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4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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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条，”

老贾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是这故事经不起细想，越想越觉得背脊发凉。”

它讲的何止是一家人。

暗处还有另一双，甚至更多双眼睛，长久地、沉默地窥视着那栋明亮宅子里的一切。

在这样无所不在的注视下，那光鲜美满的一家人，他们的日子，真的如表面那般无瑕吗？

天色沉得厉害，厚重的云层将日光捂得严严实实。

一阵风贴着地面卷过，几片枯叶擦着水泥地发出细碎又干涩的摩擦声。

毕赣缩了缩脖子，跟在张沫身后推开了那扇厚重的木门。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茶杯被轻轻放回桌面的磕碰声。

坐在宽大办公桌后的那个人正望着窗外，侧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嘴角似乎还留着一点极淡的弧度。

“送走了？”

颜维明没有回头，声音平缓。

“嗯，于老师刚走。”

张沫应道，她瞥了一眼身旁的毕赣。

年轻人正盯着地板，不知在想什么。

空气里还残留着一点试镜后的紧绷感。

张沫想起刚才于荣光坐在那张椅子上念台词的样子，他的姿态很稳，眼神里有种压着的东西。

可这个角色……她心里转过几个念头，终于还是没忍住。

“导演，”

她往前挪了半步，声音放轻了些，“于老师怎么会想来试这个男主角？”

话问出口，她自己先顿了顿。

整个圈子里，谁不知道那部新片子正在挑人。

剧本的大致轮廓早就像水渗进沙地一样，悄无声息地传开了。

一个挣扎在底层的中年男人，他的家人，另一户光鲜亮丽的人家，还有那对突然冒出来的、像是从旧墙缝里钻出来的夫妻。

九个重要的位置，每一个都被人用目光反复掂量过。

颜维明这才转过椅子。

他没直接回答，反而拿起桌上那份被翻得边角微卷的演员资料册，随手拨了拨。”你觉得呢？”

他问，目光落在张沫脸上，又滑向一旁沉默的毕赣。

毕赣抬起头，喉结动了动。”可能……觉得有机会？”

他的声音有点干，“严老师、张导，还有韩总、贾导他们，不是都说过这剧本好么。”

“好剧本”

三个字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是啊，那些名字一个个说出来，都带着重量。

这样的项目，拍出来就不是为了热闹，而是为了别的东西——一些能刻在履历上、经得起时间磨的东西。

所以消息一放出来，找上门的人几乎要踏破风华公司前厅的地砖。

不止是那些正渴望着机会的年轻面孔，就连一些早已立稳了脚跟、名字响当当的人物，也亲自来了。

陈道铭来过，李幼彬来过，张国利、王志纹……他们都在这间办公室里坐过，对着镜头，把自己摊开，等着被审视。

颜维明对待每一个人都一样。

客气，认真，让副导演们架好机器，一段段地看，一次次地讨论。

他说他感谢这些人的诚意，所以更要选出最合适的那一个，对得起这份诚意，也对得起那个故事。

张沫想起父亲前几天打来的电话，话里话外也绕着这部电影。

她收回思绪，听见颜维明轻轻笑了一声。

“机会……”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品了品其中的滋味，“对有些人来说，是往上走一步的台阶；对另一些人来说，可能是最后一把能点燃自己的柴火。”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灰蒙蒙的天际，“于荣光有他的劲儿，那种从骨头里透出来的硬气。

但这个故事里的男人，他的硬气是裹在烂泥里的，乍一看是软的，甚至有点窝囊，你得扒开那层泥，才能看见里面那点不肯断的筋。”

他不再多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水大概已经温了。

毕赣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他脑子里还塞着昨晚看的那段试镜录像，于荣光演愤怒和爆发都很到位，可剧本里那男人更多的时候是沉默，是看着自己妻子疲惫背影时的眼神，是在雨夜里踩着污水回家时微微佝偻的肩。

那是一种往下沉的力量，和于荣光惯常往上顶的气势不太一样。

“那……导演您有答案了吗？”

张沫忍不住又问。

颜维明放下杯子，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敲。”答案不在我这儿，”

他说，“在剧本里，在那些还没拍出来的镜头里。

你们觉得，如果电影最后，那男人做了那样的事，却没有被抓住，而是悄悄躲进了地下室，开始了新一轮的循环……那么，坐在电影院里看的那些普通人，他们亮着灯的家里，会不会也藏着点什么？”

这话问得有些跳脱，张沫愣了一下。

她想起之前贾樟柯来的时候，似乎也聊过类似的话题。

那位科长当时听着，脸上带着笑，眼神却有些飘远，末了半开玩笑地问颜维明有没有更多的灵感。

颜维明只是摇头，说创作是件耗神又私密的事，哪能说有就有。

当时贾樟柯还叹了口气，半真半假地对颜维明说，要是以后有觉得好但自己不想拍的故事，可以拿给他瞧瞧。

颜维明笑着答应了。