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章 铜镜里的红嫁衣(2/2)
“你爷爷把我推下去那天,我穿着这身嫁衣,等着你爹来娶我。”她说着,眼眶里流出的不是泪,是黑水,“我等的人没来,来的只有我公公的一双手。”
她的手慢慢滑到我脖子上,冰凉刺骨。
“可现在我等到你了,”她凑到我耳边,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你不是你爹,你是小满。”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一片空白。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有人大喊一声:“别碰他!”
那双手松开了。
我睁开眼,看见一个老头站在门口,手里举着一面铜镜。那镜子我认得,和我当年扔进潭里的一模一样。
“你是谁?”红嫁衣的女人尖声问道。
老头没理她,径直走到我面前,把那面镜子塞进我手里。
“你当年扔的是假的,”他说,“真的在我这儿。”
他扭过头,看着那个女人,声音忽然变了,变得很轻,很柔:
“阿莲,别闹了。”
女人愣住了。
“是我,”老头说,“我来接你了。”
他一步步走向她,脸上的皱纹慢慢舒展开,佝偻的背也挺直了,变成了一个年轻后生的模样。那眉眼,我认得——是我爹。
女人站在原地,浑身发抖。
“那天我在路上被土匪截了,”他说,“等我回来,你已经……”
女人捂住脸,黑水从指缝里往外淌。
“四十年了,”她说,“你让我等了四十年。”
我爹伸出手,轻轻把她揽进怀里。那身大红嫁衣上的水渍慢慢洇开,染得他满身都是,他也不躲。
“我来接你了,”他说,“咱们走吧。”
两人相拥着,慢慢往门外走。经过我身边时,那个女人侧过头看了我一眼,眼神温柔得像潭村四月的水。
“镜子还我,”她说。
我把手里的铜镜递过去,她接过来,对着月光照了照。镜子里映出的不是我娘的脸,是一张陌生的年轻女子的脸,眉眼弯弯的,笑得很好看。
“这才是我,”她说。
她把镜子揣进怀里,和我爹一起走出门去。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月亮从云后面钻出来,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两个人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老槐树的影子里。
我追出去两步,喊了一声“爹”。
没人应我。
老槐树的影子底下空空的,只有风摇着叶子,沙沙地响。
我站了很久,直到村里的鸡叫了头遍,才回过神来。回到屋里,我爷爷还躺在竹床上,身子已经凉透了,脸上的皱纹却好像舒展了些,嘴角微微往上弯,像是睡着做了个好梦。
天亮以后,我帮村里人把我爷爷抬去埋了。经过那口老潭时,我特意停下来看了一眼。
潭水平平静静的,倒映着刚升起来的太阳。我弯腰捡了枚石子扔下去,水面荡开一圈圈涟漪,慢慢又归于平静。
没有龙吟。
什么都没有。
我在潭村待了三天,收拾我爷爷的遗物。第三天晚上,我翻出一个旧木匣子,上头落满了灰。打开一看,里面躺着一封信,信封上用毛笔写着几个字:
小满亲启。
是我爹的字迹。
我拆开信,里头只有一张泛黄的相片。相片上是一对年轻男女,站在老槐树底下,男人穿着中山装,女人穿着红嫁衣,对着镜头笑。
相片背面写着一行小字:
“永结同心,四十年后再见。”
我把相片收进怀里,锁好门,离开了潭村。
走到村口的时候,我忽然想起来,我忘了问我爹,那个被我扔进潭里的假铜镜,究竟是我爷爷放的,还是我娘——不对,是那个占了我娘脸的东西放的。
算了,不问了。
我沿着出村的路往前走,走出二里地,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一眼。
潭村静静地卧在山坳里,炊烟袅袅,鸡犬相闻。老槐树的树冠撑开来,像个撑开的绿伞。
老潭就在槐树底下,远远看去,像一只黑漆漆的眼睛。
我回过头,继续走我的路。
口袋里的那张相片有点发烫,我掏出来看了一眼,差点摔在地上。
相片上的两个人还在,对着镜头笑。可是他们身后多了一个人。
一个半大小子,站在老槐树的阴影里,朝镜头挥着手。
那是我。
八岁的我。
本章节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