出一小片一小片的黄色光斑,光斑随着走路的步子晃来晃去的,照着前面的路面和路边的枯草根。走了一段之后刘大牙忽然在后面说了一句:“郭把头,安子这房子盖起来之后铺子的买卖能更顺当了。往后货多了有地方存,人多了有地方住,这后街的地界一占住,以后想扩也方便。”郭春海走在前头嗯了一声说:“盖房子是安子自己的主意,他想置办就让他置办,年轻人该有自己的窝。”他走了几步之后又补了一句,“你那几个兄弟今天干活实在,回头房子上梁那天叫他们来喝酒。”刘大牙在后面笑了一声,那颗金牙在黑暗中看不见但听那笑声里的高兴劲儿像是又露出来了。
回到狍子屯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八九点钟了。郭春海推开自家院门的时候大黄从狗窝里钻出来迎上来,尾巴甩得比平时快了一些,鼻头在他裤腿上蹭了两下又跑去蹭郭树林和郭小海的裤腿,像在挨个确认今天出去的人都回来了没有。郭春海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顶问了一句“今天看家累不累”,大黄用脑袋拱了一下他的掌心然后转身走回窝里卧下了。郭小海进屋之后把书包里的书掏出来在炕桌上摆好了,翻开了那本新买的数学参考书看了两页,但看了不到一页就困得眼皮打架了——白天挖了一天土,胳膊酸得抬起来都费劲,脑子也跟着钝了,看公式的时候一行字读了三遍还没往脑子里去。他把书合上放在枕头边上,吹了灯躺下来,窗外的风在吹着屋檐下的灯笼发出轻微的竹骨架碰撞声,他听着那声音很快就睡着了,梦里的自己在一条挖了一半的地基槽里走来走去,槽底是新鲜的、还没被踩实的湿土,两边的槽帮上留着铁锹削出来的平整断面,他走了一圈又一圈像是在确认这条槽挖得够不够深、够不够直,走到最后自己也不知道到底走够了没有,就那么一直走着,走着走着天就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