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9章 炉香(2/2)
那人压低声音:“我实话跟您说吧,京城那位大人,找的就是这东西。您这炉,不是普通的炉,是‘藏金炉’。炉里藏的也不是金子,是……是……”
他说了半截,忽然打住,站起来就走。
我爷爷追出去,那人已经上马跑了,连那两匹绸缎都没顾上拿。
这事过后,我爷爷把炉子藏到了地窖里,再不往外摆。那三颗金豆子,他拿去换了二百块大洋,翻修了老宅,剩下的存进钱庄,算是给后代留条后路。
可他万万没想到,祸根就是这么种下的。
我爹十七岁那年,日本人打过来了。县城沦陷,钱庄倒闭,存的钱全成了废纸。我爷爷急火攻心,一病不起,不到冬天就没了。临死前把我爹叫到跟前,指着地窖的方向说:“炉……炉里的灰……别动……时候到了……自然……”
话没说完,人就不行了。
我爹料理完丧事,从地窖里把炉子搬出来。他也学着爷爷的样子,把灰倒出来,一点一点扒拉。扒拉来扒拉去,什么都没有。
他不死心,又把炉子翻过来掉过去看了几百遍,还是什么都没发现。气得他把炉子往地上一摔:“什么祖传的宝贝!什么黄金!都是骗人的!”
炉子没摔坏,只磕掉了一小块锈皮。我爹捡起来一看,锈皮底下隐隐约约有什么东西,像是刻着字。他用刀子刮,越刮字越多,刮到最后,炉身上密密麻麻全是字——
原来那层绿锈是故意养上去的,底下才是真正的炉身。那十三个字是假的,是障眼法,真正的秘密藏在锈底下。
我爹不识字,拿着炉子去找私塾先生。先生看了半天,告诉他:“这是一个人的名字和生辰八字,还有一句话:‘藏金者昌,泄金者亡,七世之后,金归其主。’”
我爹算了算,从曾祖父那一辈算起,到我这一辈,正好是第七代。
我就是那一代。
可我爹没能等到“金归其主”。炉身秘密被发现那年冬天,一队日本兵闯进村里,说要征粮。我爹说没有,领头的军官看见他手里的炉子,一把抢过去,翻来覆去地看,嘴里叽里咕噜说了一串日本话。
翻译说:“太君问你这炉子哪来的,上面刻的什么。”
我爹说:“祖传的,刻的是祖宗名讳。”
翻译刚译完,那军官就笑了,把炉子往地上一摔,拔出刺刀,指着上头密密麻麻的字说:“撒谎!这是汉字!是数字!是地图!”
我爹护着炉子,死活不撒手。军官一脚把他踹翻,刺刀往下就捅——
我爹的血溅了我一脸。那年我才六岁,站在旁边,眼睁睁看着我爹倒下去,血从胸口往外冒,冒了一地,一直流到炉子跟前,把那炉身又染了一遍。
那军官拎着炉子走了,临走还踹了我一脚。
我娘抱着我爹哭了三天,哭完就疯了,不到半年也去了。剩下我跟我奶奶,靠亲戚接济着过日子。那炉子我再没见过,以为这辈子都见不着了。
可五年后,日本投降那年冬天,有人把炉子送了回来。
送炉子的是个收破烂的老头,瘦得皮包骨头,穿得破破烂烂,进门就问:“这是杨家坳杨家的老宅不?”
我奶奶说是。
老头从筐里把炉子拿出来,往桌上一放:“那这炉子就还给你们。五年前,有人拿它换了我两升小米,说是什么值钱的宝贝。我藏了五年,也没看出哪儿值钱。前些日子听说那人是日本兵,死了,这东西不该留在我手里。你们家传的东西,还给你们。”
我奶奶抱着炉子,哭得说不出话。
那老头要走,我奶奶拦住他,给他磕了三个头,又翻箱倒柜找出两块银元塞给他。老头死活不要,说:“我要是图钱,早把这炉子卖了。我就是觉得,这玩意儿不该落在外人手里。”
从那以后,这炉子就传到了我手里。
我今年七十三了,无儿无女。那炉子还在我屋里供着,炉里的香灰满了倒,倒了满,可我再没扒拉出过一颗金豆子。
炉身上的字,我请人看过无数遍,有人说是藏宝图,有人说是家谱,有人说是某种古老的符咒。前些年还有个大学教授专程跑来看,研究了一个星期,最后叹着气走了,说:“这上面的数字和方位,怎么算都对不上,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这‘七世’不是从你曾祖父算起,而是从更早的祖先算起。那这炉里的金子,也许早就被人取走了。”
我想起我曾祖父挖出来的那半只炉子,想起我爷爷扒拉出来的三颗金豆子,想起我爹临死前溅在炉上的血。也许那教授说得对,金子早就被人取走了。也许根本没什么金子,那十三句话,只是祖上跟后人开的一个玩笑。
可我还是每天晚上给它上三炷香。不为别的,就为这是我曾祖父传下来的,我爷爷供过的,我爹用命护着的。
今夜这香烧得格外好,烟直直地往上走,走到半空忽然散开,散成一团一团的,像云,又像雾。我看着那烟,忽然想起小时候我娘说过的一句话:“香烧得直,是祖宗回来了。”
我盯着那炉子,盯着盯着,恍惚觉得那炉身上的字在动,一个一个往外蹦,蹦到空气里,变成金的,黄的,亮的,晃得我眼睛疼。
我揉了揉眼,再看,什么也没有。
只有炉里的香灰,又满了。
本章节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